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指
夜涼如水,岸上堆積的奏摺成了一座小山。
承景帝捏了捏眉心,疲乏至極。
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個南蠻三公主竟會如此膽大,不僅想設計害死西疆九皇子,更在蒼山東側埋下炸藥,想要害他的命。
此人,留不得。
安定侯剛從大牢歸來,他拂去袖上晦氣,掀簾進了內殿。
“聖上這麼晚召臣入宮可有急事?”
承景帝免他虛禮:“先前讓你的查的事可查明瞭?”
安定侯道:“陳家並無大額金銀入賬,當初通敵的應當不是他們。只是…”
他話未盡,承景帝從奏摺堆中抬頭:“只是甚麼?”
安定侯嚥了口唾沫,不知下面的話當不當講。
承景帝蹙眉:“問你就說。”
安定侯穩了穩心神,起身離座,躬身作禮:“陳大姑娘為救您至今未醒,縱是陳家之前支援過先太子,現今對您也是忠心耿耿的,您還是莫多生疑了吧。”
承景帝垂眼,並未應他的話。
良久,他將奏摺丟過桌案,穩穩落在安定侯腳邊。
“陳姑娘那朕定會重賞。”他道,“牢中那個可都認罪了?”
安定侯撿起奏摺一目十行,是諫官上的奏,要承景帝放了南蠻使官。
牢中關著南蠻三公主一行,是季時下令做的。
南蠻距京都極遠,一時半刻這裡的訊息還傳不到那處,否則大昌無故關押使官,南蠻定會再度出兵。
安定侯想到這一層,嘆了口氣:“還未,她只承認了設計謀害西疆九皇子的事。景王妃只是道聽途說,拿不出證據,陳大姑娘又昏迷不醒,且殺害黑熊幼崽與在蒼山東埋炸藥都有人認罪,奈何不了她啊。
“再者說,南蠻是送公主來求和的,野獵一事又是西疆的主意,她沒道理做這些。”
承景帝只覺頭痛。
這人鐵了心要留在大昌,送又送不走,留又不知該留在哪。
要是真讓她留在後宮,指不定能做出甚麼事來。
“跟季時說一聲,將她給放了吧,讓她安分點。”
-
刑部大牢內,油燈曳曳,火光幽微,血腥氣與腐木味道糾纏混雜,令人作嘔。
空寂昏暗的盡頭,季時環臂睨著刑架上的葉奈。
血痕布在她身,溼漉漉的頭髮貼著她的面頰,往下滴著髒水。
她瞪著一雙眼,咧開唇笑著,尤從塋墓中爬出奪人性命的女鬼。
“你斷了我的食指,就不怕我父額知道了出兵?”
季時不懼她言,冷冷道:“年前剛敗,你父親一時半刻不敢出兵的。”
他挺直背脊,幽冷的月光打在他肩頭,將他身上的淡淡的戾氣掃淨,可他語中,仍留著濃重的殺戮之意。
“今日只是廢你一根指頭,若你今後再敢動她分毫,仔細你的命。”
葉奈哈哈笑了兩聲:“你身上罪業這麼重,你家王妃不怕你嗎?哦,應當是怕的,不然你在蒼山就該斷了我的指頭,而不是在背地裡做這種動作。要不你把她休了娶我吧,我絕不會怕你、嫌你的。”
她目光灼灼,看得季時渾身不適。
低聲咒了她一句,他起身離去,吩咐著一晚上未下值的盧順放人。
葉奈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長眸半眯。
她會讓季時娶她過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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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光剛攀上墨色簷角,一輛馬車停在客驛居前。
元儀和餘何歡扮作府內下人模樣,跟在芳菲身後進了客棧大門。
好不容易能有狐假虎威的時刻,芳菲端足了勁,將象徵著景王身份的令牌往桌上一按,腦袋幾乎要仰到天上去。
“西疆來的,可有一位叫水芸的姑娘?”
掌櫃的眼被那令牌刺了一下,忙慌將它拿起恭敬遞迴,諂媚地應著。
“有的有的,西疆來的使臣都是男子,就一位姑娘長得和大昌人一樣,她單開了一間房,就在三樓最西間。”
得了聲的芳菲將令牌揣好,目未斜視,招呼著身後兩人上了樓。
餘何歡湊元儀近了些,低聲打趣:“你這小丫頭可以啊,這氣焰比得上葉奈了。”
聞著音的芳菲轉過頭,咧著嘴笑了一下,立時恢復原貌。
她不喜歡葉奈,更不想同葉奈一樣。
三樓最西間的門敞著,屋內傳來男女親熱的聲音。
芳菲在不遠處站定,嚥了口唾沫。
這西疆九皇子身子好全沒啊,青天白日,就不能養養傷嗎。
心理建設做了許久,她不敢貿然進入,正想回頭看一眼元儀,卻被推了一把。
聽到外面的聲音,屋內兩人停了動作,芳菲硬著頭皮,站在門外象徵性地敲了敲門。
“水芸姑娘,我家王妃遣人為你送藥。”
阿吉勒理好衣衫,看了芳菲一眼,抬步一瘸一拐地跨出門。
元儀和餘何歡低著頭,生怕被他認出身份。
阿吉勒心情似乎不錯,唇角掛著笑,腳步未停、一路生風。
屋內並無男女歡好的痕跡,水芸探出頭,確保周圍無人監視,方合屋門。
“請吧。”
圓桌邊四把椅子,剛好夠坐。
水芸替三人斟了杯茶,撐著腦袋望向窗外。
久不開口,餘何歡率先沒了耐性:“那個,你與九皇子是?”
