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
季時實在是被這人逗笑了,數次拒絕她聽不懂,現在竟還眼巴巴地往上湊,看來要被扔到福雲寺的人,又要添一個了。
承景帝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元儀,後者並無任何反應。
他長嘆,移開視線。
“這個朕做不了主,還是要看景王自己的意思。”
季時懶得看人,薄唇一動,吐出兩個字:“不願。”
李琇瑩第三次被下了臉,她還想再爭取一番,只聽季時又補充。
“再提這事,你就等著被本王丟去福雲寺,削髮為尼,青燈為伴吧。”
李琇瑩閉上了嘴,一張臉慘白如紙。
承景帝無心聽他們在這拌嘴,正欲將幾人都趕出去,李貴嬪又開口。
“既然此事不成,那妾可否換一個請求?”
“講。”
“麟兒即將娶妻,合該立府安定下來。妾想等麟兒立府後,搬到府上去住。”
這是前所未有的,皇帝尚還在世,哪有做妃子的搬出去和兒子住的道理?
李貴嬪不是不知道這件事的難處,可她想試試。
十五歲被父親送到王府,十八歲誕下齊王,二十歲成為李貴嬪,然後是獨守空殿十數年。
自打白貴妃逝世,承景帝再未在後宮留宿過。
那般謹守宮規、對月自憐的日子,她過夠了。
她要離開,哪怕只是從春棠宮搬到稍大一點的齊王府,並無太大分別,她也願意,只要能離開。
承景帝默了默,似乎想起了這些年對後宮妃嬪的虧欠,他負手。
“既然你誠心離去,那朕也允了,不過今後你只能在齊王的封地活動,切不可回京。”
“妾,甘願。”
李貴嬪含著淚深深一拜,此拜,拜別了她困居深宮的十數年時光。
等她再抬頭,額上顯現了一朵別人都看不見的白色小花。
元儀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摺扇,而李貴嬪似有所感,亦望過來。
兩人對視著,都從對方眼裡看出了詫異。
李貴嬪居然是海棠仙官。
怪不得第一次造訪春棠宮時,摺扇的反應那般劇烈,原先她還以為是荼蘼的緣故,如今一想,恐怕是因為李貴嬪。
“舅舅。”
餘何歡的聲音在外殿響起,御前總管高學亟入通傳。
“讓她進來。”承景帝重又坐回案前擬旨,“你們四個先下去吧,季時和元儀稍微留一下。”
餘何歡進內,與幾人擦肩而過,她轉身目送著他們離開,自覺又來晚了一步。
她懊惱,但來都來了,斷沒有離去的道理。
承景帝遲遲未聽見動靜,一抬頭便見餘何歡站在原地,低垂著腦袋。
“怎麼,找舅舅就是來神遊的?快坐吧。”
餘何歡依言坐在元儀對面,不住地偷瞄對面兩人。
季時的表情看不出甚麼,可元儀為甚麼一臉沉重啊?莫非舅舅真的把李琇瑩賜給五表哥做側妃了?
那她以後豈不是要向她行禮?
餘何歡絕望地搖了搖腦袋,將這種想法從腦海裡丟擲去。
她眨巴眨巴眼睛,看向承景帝:“舅舅,你們方才做甚麼呢?”
承景帝看穿了她的心思,彎唇一笑,繼續手上的工作,只丟出兩個字。
“你猜。”
“舅舅~”餘何歡起身走到承景帝身側,晃著他左側的胳膊,“舅舅怎麼還跟小孩似的,就知道捉弄何歡。”
承景帝被她晃得寫不了字,抬眼寵溺地看著她。
“你擾得舅舅都寫不了聖旨了,朕要治你的罪。”
“聖旨?我看看。”
餘何歡聽出承景帝是在說笑,絲毫不怕,俯身去看。
“良民荼蘼為齊王妃?荼蘼是誰啊。”
餘何歡站直,一頭霧水。
座下的元儀聽見她的問音終於回神,似乎是想到了甚麼,她忍不住笑出了聲:“就是你心心念念、魂牽夢縈的莫公子。”
“她是女子?!”
餘何歡震驚的喊聲充斥著整個聖宸宮,承景帝下意識堵上了耳朵,一臉幽怨。
“聖宸宮的屋頂都快被你喊翻了,這些日子的禮儀是怎麼學的,定是你阿孃沒有監督好,讓你鑽了空子。”
“舅舅!”
餘何歡不滿。
“你再這樣我就再不理你了。”
她賭氣地轉過身去,承景帝忙去哄,一點也不覺得丟人,反倒樂在其中。
哄到半截,他頓住了動作,移開目光,遙遙看向下首的元儀,眸中情緒難辨。
元儀低頭看了看自己,並不覺得有甚麼問題,她起身,頂著承景帝的目光在殿中盈盈一拜。
“聖上可是有話對妾說?”
承景帝輕咳一聲,掩飾著自己的失態。
“朕依稀記得你母親多年前去世了,家中可有留下甚麼親眷?”
