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孃
二人的緣是在昌國寺結下的,周知槐說甚麼也要在昌國寺做個了結。
寶殿內,佛像高大閃著金光,闔眸立指的動作看起來涼薄又諷刺。
檀煙打在周知槐臉頰,蒙了她的眸,她跪在蒲團上,脊背挺直,身側是欲言又止的住持,和衣衫不整的周侍郎。
周知槐是自己偷偷來的,一來就說要剃髮為尼,住持哪裡敢應,立即通知到周府,不到一柱香的時間,周府馬車便急停在寺前,周侍郎從馬車上躍下,一陣風似的捲入寶殿。
今日休沐,他難得醒得晚,一睜眼就得了這麼個訊息,連衣物都未來得及挑,慌忙套在身上便趕了來。
他扶著門框,稍稍喘了口氣,伸出一根指頭指著跪在佛前的周知槐,咬著牙,恨鐵不成鋼:“你是要氣死你娘和你爹!”
周知槐梗著脖子,不去看他:“我娘遠在成州治水,要氣只能氣死阿爹你。”
周侍郎指著她,指頭陣陣顫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眼。
末了,他方從齒尖擠出一句:“周家怎麼出了你這麼個後代。”
周知槐抿唇,硬是要和他剛到底:“大抵是隨了母親,喜歡納贅吧。”
周侍郎恍神,不可置信這句話竟是周知槐說出的。
京中貴人都知他是入贅,改姓為周,私下喚他為周夫郎,只是打趣之言,可他沒想到,周知槐會當著外人面提及。
住持見事態不對,招呼著眾人悄聲退了出去。
周侍郎微微闔眼,憶起往事。
昌朝開化,不論男女皆可為官,周知槐母親孃家勢大,生生給她送到了工部侍郎的位置。
周是她的本姓,她不願出嫁,家裡人就在放榜時挑了個最俊、家裡最沒權勢的周侍郎綁到家裡,許了他大把條件,二人就這樣成了婚。
婚後不久,成州有亂,周大人自請前去,五個月後,送回一個嬰孩,內裡還有一個寫著名字的條子。
得女周知槐。
此後成州頻頻事發,周大人不願領空餉,發誓要做實事,成了成州的父母官,一年也回不來幾次。
去年成州發大水,年關將近,她也沒回來,一直到現在。
想起了那些往事,周侍郎啞然。
“我說不過你,既然你說是隨了你娘,那你就讓你娘回家,問問她同不同意你與吳旦成親。”
元儀是在這時候踏進殿內的,厲聲喝責入耳,看著面前的景象,不用問發生了甚麼,一切便已明瞭。
“昨日不是還好好的嗎,這是怎麼了?”
餘何歡示意下人去拉周知槐,周知槐偏不起,任誰來都沒用。
元儀給人使了個眼色,將人屏退,一把將她揪起。
“有甚麼話好好說,你還真聽歲安那糊塗話出家?”
餘何歡摸了摸鼻尖,沒由來的心虛。
周知槐站定,目光堅毅。
“不讓我嫁他,那就讓他嫁我,若都不許,那我還不如出家,省的在家惹得阿爹心煩。”
周侍郎喘著粗氣,就算沒有病,感覺也快被氣出病來。
季時緩聲:“成州治水很成功,周大人不日將回朝述職,屆時你同周大人商議商議,若她也不同意,你再出家也不遲。”
“…”
元儀還以為他能說出甚麼好話,聽完沒好氣地踢了他一腳。
這兩兄妹真是的,一個兩個都勸人出家,甚麼毛病。
說起兄妹,元儀又想起了季時的身世。
聽說季時的奶孃一直留在宮裡做差,她想將人找出來,問問當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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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用得匆忙,元儀無法隨意出入宮中,只得帶上餘何歡一起。
太和門處的看守見到令牌,下意識垂首讓出路來。
午後斜陽灑在琉璃瓦上,兩人繞過蜿蜒的小徑,誰也沒有注意到一側的高臺,開了一扇窗。
成州近來好事連連,承景帝頗有閒情,叫上兩三個下人來摘星臺賞景。
鵝黃色衣裙漸入他眸,芍藥簇簇擁著她,為她衣上添了一抹紅。
承景帝放下手上的筆,隨口吩咐:“打聽打聽歲安公主今兒是和誰來的。”
下人得了令,匆匆下了高臺,轉了幾轉,最後傳到高學那裡。
高學欠身:“…是景王妃。”
屋內靜了一瞬,下人們大氣不敢出,承景帝向來是寬和的,這樣的低氣壓,只有和季時在一起時,才會出現。
元儀轉了個彎,身影消失在翠枝掩著的牆頭上。
高學從年少時便跟在他身邊,一個表情,他就知道承景帝在想甚麼。
他自作主張屏退下人,合上窗。
“聖上可要將元姑娘請來?”
