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身
季宴半眯起眼,忽地彎了一個諷笑:“五弟這是要護著一個‘賊’了?”
金色袍沿在他眼前掀成波浪,他的話剛推出喉嚨,便被季時揪住衣領。
季時壓著怒火,字字擠出唇齒:“嘴巴放乾淨一點,否則別怪我打得你親媽都認不出。”
“求之不得。”季宴吊著一口氣,“你最好是能把我打死。”
這話說得極奇怪,季時蹙眉,不解他又是抽甚麼瘋。
屋內眾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在原地,院子裡的範如塵張了張口,不知該勸哪一位。
芳菲扯了扯元儀衣袖,將人的注意力拉回:“那個副件消失了,你摸摸原件還在不在。”
元儀覆在她耳邊:“從他進門,就消跡了,能摸到,但看不見。”
芳菲瞭然,給了她個安心的眼神,施然上前:“三皇子,我們家王妃確實行得端坐得正,您要搜身,儘管搜,但若是搜不到那東西,您該作何賠償?”
季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隨即大力推開揪住他衣領的寬掌。
理好被攥皺的衣物,他方哼出一聲:“是本皇子丟了東西太心急,本也不是甚麼重要東西,王妃怎會犯險去偷。”
他旋步轉身:“只是希望有幸撿到它的人,能好好對它。”
話音伴著他的步聲迴盪在院中,芳菲捏了捏元儀的手,衝她擠了擠眼。
元儀上步,立在季時身旁,將嘴張開一個小縫,扭捏著:“咳咳,謝謝你替我解圍。”
季時偏頭,側眼望她:“說甚麼,聽不清。”
元儀咬了咬唇瓣,深呼一口氣,踮著腳附在他耳邊大聲喊:“我說謝謝你!”
音浪穿進季時耳蝸,他的表情痛苦了一瞬,寵溺地搖了搖頭,彎身湊到元儀耳邊,氣音中帶著點笑意:“不客氣,夫人。”
元儀被他曖昧的聲音勾的頭皮麻了麻,她摸了摸後頸:“嗯…你怎麼會在這?”
“來找沂國公商量點事,放心,沒有跟蹤你。”
元儀被點破心中所想,臉上起了紅暈,急著跳開,欲蓋彌彰:“我不是這個意思。”
“哦~那是為夫思想齷齪了。”
緣和望著季時,微微出神,柳丹若拉了一下她的胳膊,她方回神,將手上託著的東西遞到範如塵面前。
“這東西,弱毒,不僅可影響人的生育功能,久而久之,還會威脅您的生命。”
範如塵表情平和,似乎早有預料:“我本以為,他們只是想要世子這個頭銜,現在看來,她居然在算計我的命。”
季時看向這處,沉吟片刻:“還是本王送到宮內找醫令看過,再下定論吧。”
臨行,他將元儀攬在懷中,下巴在她頭頂蹭了蹭:“不給我個告別吻?”
元儀從他懷中鑽出:“等回府,我有個事要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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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了沂國公府,元儀靠在馬車軟墊上,闔眸小憩,腦海中揮不去昨夜亭下兩人的對話。
據緣和所說,承景帝即位時,白貴妃還有兩日便要嫁作太子妃,可太子已然入了黃泉,這未亡人的名號似懸非懸,落在白貴妃頭上,日後再相看,也難挑甚麼好人家。
這時,剛即位的聖上下了一道旨意,要冊她為皇后,滿朝譁然。
先帝親賜的婚約,便是太子亡故,白氏也該是太子的人,哪有奪兄嫂為妻的?
新帝即位,根基不穩,多方威壓下,承景帝最終沒能立她為後,只能退而求其次,冊之為貴妃。
緣和是接她茶時察覺到不對的,身為太醫院院使之女,自幼與醫書古籍交道打多了,只微微一觸,便可識人脈象。
那時候的白氏,已經有孕了。
算算日子,該是在太子去世前那段時間的,她並無隱瞞,將此事告訴了承景帝。
“母妃,我送您出家吧,此後再不要露面。”
緣和心裡咯噔一下,預感不妙,這孩子,極有可能不是承景帝的。
馬車急停,元儀睜開眼。
如果季時真是先太子的孩子,那豈不就是她的…表兄?
這簡直是荒唐至極。
馬車被拒在正陽街外,緣和隨元儀往錦繡閣去,身上的衣服還是雲池的舊衣,並不很合身,但總比穿著僧袍好得多,至少不會引起周遭人的注意。
錦繡閣繁華依舊,元儀讓人給緣和扯幾身布做衣裳,又領著她看成衣。
“景王妃好雅興,親自下人來挑衣服?”
吊兒郎當的語調一出,餘何歡那張帶笑的臉便在元儀腦海浮現。
往二樓一望,那傢伙正趴在欄杆上往下看,表情與她設想的一般無二。
“甚麼下人,是貴客。”元儀認真糾正,繼而追問,“我發現你自從得了錦繡閣,幾乎日日呆在這?”
“昨個得了訊息,與那不成調的白公子的婚約散了,本公主高興,來視察視察產業,不成?”
