隱瞞
“吱呀”聲響,香風自內撥出,與兩人擁了個滿懷。
院裡散著夜雨打落的白色花瓣,墜著水珠的綠葉上仍留著幾許花苞。
元儀拂過,未免有些不捨。
“明日這處院子就徹底改姓馬了,可憐一場雨落,敗了這麼些花。”
季時的聲音極柔,帶著點傷感,元儀卻搖了搖頭。
“茉莉花開三季,一朵敗了還會再開,等從永州回京路過此處,還能見到。”
馬蹄聲止,停在院前,留在唐府收拾包袱的幾人終於來到,帶來的卻不是甚麼好訊息。
“緣和被山匪虜去了!”
芳菲面上的焦急不似作假。
和州東臨浩海,西邊卻是連綿的山巒。
聽元竹說過,這地方曾經山匪不斷,是此任知州任職後才好起來的,據說是達成了甚麼交易。
如今知州死了,他與那些山匪的交易一斷,還不足十日,便出了事。
“怎麼好端端地將緣和擄了去?”
元儀一邊皺眉,一邊給院子落鎖。
芳菲急得將話翻來覆去嚼了幾遍才捋順:“緣和動作慢,我們將東西都收拾好搬上了馬車,她還沒出來。稍稍等了會,就聽她一聲尖叫,我們趕去時,只看見緣和被人挾著從後院角門帶出了府,她的衣物散落一地。”
元儀蹙眉:“你怎知是山匪?”
“我聽他們說甚麼總算找到了,寨主有救了。不是山匪還能是甚麼人。”
這很奇怪,若是為了劫財,只管攔馬車就行,將人擄走總不能是藉機勒索。
元儀想到一種可能:“緣和帶到這的藥材呢?”
“都不見了。”芳菲哭喪著臉,“這下該怎麼辦啊,若是十一月前集不齊十二仙官,你真的會毒發身亡的。”
話說到一半,芳菲意識到說錯了話,緊急閉了嘴,惴惴抬眼。
季時臉陰著,看不出所想,但很明顯,他此刻心情並不好。
還沒等元儀解釋,季時先一步開口。
“我知道。”
“你知道?”元儀驚詫。
這件事她一直瞞得很死,除了芳菲,她誰也沒告訴過,就連元仡和元竹都沒說。
緣和會醫,平日接觸下來發現她身重奇毒不足為奇,可季時為甚麼也會知道?
“那天晚上,我沒睡著。”
言簡意賅,元儀立馬明白了是哪天。
她一瞬訝異,沒料到季時耳力這麼好,外頭下著大雨,她還刻意壓低了聲音都能被他聽去。
季時圈住她的手腕,垂眸瞧她,睫毛顫著:“為甚麼不告訴我?”
“怕你擔心。”
元儀不覺得這是甚麼大事,畢竟只要歷劫成功,凡間的□□影響不了她本體分毫。
季時恨她這副無所謂的態度,好似現在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是假的,只有傳說中的天宮是真的。
這很不好。
他的手縮著,加重的力道昭示著他的火氣。
“如果那日你不曾替我療傷,是不是就能解掉體內的毒?”
質問的話中是些許顫抖,似自責,更似後悔。
元儀抬起未被他鉗住的手,拉住他:“說甚麼呢,我們是夫妻,我怎能看你中毒而不顧?”
“我不需要。”
“那你當初替我擋箭,我也不需要。”
元儀固執地看著他,將人生生氣得眼角發紅。
她揮腕,沒掙開季時的手,若再加力道,就算掙脫,她也不會好受。
她皺著眉:“鬆開我,手好疼。”
壓著怒氣的人深吸一口氣,繞在她腕間的指頭鬆了,下壓的地方出現一圈紅痕。
元儀揉著手腕,自認為甚麼都沒做錯,不打算去哄他。
她扭過頭,冷靜地向芳菲分析著山匪擄走緣和的原因。
“找人去醫館查查最近有沒有面孔陌生的人大量採購藥材,再派一批人到永州找端王,請他們支援剿匪。”她一頓,“和州的巡檢與山匪有沒有勾結暫且不明,切勿擾動他們。”
芳菲一一記下,見元儀沒有要動的意思,問道:“那你呢?”
