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
日子漸平,季時少見的沒有同承景帝在朝上嗆聲,承景帝的好心情一直持續到五月。
將至五月初九,天子誕辰,先是南蠻提出送使者來拜天朝,西疆聽罷不甘示弱,亦派了一批人馬,巧的兩路人幾乎前後腳進了京都。
來的人多,禮部一連忙了幾日,才將人安頓下來,一直到萬壽宴前,他們都可在京都隨意行動。
此次壽宴循舊例,由長公主主理,餘何歡訊息靈通,扮作宮女跟在長公主身後偷見了來的幾人。
次日馬場上,憋了一晚上的話被她一籮筐傾出。
“你不知道,南蠻那公主傲氣的很,簡直就是頤指氣使,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大昌是她家呢。”
餘何歡對南蠻公主並不很喜歡,於她看來,那簡直就是陳飛纓的翻版。
“南蠻的心思誰人不知,去年年末剛還犯過我大昌土地,被五表哥打跑後還有臉送公主來和親,怕不是偷送探子,暗傳軍情的吧。”
餘光瞥見往此來的一行人,餘何歡拉停了座下的馬。
元儀聽著她話不以為意,指尖的馬鞭在空中旋出花來,打在墨玉屁股上。
疾馳著躍過矮樁,墨玉的身影漸漸消失,餘何歡沒有追過去,而是翻身下馬,任由下人將其牽走。
來人她識得,其中一位正是她剛說到的那位公主。
那人下巴高抬,神情倨傲:“你一介下人,居然能在皇家馬場騎馬?”
餘何歡伸手止了想要上前解釋的隨從,腦袋微微偏過。
“葉奈公主慎言,大昌比南蠻開化得多,只要得了皇室中人的允許,便是鄰居家的哈巴狗,也能隨意出入。”
她話意有所指,葉奈公主狠狠瞪了她一眼,正欲加以斥責,遠處揚了塵,元儀拉停墨玉,翻身往此來。
葉奈顯然是提前探過訊息,專程來尋歲安公主的,見了來人,她立刻告起狀:“歲安公主,這個小婢好不識規矩,您定要好好懲罰她才行。”
聽她口中的稱呼,知她是認錯了人,元儀向餘何歡投向問詢的目光,只得到她的擠眉弄眼。
相識這麼久,若再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真是白活了。
元儀面上掛著不達眼底的笑:“您是?”
“南蠻三公主葉奈。”
她下頷微揚,言語中是遮掩不住的自傲。
元儀明瞭:“葉奈公主,皇家馬場僅對大昌皇室開放,您為何會在此呢?”
葉奈噎了一下,似是沒想到元儀竟會岔開話題問到這。
身後一直沒甚麼存在感的男子上前一禮:“是我的疏忽,只想著來瞧一瞧年前進貢來的飛雲如何了,忘了要先尋得聖上同意。”
一語落,身份已然顯出,是西疆來的那位九皇子。
元儀卻揣著明白裝糊塗,她學著葉奈的模樣,仰了仰脖:“你又是哪位?此事與你何干?”
活脫脫是餘何歡的做派,餘何歡意識到,扁著嘴戳了戳元儀的後腰,表達自己的不滿。
西疆那位亦是一噎:“在下西疆九皇子阿吉勒,飛雲正是我一手培養出的,沒想到聖上竟將它賜予您。”
他目光轉向墨玉,弧唇彎了一個恰到好處的笑。
元儀挑眉:“賜我如何?辱了它了?”
阿吉勒眉間染著笑,托起元儀的右手,落下一吻。
“公主極好,若是有幸,阿吉勒願與您一同馳騁。”
這一舉動驚了在場眾人,餘何歡立馬拉走元儀的手,一個巴掌甩到阿吉勒臉上。
“不要臉的登徒子。”
聲落在原地,人已經走遠。
葉奈看向阿吉勒,面上浮著鄙棄:“九皇子真是好手段,想必此次來訪,並非朝拜那樣簡單。”
都是有備而來,誰看不出誰的心思,西疆求的是大昌的庇佑,阿吉勒求的卻不是。
他要大昌的支援,助他登上那寶座。
至於葉奈,整個南蠻都將寶壓在她身上,可惜是個蠢的。
阿吉勒收了笑,壓下眼底的嘲諷,神色淡淡:“彼此彼此,三公主不也是有備而來。”
葉奈上前一步,錯身對上他肩:“那便祝你我,都能得償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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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王府,餘何歡著急忙慌地拉著元儀將手洗了一遍又一遍,玫瑰仙露不要錢似的倒入溫水中,香氣盈了滿院。
她喋喋念著:“完了完了,要讓五表哥知道我要死定了。”
白皙的手背被她搓紅,元儀一用力,從她手中掙脫。
“不必如此緊張,吻手禮不是他們那邊的風俗嗎?”