“他心儀於我。”
如此直白簡短的話,一時之間,餘何歡想好的問話統統派不上用場。
屋裡早便認識水芸的只有餘何歡一人,她不問,再無人能問。
她硬著頭皮,繼續開口:“你怎麼會和他搭上關係呢?”
水芸移著目光,眼裡沒了神:“四皇子同他有交易往來,我雖未見過他,卻早聽過他的名字。”
具體是甚麼往來,她並未說明。
四皇子其母是商賈出身,外祖家生意做得大,常在兩國交界行走,漸漸在寧州紮了根。
雖是皇子,但行四,他不得承景帝重視,剛滿十六便早早請旨,離宮往寧州去投奔外祖,憑著他的身份將外祖家的生意規模翻了一番。
初時,他常寄信來,餘何歡與他關係最好,每逢年節,總能收到四皇子從西疆蒐羅來的稀罕玩意。
去歲秋時,中秋佳節,他第一次缺了宮宴,連一封問安信也未曾遞來。
再得訊息時,便是他已病故,愛妾隨之而去。
水芸是他在寧州納的妾,四皇子將人帶到宮裡來過幾回,對她的身份卻是緘口不言。
餘何歡是他唯一信得過的人,他在京都無府邸,水芸不願住在宮內,因而每每回京,她都被安排在安定侯府。
若不是一日四皇子相思心切,與水芸在安定侯府纏綿一夜,餘何歡也不會偷聽到水芸的身世。
她是那位被查出與西疆結私的寧州前任知州的女兒。
寧州已是邊關,管理起來難度極大,只聽前去核查的官員說知州畏罪自殺,族內女子皆入奴籍充樂府,真相是何無人可知。
“…我父親是被冤枉的,真正與西疆結私的是他的那位手下,四皇子答應要替我為父申冤,查到最後查到了西疆九皇子身上,只差最後的證據,四皇子卻受襲而亡。”
水芸身子微微顫著,眸中盈滿憤怒。
與傳聞中毫不相符的死法,元儀指叩木桌,思索著。
“受襲而亡,不是說病逝嗎?好歹是個皇子,也沒人去核實?”
這是最講不通的地方。
好好一個皇子無緣無故死在了邊關,遲了半個月訊息才送到還不算,甚至連死因都能弄錯?
元儀不由懷疑起寧州那些人的能力。
水芸冷笑一聲:“連他外祖都與西疆暗中結私,四皇子要將這事捅出去,他第一個不會同意。”
這下說得通了,幾夥人勾結一起,秘密奪了四皇子性命,再由他外祖將死訊傳回,寧州苦遠,任誰也不願多跑一趟去驗證一個不受寵的皇子真正死因。
真是,好一招“裡應外合”。
原還沒甚麼反應的餘何歡拍案而起,仔細看來,唇在顫。
“你是要為四哥報仇。”
除去了那個表字,更顯二人情深。
水芸搖了搖頭:“我要查出與九皇子暗中結私的官員,這樣一來,我父冤情可顯,四皇子的真正死因,亦會浮出。”
說到底,還是為父申冤,無論是攀上四皇子,還是阿吉勒。
餘何歡盯著她,久而露出一個釋然的笑。
“怪不得四哥冒著被問責的風險,也要守著一介罪臣之女,你與旁的女子,都不太一樣。”
聽不出是餘何歡真心誇讚,還是諷她無心無腸,水芸微微落睫,道了聲:“殿下謬讚。”
餘何歡未理她那句,她穩下激動的情緒,重落椅上。
“說說吧,你準備怎麼查?”
“不必查了,寧州那些不過是操局者的傀儡,九皇子此次來京,就是來找那些人的幕後主使的。”
水芸轉著手中的杯盞,茶水悠晃,映出她那雙尤堅的眸。
阿吉勒沒見過她,四皇子的外祖與寧州官員她卻不少見,為了躲避追殺,她故意中箭墜崖都做的,還有甚麼不能。
好在她算準了西疆皇室圍獵的時間,沒有真的殉情,還找到了接近阿吉勒的方法。
可惜那人心思縝密,即使答應帶她來京都,卻不准她時刻跟著他。
前日偷藏進宮,她才發現自己居然一直被監視著。
這種滋味,一點也不好。
幾人沉默著,都在想對策,雲池才知道元儀假扮下人出府的訊息,焦急找了來,甚至連門都沒敲。
“王妃不好了,葉奈公主得了聖諭,要與三皇子在馬場賽馬。誰成想她竟選上了墨玉,不聽阻攔非要上馬,不僅驚了墨玉不說,自己還摔傷了手臂。宮裡來人傳,殿下已經去了。”
到底是馬主人,縱使不是墨玉主觀造成的後果,元儀也該問上一問。
這個葉奈公主真是……
挑著燈籠也找不著的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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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宮內,方貴嬪懶散坐著,絲毫不關心被送到她宮裡的葉奈公主。
她身著一襲葭灰長裙,發全挽上,不見一簪一釵。
陳皇后派來的女官立在一旁,怎麼催她都沒用。方貴嬪來來回回就那一句話,兒子亡故未足一年,她見不得血腥氣。
“依您的意思,是不準備讓公主進您宮裡?”
