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
“……朕許你此權,影衛,是時候該清算了。”
聖宸宮內布了冰,絲絲涼氣環人身側,撫平一顆燥亂的心。
季時抬步,倏爾止住動作,緩緩抬眸:“臣近來聽到一樁流言,道是聖上錯養他人子嗣,不知是臣的哪位兄弟?”
承景帝握著奏摺的手緊了緊,劍眉下的墨眸含了霜:“誰在亂嚼舌根,真是荒唐!”
玄紋寬袖覆於烏金扶手上,他的關節隱隱泛白。
這是,動怒了。
季時垂眸斂衽,不疾不徐:“皇室威儀,豈容他人猜忌,聖上放心,那人已被臣處理,此事絕不會傳入他人耳中。”
風拂枝椏奏響,承景帝緩下神,勉強弧出一抹笑:“如此甚好,以後這種無跡可查的流言,你直接報於朕,不必你勞神費心。”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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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內暗流湧動,數十里外的穆府竹林卻吵開了。
元儀到時,程尚賢鐵青著臉,餘何歡拿著一沓紙看得津津有味。
白喻之橫插在穆妙彤和程尚賢之間,面上是元儀少見的嚴肅。
“你可想好了,當真要與這樣的人相看,當真要與這樣的人共度餘生。”
穆妙彤咬著下唇,碎絲打在她單薄的背上,似乎風一吹,便能連發帶人一同吹走。
她臉色並不多好,比先前白上不少,不知是被紙上的字氣的,還是被白喻之給嚇的。
餘何歡分了一半給元儀,嘖嘖嘆著。
“看不出來啊,狀元郎看上去正氣凜然的,居然在背地裡幹這檔子事。”
程尚賢的拳攥緊,幾乎可見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環顧一週,這裡的人都不是他得罪的起的,紙上,清清楚楚地寫著他是如何將髮妻迷暈,送到富商那裡度過一晚並敲詐勒索的。
合著他來趕考的錢,根本就不是村裡人湊的,而是賣妻子得的。
這件事他決不能承認,若是承認了,哪還會有甚麼名聲。
程尚賢梗著脖子:“白公子這是哪裡得來的謊,程某行得端坐得正,絕不會做出這種事情。”
“是嗎?”白喻之似笑非笑,“你那髮妻姓朱,就養在郊外一間破房裡,你可要拉來對質?”
程尚賢沒想到白喻之居然連這都知道,他明明將人藏得極好,準備攀一個好岳丈後,再偷偷將人接來納做妾。
這下,全完了。
到底是穆妙彤在相看,白喻之沒有替她做決斷,轉而問她。
“穆姑娘,您現在作何想?”
穆妙彤晃著身子,搖搖欲墜,白喻之的臉陡然放大,佔據了她整個視野。
白喻之替她穩住身子,迅速抽回手。
“嘖,穆姑娘每次見到白某都是這般,莫非白某生得醜陋,令姑娘瞧一眼便心生驚懼?”
穆妙彤沒心情聽他滑舌,嚥了口唾沫,屈膝作禮。
“程公子,今日就到此吧。”
一句話,既是否了兩人,亦是遣去周遭圍觀者的意思。
圍觀者一鬨而散,唯有白喻之聽不出她言外之意,揹著手繞到她面前。
“穆姑娘,你還未回我的話呢?”
吊兒郎當的語氣,似笑非笑的表情,若說他們二人間沒點甚麼,元儀是萬萬不信的。
穆妙彤長睫輕顫,她穩了穩聲,方道:“白公子儀表堂堂,不會令人心生驚懼,眼下小女身子不適,您請便吧。”
她屈膝旋身,粉袖拂過他前胸。
白喻之斂笑,攥住她手腕:“穆妙彤,你到底要裝到甚麼時候?”
話音未落,一計響亮的巴掌落在他右頰,力氣不重,但添了幾分怒火。
白喻之頂了頂腮肉,定定地看著她,扣緊她手腕的指頭鬆了力氣。
他偏頭,指了指左臉:“這邊也來一下,不能厚此薄彼。”
穆妙彤攥緊了拳,蒼白的臉上難得犯了紅暈:“我還想問你在裝甚麼,白喻之!”
就算是當初李琇瑩看上季時,她也沒用過此等語氣,元儀還是頭一回見到她動真怒。
“幼時,陳白兩家為世交,你父與我母青梅竹馬,咱倆也時常相見,雖然你總是惹我生氣,但與你在一起,還算開心。
“三歲起,你說有個阿姊一點也不好,不如有個小妹,於是你教我喚你阿兄,碰上甚麼稀奇古怪的玩意都會買給我。八歲那年,你說要娶我為妻,我信了,十歲那年,你為救我重傷,昏迷數日,醒來就隨白將軍去了嶺南。
“七年,音信全無,我以為你死了。去歲上元,你回來了,裝不認識我,數月難能見上一面,我寧願你一直裝下去,為甚麼要來招惹我,為甚麼?”
白喻之垂下眼簾,他唇輕啟,卻想不出如何解釋。
穆妙彤不欲與他多做糾纏,揚裙而去。
周知槐回頭看了一眼白喻之,似乎白了他一眼,提裙小步跟上。
“你沒事吧?”