“甚麼狗屁風俗,分明是用來表明心意的。”
餘何歡惡狠狠地罵著。
“本來以為就葉奈惹人煩,現在看來那甚麼九皇子也不是甚麼好的,可不能讓表哥知道這個事。”
揹人說話最大的驚嚇就是,你剛唸到那人,那人便鬼似的飄到你身後。
季時站定:“揹著我做甚麼壞事了?”
餘何歡立馬跳到一旁,指著人半晌說不出話。
良久,她方找回聲線,先發制人:“魂兒啊你,走路沒聲的。”
季時抬腕,在她額上彈了個腦瓜嘣:“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餘何歡你虧心事做多了吧?”
餘何歡沒有應,視線緊緊黏在季時手側的血。
她慌忙摸向額頭:“你把我頭給打破了!”
亂中抹了兩把,手上沒有沾染一點血色,餘何歡回神,季時已經收回手。
元儀蹙眉:“你受傷了。”
她聲篤定,伸手去夠人藏進袖中的手。
季時死活不肯,只說是小傷,帶他回來的白喻之打了個哈欠。
“對,就是強闖慈寧宮被影衛傷了,在白府睡了一晚才敢回,人還沒死,不是甚麼大事。”
元儀壓著怒,瞪了白喻之一眼,啟聲吩咐下人送客,拉著季時就往緣和院裡去。
府內閒置的院多,緣和自己獨佔一處,沒撥人服侍,找來也省了屏退下人的時間。
季時的上衣被元儀剝去大半,腰腹處是斑駁的傷,僅是簡單地包紮了一下,滲出的血已經變為暗紅,甚至隱隱發黑。
緣和用銀製匕首颳去上層的痂,接了一小瓶血。
各樣藥物試了一遍,最終得出一個結論:“兇器上當是染了毒,雖不致命,卻也難捱,是影衛吧。”
季時抬眼,點點頭。
“她到底還是心軟,沒有要你性命。若想知道甚麼事儘管來問我就是,哪要直接去找她。”
季時知道,緣和口中的她是太后。
他搖搖頭:“您說的越多,越危險。在王府我尚能護住您,可您總不能一輩子不出去。”
緣和嘆了口氣:“我能活到現在,已經是聖上保過的結果,我已知足。”
一股暖流自傷口處傳來,季時訝異,側眸才發現元儀的唇色發白,指尖的摺扇剛入袖一半。
芳菲自前院奔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喘:“不好了,太后召王妃。”
晴天霹靂一般,近二十年未喚外婦的太后,居然傳了元儀,還是在這種節骨眼上。
季時攥緊元儀的手:“不去。”
“不行啊,馬車已經在門外候著了,太后就在裡面。”
芳菲的聲音越說越輕,聽在眾人耳中卻極為刺耳。
元儀撫下季時的手:“你給我的暗衛那樣多,我不會有事的。”
手心一空的季時心裡頓感不妙,當初白貴妃也是那樣,將他騙出去玩,再回來時,留給他的只剩一具冰冷的屍體。
他不能再失去元儀。
慌亂之中,他抬手抓住了她的衣襬:“用完午膳再去,好嗎?”
意識到他的不安,元儀折了回來,她低頭,雙手捧起季時的臉吻上他的唇。
“我保證,一定會回來。你總不想緣和被發現吧?”
她聲音輕柔,安撫著掰開季時的手,緊緊握了握,趁他不備,抽手逃出了院子。
正午的光打在她肩頭,金燦燦落了一片,撩開帷幔時,車內雙眼緊閉的人動了一瞬,還未等她坐穩,馬車動了,速度極快。
馬車內空間極大,比長公主出行常用的那輛要大得多,元儀踉蹌著,好不容易穩住落座,一個急停,她前撲,險些就要抓住那人衣角。
身著粗麻衣的人攙了她一把:“王妃當心。”
元儀看著她那張臉,驚得險些跌倒,那張和雲池極像的臉,除去交橫的皺紋,幾乎與她一模一樣。
太后終於睜眼,一個眼神也沒分給她,徑直下了馬車。
元儀緊跟其後,在一個巨大的宅邸前站定。
周遭無人,夾縫中,僅容一輛馬車通行,與先前在南州看的向家舊宅的選址極其相似。
烏金的牌匾上提著“忠勇侯府”,推門而入,園子乾淨敞亮,假山後泉水泠泠,看起來不像是許久未住人的地方。
穿著粗麻衣的人抬手拍出兩聲響,身著黑衣的人從四周竄出,整齊地排成佇列。
打眼看去,烏泱泱一片,威壓襲來,壓得人快喘不過氣。
元儀定定地看著,蓮花紋樣印在他們胸前,強光照下才看得明晰。
是影衛。
意識到元儀的動作,太后一個眼神,身後的大門轟然閉上。
“元儀,你是叫這個名字嗎?”
太后的聲音極輕,像是飄在雲端,想要扮演的那副慈祥模樣,被她冷如霜的眸劃開。
元儀退無可退,硬著頭皮上前:“是。”
“你的身世可知了?”
