摺扇
與此同時的,元儀的目光黏在突然出現的三皇子臉上,遲遲沒有移開。
準確來說,是黏在他用來遮住下半張臉的摺扇上。
玉柄的摺扇透著幽光,一看便知是質地上乘、世間罕見之物。
坐著的白喻之不解,他身旁的餘何歡更不解。
二人放下芥蒂,相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出了驚詫與不解。
元儀這是,看上這位了?
三皇子收扇,微微頷首,取下了腰間一側的玉佩,含笑的眸子落在元儀身上,不至於逾矩,卻也不算太得宜。
“這是弟妹吧?初次見面,未來得及備甚麼贈禮,便將此物作為見面禮吧。”
雖然話語不出錯,可贈隨身的玉佩,是極不合規矩的。
元儀的腦回路一向不比常人,餘何歡怕她腦子一抽真的接下,緊張地忘記了說話,“蹭”地站起身。
不站不要緊,這一站,剛巧瞧見了大步穿過小徑的來人。
正宮已到,她這個婚前密友還是退下好。
餘何歡施然落座,只是一顆心仍是惴惴的。
“三哥怕是忘了規矩,此等貼身之物贈與本王新婦,是否不太得當?”
不必回頭,單是聽這聲音,便可想象此人臉色該是何等不善。
季時的視線下視,緊盯著身前的元儀,元儀卻連頭都沒回。
“王爺說的沒錯,這玉佩三皇子且自己收著吧。”
就在眾人都鬆了一口氣時,忽地被她補充的話雷在原地。
“三皇子若有心贈禮,不妨將這摺扇贈我?”
尋常摺扇倒沒甚麼,不必引眾人這般反應,只是三皇子手中的摺扇,寓意大不同。
這是他滿歲時太后所贈,上面還繡著他的名字,只一眼便知是他私有。
若元儀真的要來了,真是比那玉佩還要雷人千倍萬倍不止。
季時忍無可忍,牽起她的手便往外走,絲毫不顧他人。
尚未離開小徑,元儀將他的手一把甩開。
“你做甚麼,那摺扇還沒要來呢。”
季時的額角隱隱有青筋暴起,可惜眼前的人打不得罵不得。
第一次見面就把他給打了,他沒說甚麼,好聲好氣地哄了她這麼些日子,本以為夫妻生活漸好,一切都走上正軌,現在見了個三皇子居然就這樣對他!
他季時何曾受過此等屈辱,真是老天派來克他的。
看著揉著手腕的元儀,他狠話嚼了半天,推出口的只是一句:“走了就別回來。”
元儀斜眼瞧他,輕聲道了句“莫名其妙”,真又轉身折返。
季時窩了一肚子氣,揮拳打上一旁的細竹,裂紋聲漸響,承受不住如此力度的細竹轟然倒在白喻之面前。
白喻之一跳,小心地跨過可憐的竹子,追上季時。
“你說說你,元儀她九歲才入京都,未必知道摺扇的來歷,你跟她解釋解釋不完了嗎?”
“就算不知道也不能隨便收外男送的東西吧,更何況那季宴還曾對她有興趣。”
白喻之捏了捏眉間:“你也說了只是感興趣,又不是心儀、愛慕,更沒有求娶過她,有甚麼可擔心?”
季時聽到“求娶”兩個字,脊背一僵,從鼻腔中逼出一個冷哼,繼續走。
白喻之被他整的莫名其妙:“怎麼?看你反應,有故事?”
季時不答,仍氣惱,連說話都快了幾分。
“昨晚過後,我以為我們二人互通心意,她怎麼今日就這樣對我。”
白喻之眸中透著懷疑,自幼與他一同長大,季時是甚麼尿性他還是知道的。
他手摩挲著下巴,繞到季時面前:“你確定?你可有明確告訴她你喜歡她、愛她、離不開她?她又可有明確告訴過你?”
季時站在原地,不說話了。
想起今早元儀那句“談不上喜歡,就是有一點興趣”,他只覺得渾身無力。
看到他如此模樣,就是不回答,白喻之也猜得到答案。
“你看,你又不說,還想著互通心意,在哪互通?夢裡嗎?”
季時啞口無言,自知理虧,生硬地轉移話題:“別說我了,你今日怎會在此,還和餘何歡那丫頭一起。”
愁容轉嫁到白喻之臉上,他嘆了口氣:“還不都是聖上,非要我倆培養感情,將我們倆一起叫來後,自己跑了個沒影,再一問,人早回宮了。”
季時一聽,暫解愁容,他挑眉,一臉興味:“培養的如何?”
“一言難盡。”
白喻之咂舌,想起前面的遭遇,連連搖頭。
“她太過強勢,同長公主一個性子。定安侯出身寒微,願意遷就長公主,可我憑甚麼啊。誰不想娶個溫婉嫻靜的,最好知書達理、體貼人心,要是還能再對我多點崇拜就更好了。可你看她,像那樣的嗎?”