他改了稱呼,小心地覷著承景帝。
承景帝收回視線,重提筆蘸墨,筆下開出朵朵月季。
“不必了,她和她母親,終究是不一樣的。”
高學退了半步,靜靜研磨。
那廂,元儀已經走到浣衣局,浣衣局內的宮人多是最下等的,偶有幾個提了階,可以管上幾人,可差事到底還是苦不堪言。
甫一入內,皂香縷縷,面前的小宮女在哭。
元儀駐足:“你可知道從白貴妃撥到皇后身邊的張姑姑現下在何處?”
小宮女的抽泣聲立馬止了,她眼一斜,掃著元儀身上的衣料,即刻停了手上動作,作禮恭聲回著:“沒聽說過,不過前些日子調來了一個浣衣局總管,也姓張,不知您說的是不是那位。”
見元儀一臉茫然,她頓了頓,做主補充了一句:“哦,皇后前兒送來的衣料洗壞了,杖責了所有經手者,她眼下當在坤寧宮聽訓。”
元儀看向餘何歡,原還想偷溜到御花園的人斂了心思。
得嘞,今兒她就是個帶路的,跑不了了。
坤寧宮開闊,較元儀先前去過的兩個宮殿更寬敞,佈置上也更豪橫,無論哪國進獻的物品,在這幾乎都能瞧見。
到底是後宮之主、一國之母。
還未進殿,餘何歡便附在元儀耳畔。
“陳皇后算是被太后扶持起來的,當年陳家是太子一派,太子倒臺後,他們立馬改了主子,主動請去駐守西北,戰功無數,陳氏就入了宮成了陳妃。後來白貴妃與陳妃爭奪皇后之位,原是有子嗣的白貴妃最有機會,偏這時候白貴妃染疾離世,久居深宮的太后一紙詔書,將陳妃抬為了皇后。”
漸入宮內,餘何歡站直身子,臉上掛著難得的恬靜笑容。
“恭請皇后聖安。”
陳皇后還記得先前長公主拒絕陳夫人一事,不想給她甚麼好臉色,但礙於面子又不得甩臉。
於是她顯出一副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模樣:“哪用這麼客氣,賜座。”
元儀和餘何歡報得匆忙,她並未準備茶水點心,現在才令下。
屋內的宮人列隊走出正殿,一時間,殿內只剩座上的三人,還有站在大殿正中的張姑姑。
餘何歡面上露疑:“這是哪位姑姑,我竟從未在殿下這見過。”
陳皇后將溫水遞到唇邊潤了喉嚨,神情也恢復正常。
“不過是個辦事不力的奴才,你們二人今日來,可是有甚麼要緊事。”
她話說得極輕、極淡,看上去和得上外界的稱讚,是個好性的。
元儀起身,儀體端慎,較之御前更加合規,是成婚前紀姑姑親自指導過的。
陳皇后顯然看出了,她撂下手中之物,好奇地打量著她。
“妾受王爺囑託,來向皇后求個恩典。”
成昭儀召她的事並未廣傳,但陳皇后卻一清二楚,這個恩典,怕不是甚麼好事。
她眉心一跳,持著穩態:“你且說是何事,若合情合理,斷沒有不應的道理。”
元儀屈膝,簪著華珠的發垂墜,她目下視,說出的話卻異常堅定。
“聽聞王爺的奶孃張姑姑在白貴妃去後被撥到了殿下宮裡,王爺是個重情之人,偶然想起,便想將姑姑接出宮去,頤養天年。”
