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牆2
大堂內吵吵嚷嚷,王成霜一襲海棠紅薄衫,在人群中尤為扎眼。
頭上綴的流蘇相撞發出泠泠響聲,仍壓不住她尖刺的叫嚷。
“知道我是誰嗎?識相的還不趕緊放我走,小心到時候把你們都抓起來。”
茶香園的小廝不應聲,依舊擋在人前,端的是冷酷無情的臉。
王成霜氣得咬牙,難聽的罵聲一句句傳來,就連元儀都快聽不下去了。
唐玉瓊一個箭步,周遭圍觀的人為她讓出一條道。她還沒站定,手已經捏上王成霜的唇。
王成霜驚了一下,掙扎著甩開她的手:“唐玉瓊你瘋了嗎?”
唐玉瓊甩手在她衣上一抹,嫌棄道:“你說話和噴糞一樣,我不想聽。”
這話太過直白,圍上來的人沒忍住笑出聲。
王成霜被落了面子,氣得胸膛連連起伏,她抬手指向唐玉瓊:“你給我等著,這地方早晚是我的!”
撂下這麼句狠話,她提裙欲離,擋在門前的小廝動也不動。
唐玉瓊把玩著不知何時從她頭上拔的釵,彎眉笑了笑:“顏色真不錯,看上去是累金的?肯定不止三兩吧。”
王成霜聞聲回頭,一摸後腦勺,果然少了個釵。
她手一橫,伸指戳向唐玉瓊:“你這是偷。”
唐玉瓊一攤手:“正常收銀,怎麼能叫偷呢?”
王成霜抬臂劈過,想要去搶,唐玉瓊來不及閃,眼見她手就要落下,眼前一道黑影。
元儀鉗住王成霜的手,用力往後一推,將她推了個踉蹌。
身後兩個丫頭眼疾手快,上前扶住王成霜,可還是讓她沒臉。
王成霜上下打量著元儀,看出她衣著不凡,滅了點氣焰:“你是何人,為何要幫她?”
元儀揉了揉手腕,含笑望著她。
“知州夫人忘性挺大啊?之前還總喚我是癩皮狗,貼著唐姑娘,現在卻問我為何要幫她,好奇怪啊。”
尾音懸在堂內,頗有些陰陽怪氣的意味。
王成霜臉色變了變,想起了壓在記憶中多年的往事:“不就是有個才華橫溢的長兄,你硬氣甚麼?”
元儀挑眉,並不言他。
唐玉瓊見狀,上前挽著元儀的胳膊,親親密密貼上去,露出一個甜膩的笑。
“小儀現在可是景王妃,也就比你這個知州夫人高這麼一點點吧。”
她伸手比劃著,絲毫不顧快要氣瘋了的王成霜。
王成霜喘著氣:“若真如你所說,京都比和州舒服那麼多,她幹嘛來這?”
唐玉瓊偏頭,靠在元儀肩上。
“當然是來接我的呀,現在是我給她當狗,你有意見?”
沒見過有人這樣說自己的,元儀驚了下,但見被氣得七竅生煙的王成霜,心中還是很舒坦的。
幼時的事她有點記不清了,但只要一見這個人,厭惡便生生溢位。
許是王成霜外出太久未歸,知州著人來尋她。
金釵到底要比那些茶點錢貴得多,她不情不願結清賬款,奪走唐玉瓊手上那物,扭著腰肢出了門。
唐玉瓊樂得其見,衝她背影揮了揮手。
“下次再來啊。”
熱鬧散去,唐玉瓊伸了個懶腰。
“舒坦。”
元儀笑著點上她的額頭:“都是罵別人是狗,哪有人自己說自己是狗的?”
唐玉瓊滿不在意地一攤手:“我樂意,你不讓我跟?”
元儀揶揄:“是想跟著我,還是想跟我回家見我大哥?”
唐玉瓊紅了臉,揮起拳往元儀胸口一捶:“討打吧你。”
好不容易再見到這麼鮮活的人兒,元儀任她追著自己捶捶打打,抬步往外去。
時隔多年,不知道在和州的家現在是甚麼狀況了。
越過和溪上駕著的橋拐上幾個彎,在一扇紅漆木門前站定,元儀有些感慨。
當年在此間玩鬧的她或許沒有想到,自己其實是花神接班人吧?
離開前,這間院被買給了唐家,此次來的匆忙,唐玉瓊沒讓下人帶鑰匙,想從大門進是不可能的了。
她四處看了看,瞄見後頭從院內伸出的枝幹,靈機一動。
“想不想進去?”
元儀點頭。
唐玉瓊指向樹幹那邊:“翻進去。”
元儀臉上現出疑問,還沒等她開口拒絕,唐玉瓊已經拉起她手往那走去。
“你小時候爬牆爬的還少了?”
撂下這麼一句,唐玉瓊鬆開她,擼起袖子,不知道從哪撿了幾塊磚,摞在一起。
她小心登上,伸臂扒上牆頭,回頭喊著:“愣著幹嘛,快推我一把呀。”
元儀無奈,她是想讓唐玉瓊活潑一些,但這活潑過了頭吧?
依言抱住唐玉瓊雙腿往上送,唐玉瓊用力一撐,跨坐在牆頭,往下一看,她閉了閉眼。
從下面看沒看出這牆這麼高啊。
她小腿不由自主打了顫,不敢往下跳。
意識到唐玉瓊的猶疑,元儀笑了笑,沒踩她摞起的磚,鞋底一蹬牆體,伸臂扒住牆頭一個用力翻了上去。
身旁突然坐上一個人,唐玉瓊嚇得叫了一聲。
“你怎麼上來的?”