方貴嬪眼皮掀也沒掀:“想送哪送哪,反正就是不能進我永和宮的門。皇后病著就送到成昭儀那,成昭儀不要就送到聖上那,反正這南蠻的公主本就是要與他為妃為嬪的,送到他那,指不定今晚就得了召幸呢。”
那般毫不避諱的話聽得旁人心裡一驚。
自打四皇子去後,便有傳聞道方貴嬪瘋了,原還只當人在說笑,現在看來,像是真的。
母族不顯,不得寵愛,如此編排聖上,真是不怕掉腦袋。
女官被她氣得沒招,葉奈公主總不能一直躺在下人住處。
元儀與季時前後腳趕到,僅一個眼神,不必多言也知對面內心所想。
葉奈公主不算蠢,卻也不夠聰明,墨玉名義還是季時的馬,她這是想借傷與季時有上聯絡,要他負責。
方貴嬪聽見響動,不耐側眸:“這兩人又是哪裡來的,都給我趕出去。”
女官默了默,突然不那麼生氣了。
畢竟在這個瘋女人這,誰都得不到好臉色。
季時淡淡瞥過她面,僅一絲警告意味,便惹得方貴嬪啞了聲。
“葉奈公主在哪?”
女官施施然一禮:“就在偏殿旁的耳房裡…”
她語含遲疑。
那地方是給各宮下人住的地兒,狹小、陰僻,隨她話落,葉奈公主的喊叫一聲一聲傳出,極應景。
季時默默退了半步:“馬已經送給夫人,合該夫人管。”
“?”
還沒到大難臨頭呢,這傢伙倒是將自己摘了個乾淨。
元儀皮笑肉不笑:“墨玉還在夫君名下,合該夫君管。”
二人就這麼你推我搡、比著退後,幾乎要退出永和宮門,怎麼看都像是要跑的樣。
女官上前攔住二人去路,說甚麼也要放個人進去瞧瞧。
葉奈的喊聲未減,沾上她不是甚麼好事,兩人哪肯,雙雙後悔太過負責來了這永和宮。
正僵持著,季宴身旁的小侍來稟,徵求方貴嬪同意。
方貴嬪旋了身:“一個個都把永和宮當甚麼,我這就去稟了聖上,這宮你們幾人一起住得了,我要去住那聖宸宮。”
女官左右攔不住,方貴嬪出了宮,季時和元儀也繞過她往外走。
她只好將目光投在季宴身上:“三皇子,您是來看公主的?”
季宴換了柄摺扇,與先前那把並無異處,不知是為了騙過外人還是習慣未變。
扇面遮住他下半張臉,僅露出狐貍般狡黠的眸:“公主是與我賽馬才出了事,我理應來瞧瞧她。”
墨玉是季時的馬還是他放出的訊息,既然葉奈想要設計季時,他不介意添一把火。
只是沒想到這人居然傷了指頭,沒能害死那馬還把自己給搭進去了,真是可惜。
毫不知情的女官如見救星,親親熱熱地將人迎進。
季時和元儀剛走沒幾步,聽到動靜交換了個眼神,雙雙轉身往回走。
有熱鬧看,他們自然是不能錯過的。
甫一踏進宮門,只聽一道撕心裂肺的喊聲,掌摑聲響,不用看也能猜出來屋內發生了甚麼事。
“怎麼會是你!”
季宴頂了頂腮肉,心中憋著一口氣,扯過一邊的被扔到葉奈頭上。
“本皇子還想問你,為何衣冠不整,莫非是蓄意算計。”
女官被屋內的景象驚在原地,遲遲未回神。
葉奈氣得發狂,在她的計劃裡,進來的應是景王才對。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衣衫不整,屆時就算景王不願,他也不得不將自己迎進門。
誰成想半路殺出一個三皇子,這下全完了。
屋裡動靜漸平,葉奈低泣,季宴煩躁地踢向一旁矮凳。質量不佳,矮凳摔在地上的瞬間,裂成一地木段。
元儀探了個腦袋,確保屋內並無危險,衝季時勾了勾手。
季時在外聽著兩人對言,早便將事情捋了個大概。
他一邊進屋,一邊展笑,幸災樂禍。
“嘖嘖,三哥豔福不淺,前有個陳姑娘,現又有葉奈公主,一下娶兩位,三哥可吃得消?”
不提這一茬還好,提了這一茬,季宴的眸暗了暗。
同樣的失身招數,連著被算計了兩回,偏這兩個屬意的還都不是他。
人能命苦至此,或許也是一種天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