元儀朝遠處的露出的山尖望去:“以身入局。”
被忽視的季時聽她這話忘了還在生氣,立即否定:“不行,你尚未查明是哪夥人擄走了緣和,若是找錯了人怎麼辦?”
元儀掃了他一眼:“你管呢?”
她走得急,連馬車也不準備坐,徑直從季時身邊掠過。
芳菲怯生生地看了一眼立在身前的人,試探著問:“您不追嗎?”
“不追!誰都不許追!”頭一回這麼硬氣,季時咬著牙,“她自己想作死,我管了有用嗎?”
芳菲嚥了口唾沫,不敢再在這尊大佛眼前晃,省得不知那句話觸了他黴頭,死都沒地兒葬。
元儀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應是坐船去了。
見她真的沒有要哄自己的意思,季時氣得垂在身側的拳都在抖。
一直跟在元儀身旁的暗衛顯身:“殿下,還要跟著王妃嗎?”
季時橫眸:“廢話,還不快跟去,跟丟了本王要你腦袋!”
暗衛默了默,暗暗發誓再也不要相信王爺賭氣時候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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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船的船伕頭一回接到往城西去的人,他上了年紀,看著坐在船上的元儀,沒忍住把她當成小輩多說了幾句。
“姑娘啊,你到城西幹嘛去”
“找人。”
元儀屈膝,望著手上的紅痕。
季時到底是用了多大的力氣,到現在那紅痕還未消盡。
想著一路上自己總是妥協安慰他,她也氣起來。
生氣生氣總是生氣,果然人還是得硬氣一點,這下離了他,耳根子都清淨不少。
不知是不是昨日下了雨的緣故,越靠近山巒空氣越新,好似夾雜著淡淡的草木香。
耳邊船伕仍在絮叨:“那山自古以來就被幾個匪頭子佔了,這地方離京都遠,就算朝廷一直派人來,還是沒能徹底清剿完。那山一直沒名字,我們這的人都喊它無名山。”
“不是說這個知州來之後,他們就消停了嗎?”
船伕嘆了口氣:“消停甚麼,不過就是從原來搶整個和州變成了搶山腳的村子。”
元儀疑惑:“一直被搶,山腳下的村子還不搬走?”
“搬哪去?他們搬走了那些個賊人定會往城中心搶,知州下了令,不許他們搬離。”
船伕似有感慨:“一開始有人聽說住這地方無賦稅,來了好一批人,誰能想到省下的那筆錢都叫山匪給奪走了,先前來的那批人除去死了的,現在還一個都沒走掉呢。”
聽罷他話,元儀唏噓。
船靠了岸,順著坡往上走就是那片村子。
元儀在最外的一戶人家門前站定,她剛抬手想要敲門,便見路過的婦人瞄了她一眼,大驚失色,揣緊腰間的菜籃子匆匆往村裡走。
不一會,原還有點人聲的村子安靜下來。
叩門聲響,沒人開門。
元儀換了一戶人家,還是一樣的結果。
一直往村子裡去,忽聽狗吠聲聲,一個小孩在裡面大喊。
“咬死大壞蛋!”
喊到最後,清脆的聲變悶,應當是被人捂住了嘴。狗繩卻鬆了,不知從何處破門而出,直直衝元儀撲來。
元儀順手撿起一根長棍,揮舞著,別在腰間的摺扇卻微微晃動。
她動作一頓,狐疑地看向面前的呲牙咧嘴的大黃狗。
十二仙官裡難道還有被貶成狗的?
一時的晃神,讓她手上的動作慢了半拍,黃狗一聲吠叫,飛身而上。
倉促之下,元儀只好翻身向一邊閃去,但能不能躲過還是兩說。
一身悶哼從身後傳來,元儀轉眼望去,一個女子擋在她身前,發高高挽起。
被她踢到一旁的黃狗明顯認得她,從地上支起身子後,夾著尾巴落荒而逃。
女子轉過身:“你是哪家的,我怎從未見過你?”
