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
翌日,被捉弄的人一宿未睡,起了個大早,頂著一雙黑眼圈去趕早朝。
而罪魁禍首睡得香甜,一夜好夢,一直到日上三竿才醒。
雲池為元儀挽發,慨嘆一聲:“其實這個姑爺沒甚麼不好的,至少姑娘睡得越來越實了,現在只是熄了燭,想來不久之後枕頭都不用燻艾了。”
元儀打了個呵欠,不置可否。
那邊緣和昨晚便知了今日的安排,一直等到現在都沒等到傳喚,逮著芳菲問個不停。
“王妃可是先走了?”
芳菲支吾著,不知道該不該如實回答。
若是被元儀知道,自覺落了面子生她的氣該如何是好。
元儀推了推鬢邊垂的珠穗,打眼瞧見對峙的兩人,緩緩走近。
“這是怎麼了?”
緣和鬆了口氣:“貧尼還以為王妃嫌貧尼起得晚,等不及先行離府了呢。”
“你幾時起的?”
緣和偏頭想了想:“約莫卯正。”
元儀快速計算了一下,合著她一個人在房裡等了兩三個時辰?
真是罪過罪過。
她打著哈哈輕輕揭過,喚上幾個府裡的侍衛,抬腳跨出王府。
就這樣不巧,甫一踏過門檻,季時便打馬車上掀帷下來,四目相對間,元儀心虛地移開視線。
“王妃這是,從沂國公府回來了?”
戲謔入耳,昨晚剛說過不在他眼前礙眼,轉而就因為起晚與人剛好撞上,元儀巴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偏緣和是個聽不懂言外之意的,一板一眼地行了個禮,替她回了。
“王爺錯矣,貧尼與王妃方動身。”
不用抬頭也能感受到季時似笑非笑的視線,事已至此,總不能再糟糕了。
元儀掀睫,理不直氣也壯:“就是起晚了,怎樣。”
季時捂著心口,連連後退,似是被嚇了一跳。
“這不是本王的王妃,本王的王妃才不會這樣兇悍。可惡的鬼附身,快從王妃身上下來,否則本王是不會把摺扇交出去的。”
摺扇?
元儀眼睛一亮,精準地捕捉到一長串裡的關鍵字眼,瞬間撚了嬌嗓。
“夫君今日上朝可累了?”
季時閤眼,難藏面上的舒爽:“尚可。”
“那夫人為你捏捏肩?”
元儀上前,在他身上胡搜一通,終於摸到他藏在胸口襟內的摺扇。
東西到手,不必再裝,她瞬時換了一副面孔。
“就是耍懶起晚了,怎樣?!”
較之先前添了幾分氣,那頭的季時還沉浸在美人軟語伺候的幻夢中,被這麼一吼,腦海所想煙消雲散。
再醒神,府門前的馬車早駛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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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同坐一輛馬車,緣和覷見兩人欣喜的表情,坐遠了些,閉目養神。
元儀執扇,將它放在腿前,仔細觀摩著。
玉製扇柄閃著瑩瑩幽光,初握泛著些涼。元儀學著芳菲的動作,將手掌覆在其上輕撫,一瞬間,原還剔透的扇柄冒出黑色煙霧,繞著扇身。
芳菲抿著唇,眉頭緊鎖:“有人想要攻破歸神錄的結印,可惜失敗了。”
元儀並未留心她的話,自顧自將摺扇展開,念出右下角的小字:“宴。”
料想這就是季時如臨大敵的三皇子的名諱,她輕笑一聲,催動法力將其抹去。
黑色小字消失無影,繞著扇的黑霧也隨之消散,芳菲輕聲“誒”著,終究還是沒說甚麼。
元儀抬掌從扇面上拂過,摺扇微微顫著,隨即恢復了原樣,與尋常摺扇沒甚麼不同。
“為何沒有你們的名字?”元儀不解。
芳菲搖了搖頭:“不知道,它方才明明起了反應的,是不是因為你身上還帶著那副件?”
元儀抽出袖中之物,將兩者並放在一處,歸神錄還是沒有太大反應,只是先前一直用的好好的副件,生了絲絲裂紋。
“這是……”
元儀下意識伸手,忽地被那裂紋劃破了指頭,鮮紅的血滴落在木製扇柄上,原還好好的東西忽然發黑。
芳菲黑眸一亮,立馬將她的手移到歸神錄上方。
血液滴落,摺扇起了反應,扇柄的玉色更加透亮,整個扇面泛著赤金的光芒。
光芒繞著摺扇轉了一圈又一圈,最終鑽入元儀體內,歸神錄上顯出四個名字,正是先前歷劫成功的四位仙官。
原先的副件通身發黑,看來是再不能用了。
元儀感受著體內流竄的仙力,眸光一閃。
“我好像看到,我從一個蓮花上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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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奇異現象終止,馬車終於在沂國公府前停腳。
沂國公府人丁興旺,用午膳都要分兩桌,元儀來得巧,恰趕上用膳的時候。
範如塵親親熱熱地同她問了安,順著沂國公的意思將她安排在主桌。
然而環視一圈,也沒見柳丹若的影,元儀不由生疑。
“世子夫人呢?”