穆妙彤弧唇,偏頭湊到她耳邊輕聲道:“沒事,我裝的,他老跟在我身邊,煩得很,這下能清淨清淨了。”
見她真的沒事,周知槐親親熱熱地攬上她的胳膊,替她憤憤:“我本就看不上那狀元郎,看著就令人發怵。倒是這個白公子,一點也不似他父親,虧我先還覺得他家世顯赫,壞不到哪去,現在看來,也不是個好的,還是讓穆大人離他遠些吧。”
她話如此說,面上卻並無波瀾,倒像是一早便知。
穆妙彤按揉著心口,扯出一絲笑:“都沒甚麼意思,不比你看上的那位。”
周知槐紅了臉,表情鮮活起來,“唰”地抽出了胳膊。
“胡說甚麼呢。”少了幾分坦然,添上幾點小女兒情態。
穆妙彤一副看穿了的表情,卻又替她惋惜:“是榜眼吧,可惜他出身不好、為人古板,年紀比你大了十一,還帶著個亡妻生的女兒,周大人定不會同意的。”
芳菲遭了訓,注意到周知槐的動向,故意在兩人身後多跟了一會。
聽見這麼個驚天的事,她捂著因震驚而微微張開的嘴,往反方向去。
元儀對於這場鬧劇沒甚麼太大感觸,想了想,她決定搭餘何歡的馬車走。
還未出園子,一道熟悉的聲音在頭頂炸開。
是季宴。
“好巧啊弟妹。”
他挑眉,法器到手的元儀對他失去了全部興趣,偶遇也只是禮貌問安。
季宴上下打量著她,似是在找甚麼東西,那眼神,實在令人不適。
元儀退了兩步:“沒甚麼事,我便先告辭了。”
“慢。”季宴開口,“弟妹是否記得,那日在昌國寺,你向本皇子討的摺扇?”
元儀不耐,蹙眉:“你有完沒完,當日在沂國公府不是說開了嗎?”
“嗯?”季宴眼底閃過一抹茫然,旋即正色,“本皇子記性不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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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金灑在硃紅宮門上,季時在慈寧宮門前站了許久,只等來太后不見客的訊息。
前些日子,沂國公同他說了許多,例如向家主與太后做夫妻時並不多恩愛,再如先帝髮妻是太后的親姊。
聽聞先帝與髮妻恩愛非常,奈何先皇后短命,孕後期動了氣,胎不穩,最終一屍兩命。
再沒多久,太后便入了皇宮。
據說她與先皇后七八分相似,只是脾氣秉性略有不同,那樣一個酷似髮妻的人,若他是先帝,保不齊會將對髮妻的情感注入到另一人身上。
影衛本就是因先皇后而生,給到太后也說得通。
這到底只是個猜測,如今見不著活著的那人,一切得不到印證,季時垂睫盤算著,還未行到太和門,跟著元儀的一個下人滿臉愁容迎了上來。
“殿下,王妃她出事了。”
季時的心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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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府內,陳夫人哭喊著撲在陳飛纓躺著的榻前,卻是光打雷不下雨,眼底劃過一絲精明。
陳飛纓渾身溼透,雖然入了夏,但池水還是冷的,她裹緊被,打了個寒顫,一雙眼睛淬著恨,瞪著站在一旁的元儀。
響而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季時不管不顧地闖入,看也沒看躺在床上的陳飛纓,拉起元儀的手自上而下檢查了一番。
“聽人說你出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元儀抽出雙手,一抬下頷,點向陳飛纓躺著的地方。
“我沒事,是陳姑娘。我同三皇子正在池邊寒暄,她忽地撞了過來,幸而我反應快,不然掉下池子的就是我了。”
“然後你就把三哥給踹下去了?”
元儀舔著下唇,梗了一下:“誰說的,是他自己沒站穩掉進去的,關我甚麼事?我只不過正巧抻了抻腿,他一個大男人能被我踹下去?”
知道元儀沒事,季時才不管過程如何,眉尾染上放心的笑。
“既然與你無關,穆府卻把你扣留,是何居心?”
穆夫人狠狠剜了一眼自家嫂子,勸著兩人往外走。
“殿下、王妃,陳姑娘在這失了身子,自是沒法議親了,還望二位到聖上跟前作個證。”
季時聞言挑眉:“作證?三哥還想不認嗎?”
話還未落,不遠處的房裡傳來季宴的怒喝。
“本皇子甚麼也沒做,那姓陳的是被你們府裡的下人救上來的。白被踹了一腳不說,還要被你們一人一口唾沫辱了清名,穆學士你好得很啊。”
穆學士的聲音低,幾人聽不明晰,不過顯然不是甚麼好話。
季宴:“甚麼叫就算不是我救上來的,也是被我看見了?我還說我被所有小娘子看見了呢,是不是得把她們一一娶回家?”
顯然是氣急,聲音拔高不少。
穆夫人瞪著那方向,轉過頭又換了一副態度。
“二位…”
季時抬手,大義凜然:“穆夫人放心,此事包在本王身上。”
讓季宴娶陳飛纓,爛鍋配破蓋,搭得很,捆住他們兩人,今後再不會有沒眼色的人往他和元儀身上貼。
想到這,季時沒摁住心裡的得意,在臉上顯出狀來。
當天下午,賜婚詔書就分別送到了雲陽宮和鎮國公府,兩個地方的人各鬧了一通,卻並無用處。
除去兩個當事人,雙方長輩都極滿意,即刻開始準備成婚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