“就這樣,再那樣。”
元儀洋洋得意,跟著季時練了半個月的武,看來小有成效。
沒多坐一會,她直接往下一躍,穩穩落在地上。
唐玉瓊呆呆地看著,眼裡浮現出崇拜:“好厲害。”
“快下來。”
元儀催促著,唐玉瓊試探著將另一隻腿抬過來,往下看了看,還是害怕地閉上眼。
她不想下來,元儀有的是辦法,扇尖一閃,唐玉瓊屁股下的瓦松了,帶著她往下墜。
失重感太強,唐玉瓊尖聲叫著。
意料之中的疼痛並未傳來,睜眼時,她才發現自己落在了元儀懷中。
唐玉瓊拍著胸脯,一陣後怕:“還好還好,有你接著我。”
腳剛在地上站穩,她便抬眼看向牆頭,低聲咒罵著:“府裡下人做活也太不仔細了,說好要來定期維修,怎還會有鬆動的瓦片。”
元儀摸了摸鼻子,為被她連累的下人默哀一秒。
隨行的芳菲和幾個小丫頭被兩人留在外面,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是不是該跟著翻進去。
院內壘磚成壁的溼泥中,開著朵朵白茉莉,是向長歌最喜歡的。
竹藤編成的躺椅輕輕搖晃,兩人躺在上面,沐著暖光,好不舒適。
向長歌,那個名字越顯清晰,音容笑貌漸漸浮現。
在茉莉花前輕嗅,在院子裡為她納鞋底。
她想不明白,為甚麼太后一定要抹去她的存在。
意識昏昏,再次醒來時,院內站了不少人。
季時負手站在最前,發高高束起。
元儀登時從躺椅上站起,一旁的唐玉瓊還睡著,口齒不清地念著王成霜的壞話。
元儀清了清嗓,一把將她薅起。
“怎麼了?”唐玉瓊揉著惺忪睡眼,“現在是甚麼時辰了?”
看了眼天,將黑未黑,約是傍晚。
掰著手算來,距離她們離開唐府應當有兩個時辰了。
察覺到元儀探究的視線,芳菲嚥了口唾沫:“你們二人遲遲不出,我擔心出甚麼事,這才回去找了王爺來。”
應是沒到多久,那邊牆頭上,下人爬在梯上,正在補上頭掉落的瓦塊。
“你膽子是越來越大了,教你武功就是讓你用來爬牆的?”
季時的聲音帶著點冷,天知道剛到院外看見牆頭缺漏的瓦塊時他有多緊張,生怕一開啟門見到的是鮮血染衣。
幸好兩人只是在睡覺。
元儀自覺心虛,沒有辯駁。
季時不欲與她說太多,上前將人拉出門。
馬車內,季時繃著一張臉,不看她也不說話。
元儀試探著喊了他兩聲,都沒得到應答,她也閉了嘴,不再自討沒趣。
一路沉默著到唐府,季時率先撩開車帷,腳下生風,直往客房去。
元儀提裙緊跟著,無聲嘆了口氣。
這人太愛生氣,一點也不好。
前腳剛踏進屋,門應聲關了。
季時抱臂靠在門邊,輕抬下頷,極像元仡平日審犯人的樣子。
“說吧,自己錯哪了?”
元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捶著因為睡太久而痠痛的肩頸,試探著答:“錯在出門太久?”
季時冷哼一聲:“大錯特錯!你出門為甚麼不叫上我?你在和州很熟嗎?”
元儀下意識點頭,看見季時黑得像鍋底的臉,立馬改為搖頭。
“一點也不熟。”
季時將一封請帖摔在元儀面前:“知州送來的,兩日後是他四十八歲壽辰,特意邀請本王與在茶香園大出風頭的王妃前去。”
王妃前的字尾被他咬得極重,聽起來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知道和州知州是個甚麼人嗎?”
元儀搖頭。
“此人好賭成性,且尤愛幼女。”
短短半日,就將知州查得一乾二淨,元儀欽佩,同時知道此行跟來的人怕是有不少都是承景帝撥來的精才。
那邊季時還在生悶氣,元儀衝他勾勾手。
“你幹嘛?”
季時不滿,這是個甚麼動作,當逗狗呢?
他別過臉,腳下如生了根,一動不動。
元儀柔聲:“真不過來?”
季時不答。
“不過來那我走了,過了這村可沒這個店了。”
季時氣得難受,極快地掃了一眼元儀,慢吞吞挪著步子。
元儀笑了笑,起身快步將人拉近,同坐一椅上。
“你生甚麼氣?”
“沒生氣。”季時彆扭地動了動,艱難開口,“擠。”
元儀一把將人推開:“不愛坐起開。”
椅子鬆快了些,她伸腿,一個人佔滿整張椅子。
季時氣笑了,要他來的也是她,將人推走的也是她。
“你不是要哄我嗎,這算怎麼個事?”
元儀眼皮掀也沒掀:“你不是不生氣嗎,那我還哄甚麼?”
季時一噎,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哪有這樣的人,鬧彆扭故意說不生氣,難道就真不生氣了嗎?她就不能再問一次?
“我現在生氣了!”
像是小孩鬧脾氣,為了引人注意突然冒出一句。
元儀抬眼:“你氣甚麼?”
“你不給我椅子坐。”
“這麼多椅子你坐就是了。”
看她無所謂的樣子,季時更氣:“我就要和你坐一起。”
元儀笑著:“好沒道理的生氣,明明是你自己嫌擠,現在不嫌了?”
季時閉了閉眼,將人從椅面上拽起來,旋足換了個位置,自己坐在椅子上,將元儀按在鋪著錦面的腿上。
“這樣坐就不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