不帶一絲情緒的話,往往最可怖。
是試探還是拉攏,元儀聽不出來,這樣的情景、這樣的問語,但凡答不到人想要的那點,等待著的就只一個結局。
死。
元儀的唇翕合,半晌未出一字。
太后並未準備拿她怎樣,僅淡淡掃過:“既已知了,那便知我先前是向家婦,知道這個秘密的人,你猜還有幾個活在世上?”
元儀心一緊:“祖母。”
她瞳一震,發出的聲惹得太后回首。
那張同向長歌九分相似的臉在她眼中放大,意識回籠時,她的手已經鉗在元儀下巴上。
五指一鬆,她捏起帕子,仔細擦拭著碰到元儀的每一根手指,嫌惡地將帕子丟到地上。
“你該慶幸,你長得和那個老傢伙一點也不像。”
老傢伙元儀不知道是誰,但直覺告訴她,一定不是元竹。
影衛站得筆挺,這邊的動靜絲毫沒有影響到他們。
太后背過身:“昨夜,是誰傷了景王。”
隊伍一陣騷動,三個人被推出,狼狽地跪在人前。
“這三個人,丟去景王府,任憑景王處置。”輕飄飄的一句話,決定了那三人的去留。
“至於你,同祖母喝一杯。”
太后抬腳,元儀硬著頭皮,小步跟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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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一中午的光景,回到景王府時,元儀已經渾身溼透。
是汗。
甫一入府,血腥氣撲鼻而來,府內的下人正在清掃。
“真是晦氣,送來的三個人剛踏進府,便爆體而亡,炸了一地血肉。”
說到此處,芳菲想起那時情景,忍不住乾嘔。
說甚麼任憑景王處置,不過是給人個交代,讓他不要再追究,更是給個驚醒,太后的手段遠不止於此。
季時將元儀上上下下打量個遍,見人沒有大礙,一直提著的心這才落下。
“去了這麼久,做甚麼了?”
元儀攬著人坐在床沿,拆開裹在他腹部的布條,為他檢視傷口。
他將腦袋埋在元儀頸窩,蹭了蹭,鬧得元儀酥酥癢癢。
“別亂動。”
元儀推了推他的頭,指尖不小心碰上傷口。
季時痛撥出聲,渾身肌肉緊繃。
“不回答問題就算了,你這是要謀殺親夫?”
元儀指尖回縮,仍未抬頭,聲音嗡嗡的:“就是用了午膳,說了點話。”
字字句句繞不過南州和向家,問出元儀知道的有限,她才將人放了回來。
“以後再不許做這麼危險的舉動了。”
元儀一抬眼,威脅中夾著心疼。
季時笑:“這不是想著我是她親孫子嗎,誰知道她這樣心狠。”
“我阿孃還是她親閨女呢。”
話還沒說完,一張俊臉在眼前放大,唇變了形。
被季時偷襲成功,元儀氣惱,一把將人推在床上,勢必要將受的委屈討還回來。
季時悶哼一聲,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夫人,傷口疼,為夫怕是滿足不了你的。”
聽見前一句,元儀還心疼的不得了,巴巴地去看傷口是否崩開滲了血。
聽了後一句,她只後悔沒將人的嘴堵上,一天到晚就是那檔子事,現在更是白日宣淫,不害臊。
元儀恨不得現在就堵上他的嘴。
季時笑著將人摟在懷裡,親了親懷中人的臉頰,滾燙的鼻息噴灑在人臉上。
“夫人法力高強,為夫的傷口早就不疼了。”
想起元儀發白的唇,季時沒忍住,又親上去。
“夫人如此盡心為為夫醫治,為夫合該回報。”
一吻細膩綿長,原還因耗去過多發力而抬不起勁的身子漸漸有了暖意,元儀主動攬住他的脖,加深這個吻。
直至元儀氣息紊亂,季時才意猶未盡放過她,指尖撫過她恢復了血色的唇瓣,眼中含柔。
“我教你武好不好?”
以後再有突發情況,就算他不在身邊,她也可以保護好自己。
攬著人的胳膊收緊,季時的目光黏在元儀臉上,他半眯著眸,身子越貼越近,鼻尖戳上對方的蹭了蹭。
是示好還是勾引,說不上來。
元儀情不自禁抬頭,吻上那張近在咫尺的唇,用齒間碾了碾,鬆開後也不退太遠,說話時唇一張一合,雙唇輕輕地蹭。
“好啊,就今天。”
季時耳根發燙,嚥了口唾沫,氣息亂了:“誰教你這麼親人的,跟小狗似的。”
“不喜歡?”元儀後仰,離他遠了些。
先嫌人的是他,人真的走了緊追不捨的還是他。
她退他就進,“喜歡”二字還未說出口,身側那人魚兒一樣滑出他的懷抱,還非要將他也拉起來。
“趁天還早,快些快些,今天我就要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