元儀心一緊。
若是在去南州前,她大可坦然地說出“並無”,可一趟南州之行,讓她知道了向長歌的身世,這個問題她一時之間竟不敢給出答案。
若當年放走她阿孃的人真的是聖上,那他怎會不知道自己就是向長歌的女兒。
元仡高中官府來報喜時,他親至了,當時以為的無上榮寵,如今卻是細思極恐。
她躊躇著,手心生出細密的汗。
季時察覺到她的異樣,站到她身旁握住她的手。
“聖上明知王妃生母早亡,還要揭人傷疤?”
承景帝不惱,收回了視線,只用一句“是朕疏忽”,輕飄飄帶過。
餘何歡生氣是假,趁著承景帝分神的功夫,她將另一份聖旨也快速讀完。
“奇怪,李貴嬪竟未替李娘子請旨賜婚嗎?”
承景帝按住她的手:“過分了,怎麼能假借生氣偷看呢?”
“怎麼是偷看,分明是光明正大地看。”餘何歡站直,“舅舅,你把李貴嬪的外甥女賜給誰了?”
“想賜給齊王做側妃,可她不同意。她倒是想做季時的側妃,可季時又不同意,鬧了一番沒賜婚。”
餘何歡不高興了。
“他們不同意就可以算了,那我還不同意嫁給白喻之呢,舅舅你可否收回旨意?”
承景帝深深看了她一眼:“前幾日舅舅見了白公子,儀表堂堂,與他姑母很是相像。”
餘何歡張了張嘴,還是將想說的話咽回。
都說外甥肖舅,承景帝這是打算借她與白貴妃外甥再續前緣?
“可是心儀豈不更重要?若僅因一紙賜婚,毀了一雙有情人,豈不可惜?”
元儀下意識開口,後知後覺。
“妾失言。”
承景帝定定地看著她,遲遲未語。
就在元儀以為自己難逃追責時,承景帝開口。
“你說的對,是朕疏忽了。不過何歡似乎沒有心上人,朕並未定下你們二人的婚期,你們先相處著,若你真有了心儀之人,朕再收回旨意也不遲。”
-
離開聖宸宮,餘何歡依舊覺得不可思議。
長公主多次進宮磨不下的事,就被元儀三言兩語搞定了?
這很神奇。
她猛然轉身,攔住元儀的去路:“說,你到底是誰,是不是給我舅舅下蠱了?”
元儀好笑地伸手貼上餘何歡的額頭,想要看看她是不是發燒糊塗了。
“我才幫了你大忙,你就這樣對我?”
“奇怪啊,你沒給舅舅下蠱,舅舅怎麼這麼聽你的話?對你都快比對我都好了。”
餘何歡掰著指頭,一一算著。
“先是慶功宴上對你大加讚賞,為你的添妝甚至越過了平陽公主,再是今天,不對勁,其實你是舅舅遺落民間的女兒吧。”
餘何歡沾沾自喜,認為自己的推測準確無誤。
“一定是這樣,元伯伯對你有養育之恩,所以舅舅才會給他如此恩寵。”
元儀搖頭嘆息,對她大開的腦洞欽佩不已。她抬手給了餘何歡一個腦瓜嘣,越過她去。
“我找李貴嬪還有事,你和殿下先走吧。”
餘何歡無語,準備招呼季時一起,轉頭一看,身邊哪還有人影,那人早追元儀去了。
季時衝背後揮了揮手。
“你自己走吧。”
“喂!”
-
春棠宮內,芳菲早便等在裡面了。
元儀合上正殿屋門,頗為無奈。
“你訊息倒是靈通。”
芳菲坐在一旁,翹著腳,白了元儀一眼。
元儀在南州對凡人用仙力的事,她可還記著呢。
“我在王府感知到皇宮內有仙力湧動,所以來了,倒是你,居然沒發現她的身份。”
李貴嬪給元儀遞上一杯熱茶,彎唇笑了:“神女日理萬機,怎好怪罪。”
“…”
日理萬機?這詞也能和元儀沾邊?
芳菲無語,但芳菲不說。
元儀知道李貴嬪是在為她解圍,接過她手中的茶輕抿:“好茶,有股淡淡的花香。”
李貴嬪:“是用年前的雪水沖泡的,裡面添了點院內初綻的海棠花瓣。”
海棠,象徵著苦戀。
元儀抬眸:“你愛聖上?”
李貴嬪坦然:“曾經愛過,可是後來我發現,他滿心滿眼都只有白貴妃一人,便不再強求,只求能早日脫離這苦海,能自由地活一回。”
“那你還想留下嗎?”
李貴嬪搖頭,笑容苦澀:“沒必要了,還是早日離開吧。”
元儀沒有勸她,從她離開聖宸宮,到元儀找上來,半個時辰的時間,足夠她深思熟慮。
元儀抽出摺扇,第二次操作明顯比第一次要熟練的多,她闔眸,感受著摺扇中的仙力,唸唸有詞。
“吾乃百花神女,為你開啟往生之門。”
白光自扇尖顯現,李貴嬪低頭,雙手合十,抽出體內的仙力與之交匯。
“海棠仙官解語。”
粉色光芒籠罩整殿,季時在門外看得一清二楚,這般奇異的景象…
他不敢細想,推門闖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