瞥見身後來人,季時決定不要搭話為好。
白喻之不察,越說越起勁。
“都說女上嫁男下娶,爺們都是要臉面的,都想得到妻子的崇拜,上娶的有幾個好過的?你看看翰林院學士穆大人,家中供了個母老虎,那日子過的,一想想我就渾身難受。”
“那你覺得,穆大人的女兒如何?”
未來得及辨別語出何人,白喻之稍作思考:“性子隨了穆大人,是個好相與的,幸而沒隨她母親,否則也夠嗆。”
餘何歡冷哼:“那你抓緊退了婚約,向聖上請旨去娶穆妙彤,本公主也不稀罕與你這樣不求上進的人結為夫妻。”
白喻之轉身,只捕捉到她負氣離去的身影。
季時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們二人註定沒戲,郎無情妾無意的,何不早日退了這門親?”
白喻之僵硬轉身,緩緩開口:“你倒是有情,你家裡那位,有意嗎?”
季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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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影搖晃,兩道細長的黑影遞送到兩人腳邊,住持不得不打斷二人的交談。
“殿下,人帶來了。”
住持身後,一位身著素色衣袍的女人垂首,躬身一禮,僧帽下不見黑髮,從上往下看,只能瞧見額前未剃淨的發茬。
住持沒有過多停留,只將人帶到,便悄無聲息地走了,再抬頭時,身前沒了遮擋,她下意識退了兩步。
“張妃?”
季時看向她。
算起來,她比太后還要長上兩歲?或許是出家斷了世俗瑣事,無憂無愁,她看起來僅有三四十歲的年紀。
“貧尼早已不是張妃,您喚一聲緣和法師便可。”
緣和單手立於胸前,吞吐間帶著點出家人的慢條斯理。
昌國寺曾是太后出家的地方,承景帝即位後,這地方反倒成了張妃的地盤,而他那位嫡母,卻封了太后住在慈寧宮享福。
“您可是聖上生母,他即位,您為何要執意出家呢?”
白喻之不解,不光出家,她還將所有痕跡隱去,著實奇怪。
“榮華本非貧尼所求,來此一遭已是有幸。太后對貧尼與有恩,那個位置,本就該是她的。”
這樣奇怪的話,令人摸不清頭腦。
季時長舒一口氣,當年太后在宮中最為要好的,便是這位張妃,甚至可以將剛降生的兒子託付於她。
儲位之爭,到底讓她們生了嫌隙。
他還想多問些甚麼,幾支冷箭從外射出,都衝著緣和法師而去,季時早有先見之明,沒來之前便在昌國寺佈下暗衛。
暗衛多是與他在嶺南培養的死士,個個身手不凡,任影衛技藝再高超,到底活捉了一位。
季時看向腳邊的人,抬腿踹向人的胸口:“說,誰派你來的?”
那人瞪大了眼,口中噴出一口血,倒在血泊中。
白喻之蹲下身,卸了他的下巴,嘆了口氣。
“牙裡塞了毒藥,看來是為了防止他們洩密。”
季時陰騖的眸淬了毒般,恨不得將幕後主使凌遲。
立在一旁的緣和法師顯然認出了他們的身份,悽然一笑。
“躲在這裡還是無濟於事,終於要輪到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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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寧宮,成昭儀坐立不安,頻頻瞄向上首坐著的太后。
那人闔眸,手上的珠串一顆一顆轉動,似乎在等待甚麼。
三皇子季宴的身影出現,成昭儀鬆了口氣,座上的太后悠悠睜眼。
“事情辦得如何?”
“失手了,又是季時。”
轉動的珠串一滯,太后掀了眼皮,只是不鹹不淡的一瞥,卻令人毛骨悚然。
“三次了,盡數失手,我是該考慮考慮你的價值了。”
“姑母!”
成昭儀惶惶跪地:“宴兒尚且年幼,再給他一次機會吧!”