一眾人眼觀鼻,大氣不敢出,都怕提及這位不受老夫人待見的世子夫人。
範如塵面上有些尷尬:“在老夫人屋頭聽訓呢。”
沂國公府的老夫人是沂國公的母親,出了名的脾氣大,前幾年剛過八十大壽,身子尚還硬朗,時不時就要將媳婦、孫媳婦都叫到面前聽訓。
旁的幾個嫂子還算好,左不過就是訓上兩句就解氣了,到了柳丹若這,老夫人便渾身長滿了刺,每一根都要穿她一條錯處。
範如塵是沂國公的老來子,沂國公世子之位空懸多年,差點就要落到他長兄頭上,沂國公夫人哪肯讓這位子落到妾生子頭上,拼到近四十歲,終於誕下一子,將這位置攔了來。
算算年紀,範如塵的大侄兒正巧與他同歲。
等上片刻,柳丹若才跟在老夫人身後姍姍來遲,眼下還泛著紅,顯然是哭過的。
一頓午膳,氣氛低迷,國公府眾人早已習慣,麻木地往嘴裡塞著吃食,待老夫人用足後,做鳥飛散。
柳丹若院裡,元儀拉著她的手哄了許久,才將事情始末捋清。
“她要你去同世子說,讓世子將大侄兒過繼為子?這怎麼行,哪有兒子和老子一般大的。”
柳丹若拭淚:“若不成,就必須給世子納妾,可我提過多回,世子根本不願。”
元儀默了默,嘆了口氣。
“按說你們二人自幼相識,是有情感在的,做了三年夫妻,若不是哪一位身子出了紕漏,斷不會無子。”
柳丹若點點頭。
這些年她不是沒找郎中看過,怎麼也查不出病根,每次都只得一句“世子與夫人皆無大礙,子嗣總會有的。”
這個總會,到底還是一句虛的。
緣和繞了半圈,終於找了來。
“王妃。”
她躬身,遞上一塊不起眼的麻布,裡面包著一小撮香。
“這是世子房裡燃的,摻了些黑粉,雖不至於絕了人孕育之能,但對人體的損傷難逆,雖然量少,長久用來恐生性命之憂。”
柳丹若心情堪堪平復,這麼一聽,先前的都成了無用功。
“這是老夫人贈給世子的,說是能助興,每每同房時,她總是囑咐我們用上。”
元儀同緣和對視一眼,表情複雜。
這老夫人是不想讓世子有後啊。
念及柳丹若承受能力不佳,元儀不敢挑明,只能試探著問:“世子大侄兒,是何身份?”
柳丹若嚥下悽悽哭聲:“是大哥的長子。”
“除此以外呢?他母或親祖母與老夫人可有關係?”
抹去淚的人兒柔柔應:“大嫂是老夫人遠方表親,據說是姨表,其他的一概不知了。”
一切便都說得通了。
表面看老夫人給柳丹若兩個選擇,實則無論選哪個,都繞不過那個大侄兒。
將他過繼,範如塵不能生,最後的爵位定會落到他身上;納了妾,範如塵屋裡的香一日不斷,就一日不會有子,屆時再將原因推到範如塵身上,說是他不能生,還會逼他將小侄兒過繼。
怎麼看,好處都是那小侄兒的。
“你可將這物告訴世子了?”
緣和搖了搖頭:“世子房內有貴客,貧尼不好打擾。”
“貴客?”
元儀輕輕蹙眉,一雙清亮的眸中隱隱透出些不解。
她看向柳丹若,柳丹若咬著下唇,搖了搖頭。
範如塵並無太大造化,因著祖蔭在翰林院得了個閒職,平日裡就是理理書籍,甚是清閒,與達官顯貴無甚交集。
柳丹若從未聽他說過甚麼貴客。
思來想去,她出聲:“此事緊要,要不我遣人去打聽打聽?”
元儀頷首,正欲應她話,那貴客卻自己找上了門。
“弟妹。”
季宴立在院外往屋內瞧,面上的笑似真似假。範如塵跟在他身後,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元儀側眸,瞧見是他,不動聲色地將歸神錄藏得深了些。
“三皇子,今日真是巧了,居然能在沂國公府碰上。”
“不巧,我正是為尋弟妹而來。”季宴稍稍撫袖,“昨日弟妹向我討了一柄摺扇,本打算今日送去,可誰成想晨起時它還在,一個早朝的時間,它竟不翼而飛了,不知是不是它長了腳,親自尋弟妹來了?”
元儀心裡一緊,指尖擦過藏物的袖:“三皇子真會說笑,一個死物,怎會長腳?當是三皇子忘記放在何處了吧。”
“是嗎?”季宴斂了笑意,“看來景王妃是行得端坐得正啊,既然如此,自然是不怕搜身嘍?”
他話音方落,院外腳步聲急響。
季時從兩人身側越過,橫在元儀面前,袍腳裹挾著周身的威壓從季宴身邊掃過。
他眸下視,冷言道:“三哥這是要搜誰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