殿內立著的人麻木的眸微微閃著,意識到甚麼又恢復死寂。
陳皇后沒說應,只答:“張姑姑麼,前些年犯了事,已經不在了。”
這個不在,未提是死是活,顯然並不像將人交與她。
元儀身子未動:“聽浣衣局的人說,浣衣局掌事也姓張,殿下可否差人帶來,管她是真是假,好歹給王爺一個人,好叫他心安。”
陳皇后正欲拒絕,元儀話又接上。
“若殿下為難,妾可以去求聖上恩典,想來聖上會體恤王爺,就是不知聖上是否政務繁忙,還得殿下幫忙遞個信。”
再是皇后,到底是個空名頭,除了後宮事務,旁的事她一律管不著。
無論是宴請臣眷、或是著手慶典,承景帝都越過她交給長公主去做,分明就是對她不滿。
可張姑姑到底身份特殊,她不想給人,只能將話引道旁的地方去。
“到底是不妥,這件事還是示過太后,再做決斷吧。”
“哪有這麼麻煩,太后深居簡出,早不問後宮事宜,一個奶嬤嬤而已,給了人又如何?”
步聲沉穩,一下下踏進陳皇后心裡,讓她沒得慌亂起來。
“聖上。”
幾聲呼喊疊在一起,承景帝不急不緩地踏入殿內,扶起餘何歡和元儀,語中含著些怨懟。
“來了宮裡不知道先來看看舅舅?”
元儀退了兩步,知曉這話並不是對她所說。
餘何歡倒是沒心肝,上前攬著承景帝的胳膊,親親熱熱:“這不是前些日子退了您的旨意,生怕您瞧見我就生氣嘛。”
承景帝含笑,輕刮她的鼻樑:“淨說渾話,舅舅能生你的氣嗎?”
餘何歡扮了個鬼臉,鬆開他的胳膊,退和元儀一起。
“舅舅方才那話,是同意將人送出宮了?”
承景帝墨瞳橫掃,越過仍端禮的陳皇后,看向張姑姑。
“你,抬起頭來。”
張姑姑應了聲,怯怯抬眼,面上佈滿皺紋,鬢角的發俱白了。
“朕記得你先前是在白貴妃宮中當差?可曾記得景王的奶嬤嬤?”
張姑姑躬身:“奴就是。”
“哦。”承景帝恍然,“這不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嗎?還找甚麼替的,朕做主,景王妃今兒就將人領出宮吧。”
他話方落,陳皇后忽地動了。
“聖上,妾前兒送去的冊封吉服被洗壞了,張姑姑現在是罪身…”
承景帝不耐:“是她洗壞的嗎?”
“…不是,但…”
承景帝一擺手:“不是她洗壞的你找人甚麼事?誰洗壞的找誰,這個人放了。”
陳皇后剜了張姑姑一眼,縱然心中有萬般不願,也只好應聲放人。
天還尚早,承景帝心情愉悅,邀著兩人去聖宸宮小坐。
餘何歡非說還要和元儀切磋騎術,拉著人飛也似的逃了。
一直到宮門口,餘何歡才鬆了口氣:“以後你進宮一定要同我或者五表哥一起,知道嗎?”
元儀不解,餘何歡恨鐵不成鋼。
“你沒看見聖上看你的表情?恨不得把你吃了,你自己多小心點吧。”
元儀想了一下,並不覺得承景帝是要吃了她,而是在透過她看甚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