“年幼?”太后冷嗤,“季時比他更年幼,早能獨當一面,你若是教不好孩子,就回宮自省,將人留在我這。”
冷風吹過,吹動正殿匾額下襬了一列的整齊的蠟燭,火光搖曳打在太后臉上,顯得尖而長。
“躲了這麼多年還敢出來,真是活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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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涼如水,承景帝收回賜婚旨意的訊息傳到景王府時,元儀正圍著亭子裡的緣和法師打轉。
季時坐在亭中石桌旁,幾乎要捏碎手中的瓷盞。
白喻之捏起薄蓋沿著口颳了一圈,正要品一品,那邊人手落盞砸桌的聲音斷了他的動作。
元儀向他這瞄了一眼,沒管。
白喻之舔著下唇,知道這兩人的彆扭還未解開,在這多呆不是辦法,斂衽抬步要走。
“天色漸晚,訊息我已經帶到了,阿時你記得差人告訴歲安公主一聲,我就不留在這裡礙眼了。”
他算盤打的好,奈何這府里根本沒有尋常人。
季時冷冷掃他一眼:“坐下。”
白喻之一揮袖,走了兩步復又折返:“我就不明白了,你們夫妻倆吵架,鬧我和緣和法師做甚麼?你倆不用睡,我倆還要睡呢。”
他衝不遠的人擠眉弄眼:“是吧緣和法師。”
緣和法師施然一禮,並不接腔:“貧尼與王妃相談甚歡,並無睏意。”
幸好白喻之沒有蓄鬍子,只能看得出他瞪眼,省去了吹鬍子。
他賭氣落座,將杯中茶一飲而盡。
“行,小爺今兒就不睡了,我說你們幹嘛衝這麼濃的茶,現在看來是居心叵測、早有圖謀!”
“不會用詞就閉嘴。”季時望向盞內黃澄澄的茶色,揉了揉眉心。
春末,難為元儀能蒐羅這麼些出菊花茶來,真是用心良苦。
清除虛火,他季時不需要,不就是問季宴要個扇子嗎,多大點事。
心裡念著不生氣,周遭散發出的陰冷卻盈著整座亭。
緣和的話堪堪收了尾,元儀才向他遞來一個眼神。
“回不回屋?”
白喻之一臉期待地看向身側的人,心裡窩著火。
下午鬧成那樣,季時今晚怎麼說都得硬氣一回,拒了她。
他正想著,那邊被問的人理了理衣衫,撣去根本不存在的灰,慢吞吞起身。
“既然王妃誠心邀請,本王就勉為其難,隨你一同回房。”
季時清嗓,在白喻之瞠目結舌的目光中,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元儀。
白喻之:“那我呢?”
“慢走不送。”
“…”
白喻之險些氣笑,他要是再陪季時一回,他就不姓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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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光繾綣,兩道身影在屏風後漸漸挨近、糾纏。
元儀屈指,勾著季時往懷裡拉。
季時面上不顯,卻紅了耳朵,偏還要冷語刺她:“若是嫁給季宴,新婚當晚你怕不會就這樣主動吧。”
身前人動作一滯:“季宴是誰?”
季時仍咬著牙:“你在竹林裡私會的、問他要貼身物件的,三皇子。”
元儀後知後覺“哦”了一聲,並沒有解釋的意思,繼續去剝季時的衣裳。
饒是再好的性子,也經不起人這樣對待。
季時攥住在他身上作亂的手,迫使元儀抬眼。
“從在昌國寺與他交談被撞見到現在,三個時辰過去了,一句解釋也沒有。不說你們二人甚麼關係、不說你的行為有何動機,轉而就來解我的衣裳,你就是這樣折辱我的?”
元儀存了心思逗他,手腕一轉,從他的鉗制中脫開。
“不給脫就算了,今兒好好睡一覺,明兒我去沂國公府找柳夫人去,不在您面前礙眼。”
尾音帶著點上翹,尤捉弄困鼠、鬍鬚上揚的貓般,顯出洋洋得意。
知道她是故意的,季時還是氣得不輕,未等人翻身躺在床面上,立即攔住人腰帶到懷裡。
頸間生了癢意,元儀在他懷裡不動彈了,他低啞的嗓音裡夾帶著似有若無的委屈,傳入她一側的耳。
“你就不能哄哄我?”
“你就不能不吃飛醋?”
季時不語。
吸氣聲一聲響過一聲,辨不清身後人是氣的還是哭的。
到底是自己明面上的夫君,不好將人逗得太緊。
元儀軟聲:“行了,那扇子是我的法器,總得拿回來。”
知道是自己多想,季時仍耍著彆扭:“可上面有他名字。”
“這還不簡單,一個小咒就去了。”
“可他帶著那扇子帶了十九年,肯定都染上他的氣息了。”
“…”
給點好臉色就蹬鼻子上臉。
元儀從他懷裡鑽出來:“你夠了。”
懷中一空,季時愕然抬頭:“你煩我,虧我剛準備找人幫你把扇子偷出來。”
聽見這話,退出去的元儀頂了頂腦袋,在他懷裡蹭了蹭,賣了個乖。
“多謝殿下。”
季時抑制不住唇角上揚:“那今晚?”
元儀後撤,拉過被子躺得闆闆正正。
“明日真的要去沂國公府的,殿下你也早點睡。”
“…”
再遲鈍的人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從一開始她就沒打算要與他雲雨,簡直就是故意使壞,存心折磨人。
勻停的呼吸聲漸漸入耳,季時只能認栽,緩著動作往屋外去,自己去消被她亂摸一通積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