她挑眉,神采飛揚,看得出這對她而言是個好訊息。
尾巴正翹著,身後悄無聲息現了一個人,她不察,元儀倒是瞧得一清二楚。
“秦公子。”
元儀彎眉笑著,將之前那個三省去了。
秦知珩衝她行禮,規矩不差,只是手上提著個東西,怎麼也忽略不去。
還沒等她開口問,秦知珩便移了眼,將手上那物遞給餘何歡。
“公主,午陽街的香酥雞。”
餘何歡倨傲抬頷:“等本公主和景王妃聊完再說。”
“午陽街離正陽街不近,我腳程慢,公主若現在不用,恐怕就要不酥了。”
餘何歡收了高高在上的姿態,喊了元儀一聲便往三樓去。
自從錦繡閣到了餘何歡手裡,三樓單改了一間供她休憩,內裡比著合歡院佈置的。
元儀還沒落座,餘何歡便著急忙慌地撕開包著香酥雞的荷葉紙,正欲去扯雞腿,兀地被燙了一下。
她瞪著秦知珩:“你騙我,明明還熱著。”
秦知珩雙腿交盤,顯出一股慵懶勁兒:“我只說不酥,沒說不燙,公主少冤枉好人。”
“你今日的錢全部扣光!”
餘何歡氣急敗壞,秦知珩收了那股子勁,坐直身子,垂眸顫了顫睫。
“如此,那我便少吃一日的飯好了,反正餓不死的。”
那話傳入幾人耳朵,真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餘何歡被他動作轉變之快驚得連語速都慢了。
“少哄我,沒見你哪日虧待自己的。”
“跟在公主身後,哪能給公主丟人,表面光鮮罷了,背地裡吃不飽穿不暖的,誰人知曉。反正父母具無了,我一人在世,誰問冷暖,還不如早早去了。”
餘何歡硬挺的心瞬間軟了一截,連話也溫軟起來:“行了行了,今日工錢翻倍可行?”
秦知珩得逞,彎了唇:“公主殿下英明。”
綻了笑的臉與方才落寞垂首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元儀咂舌,餘何歡這是被拿捏的死死的。
果真是,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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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近傍晚,兩人才回到府中。
本來說好要給季時講個事情,卻在外逗留到這麼晚,真是罪過。
元儀躡手躡腳地踏入府門,聽芳菲說季時在書房呆了一下午,她才放心地挺直腰板。
橫跨中間那小院,踏上每日擦得鋥亮的鵝卵石路,身後的腳步聲才漸顯。
“是誰?”
元儀警覺回頭,被發現的季時不急不緩,面上掛著笑,一步步逼近。
“原來是王妃啊,本王還以為是哪個不長眼的小賊,居然敢摸進景王府。”
調笑的話在元儀耳中並不中聽,她下意識地捂緊藏在袖裡的摺扇,退了兩步。
“你才小賊。”
帶著點跟的繡花鞋踩進路面上的坑缺,她搖晃了一下,心驟然一緊。
季時伸手橫在她腰後,卻瞧人自己往前撲了一下,穩住腳。
他收臂攏袖,眸色暗了暗。
“前兒在沂國公府還對我小意溫柔,現在我將東西送進了宮,你就撒了歡連家也不回了?真是用後斷情,夠狠心。”
元儀輕哼,並不覺得有甚麼問題。
“你是我夫君,幫我不該?”
季時閤眼,良久吐出一字。
“該。”
“那不結了。”
元儀提裙旋了足尖,正要往前走,身子一輕,被人託臀舉了起來。
季時抬起頭,眸中糅著落日散的碎金,亮亮的。
他含笑:“那你是我夫人,履行妻責,該是不該?”
雖是問語,他的表現卻並不是想得到答案的樣,抱著人便往主妻院去。
一路上,做活的下人遇見不少,全都低垂著頭,不敢上看。
元儀捶打著季時的肩背,羞紅了臉:“快把我放下來,像甚麼樣子。”
“夫妻恩愛的樣子。”
季時耍賴,任她怎麼動作,都不肯撒手,一直將人抱進裡屋,屈膝彎肘,二人雙雙墜到床面上。
“夫人好狠的心,早膳、午膳、晚膳,為夫都是一人用的,孤單、落寞之時,夫人卻在外同好友談笑,可曾想過被你拋在腦後的本王?”
元儀平躺著,眼神飄忽。
早膳、午膳是為躲他,至於晚膳,同餘何歡聊到興頭,怎會想他呢?
季時雙指捏住元儀的臉,迫使她不得不看向自己:“昨晚經夫人一通撩撥,為夫鬧到三更天都未入眠,又早早起來上朝,險些睡在朝上,夫人睡得倒安穩。”
他似笑非笑,吻上她的鼻尖,唇息盡數噴灑在身下人臉上。
“今晚,夫人是不是該補回來?”
話說到這份上,再說拒絕的話倒顯得不合時宜。
可元儀從不管這些,她一顆心跳得烈,心裡卻在想季時的身世。
眼見那雙手不安分地遊走起來,她一把按住,阻了它的作亂。
檀口囁囁:“表哥,不可。”
兩字入耳,季時停下動作,愣愣地瞧著人,似是在思索這究竟是不是她想出來的別樣情趣。
“表哥就不擔心,我們作亂,誕下痴傻孩兒?”
這下季時明瞭,元儀說的表哥,真的就是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