元儀驚魂未定,她張了張口剛想說話,對她緊閉的門開了大半。
“孟姑娘來了。”
“是孟姑娘。”
湧上來的村民們臉上帶著喜出望外的笑,身前都抱著個筐子,裡面是新鮮的菜,看起來都是剛摘下不久的。
孟姑娘笑著同她們打著招呼,還順手在最前的孩童腦袋上揉了一把。
“孟姑娘看看我家的菜,絕對新鮮。”
“孟姑娘看這,我家的菜是今早剛摘的。”
“孟姑娘,要不我直接帶你去菜園子挑吧。”
一聲接一聲的呼喊將元儀吵得腦袋疼,她不明白原還靜如鬼舍的地方怎麼突然就熱鬧起來。
抬眼看向被人簇擁著的女子,她揉了揉眉心。
人群散去,孟姑娘鬆了口氣,往她這邊看:“怎麼了,可是剛才嚇著了?”
“沒。”元儀放下手,“就是有點累,你是這裡的人嗎?”
孟姑娘只是笑,沒有應。
“我帶你去休息休息吧。”
推開那扇看上去破爛的木門,先前衝元儀狂吠的黃狗圍著孟姑娘打轉。
明明是張看不出表情的狗臉,卻讓元儀生出一種黃皮子討封的即視感。
孟姑娘順手丟出一根木棍,黃狗搖著尾巴躍起接過,將它叼到一邊。
進了屋,最裡間的床上躺著一個女人,面容枯槁,旁還立著兩個人。
女孩年長一些,很乾瘦,寬寬大大的衣服掛在她身上,極不合身。小的那個是個男孩,看向孟姑娘的眼睛裡閃著期許。
“孟姐姐,這回你帶甚麼東西來啦?”
孟姑娘從懷中掏出一棵人參:“你們兩個快出去把這東西燉了,大補呢。”
兩人小心接過那物,走出屋。
床上的女人咳著,聲音虛弱:“向陽,不用總帶那些東西給我,沒用的,還不如拿出去賣錢。”
孟向陽坐在床沿,替她順著氣:“您怎麼能這麼說,若不是黃伯伯為了救我沒了,你們家也不至於過成這樣,我能坐視不理嗎?”
女人躺回床上,撥出一口氣。
“等我沒了,就讓他倆跟你上山去吧,聽說你爹前些日子中了埋伏,身邊正是用人的時候,黃小已經七歲了,能幫你們做點事。”
元儀聽著她話,意識到甚麼,猛地看向孟向陽。
“你是,山匪?”
孟向陽看了她一眼,挑著眉,意識到她並非村裡人。
床上的女人聞聲扭頭,這才注意到孟向陽帶回來個人:“你別怕,孟姑娘是好人,和那些壞的不是一夥。”
孟向陽替她掖好被角:“您好好歇著,我去外面看看。”
她給元儀遞了個眼神,示意跟她走。
元儀心裡揣著疑惑,還是照做。
屋外,忙著燉人參的兩人將木凳讓給她倆,站遠了些。
黃小好奇地探著頭,被姐姐一把拉了回去。
“說吧,你是哪來的。”
沒了初見時的熱情,孟向陽的話裡含著戒備。
元儀沒有正面答她:“看我衣著,你還不明白嗎?”
孟向陽打量著她,搖了搖頭:“看不出來,就是比我們穿得豔了些。”
“我是京都來的。”
孟向陽移著木凳,拉開兩人的距離:“我活了十九年就沒離開過這,更沒做甚麼壞事,就算你是京都的人也不能抓我。”
元儀好笑:“誰要抓你?”
孟向陽望天,掰著指頭:“唔,另一座山頭的山匪頭子,天天要抓我去做壓寨夫人;前不久死了的知州;嗯…還有二三月份突然來的一夥人,不知道是哪來的。”
說到這,孟向陽一拍大腿,咬著後槽牙。
“這夥人哪裡是來抓我的,分明就是為了要我的命!”
元儀眸子暗了暗,如果她沒猜錯,孟向陽正是十二仙官之一,到底是甚麼樣的人會要她命。
她想到了影衛。
“你還記得那夥人有甚麼特點嗎?”
孟向陽偏頭想了會,沮喪地搖頭。
“各個穿著黑衣,看不清臉。但都是武功高強之人。我爹不小心中了一劍,本還好好的,近幾日那癒合了的傷口突然開始發黑,沒多久他就起了高熱,像是中了毒一般。”
元儀追問:“所以你們從唐府擄走了一個會醫術的人。”
“你怎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