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事
水汽氤氳,屏風後的浴桶內漂著一層花瓣,不知是不是雲池那丫頭故意的。
季時被元儀拖到桶前,依舊不肯鬆開手,大掌攬在她腰間。
蒸騰的霧氣迷了他的眸,他的手摸索著伸向元儀腰間的絛帶。
“等等。”
元儀終於動作,止住了在她身上作亂的手。
一股暖流襲來,她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似乎,月事來了。”
“…?”
季時一下清醒過來。
他不是十一二歲的毛頭小子,自然知道女子來月事不能輕易下水,更不能行房事。
他訕訕地將解開的絛帶重又系回去:“那今天算了。”
“我算了,你不行。”
元儀一把拍開他的手,“不把酒味洗下去不許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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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好自身問題的元儀回到內室時,芳菲已經坐在窗下等她了。
她手中拿著那把摺扇,翻來覆去地看,見元儀進屋,立馬湊上前。
“我猜的不錯,那位荼蘼正是十二仙官之一。不過我說,你甚麼時候能學會隨身攜帶法器?今後再有這樣的事,我可不幫你了。”
芳菲不滿地嘟囔著。
“翻牆被抓這種事我可不想體驗第二遍了。”
元儀拿過她手中的摺扇,輕柔地撫摸著:“今天是意外,以後我會記得的。”
芳菲翻了個白眼,邊往外走邊道:“你最好是。”
元儀躺到床上,將今天發生的所有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還是不明白季時到底是甚麼意思。
一邊說著對自己談不上喜歡,一邊做著出格的事。
想不通,但夫妻之間大抵都是這樣的?
元儀想起了阿爹阿孃,又想到長公主和安定侯,聽說他們都是自己定下的終身,所以恩愛非常,尋常人家的夫妻大多都是相敬如賓。
那李琇瑩呢?如果季時真的納了她怎麼辦?
元儀氣惱地將被子拉過頭頂,恨恨地想著,若真有這一天,她就先休了季時。
反正她季時現在好好的,等到快死的時候再找別人衝一下不就好了。
她打定主意,心滿意足地合上眼。
季時進屋時,人兒的魂正在睡夢中,蹙著眉,不知道又是誰惹她不快了。
季時掀開被子,躺在外側,想起晚宴上元竹的話,忽而內疚起來。
難怪今早的話她一直記著。
他嘆了口氣,側身想要將人攬入懷中。腰壓上異物,他垂眸,元儀的手中攥著一把摺扇。
礙事得很。
季時暗罵了一句,伸出手想要將東西移開。
“你在幹嘛?”
聲音從頭頂傳來,季時抬眼,對上元儀憤怒的目光。
“想偷我東西!”
還沒等他解釋,元儀一腳將他踹下床,而後裹著被子轉過身朝裡睡去,唯餘季時坐在地上,氣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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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元儀剛醒,便有兩樣東西遞到眼前。
一個是端王的辭別信外,另一樣,則是齊王的求救函。
春棠宮內,齊王緊張地站在一側,荼蘼卻沒甚麼感覺,李貴嬪讓她坐她便坐,讓她喝茶便喝茶。
“母妃,您有甚麼就衝我來,不要為難荼蘼。”
李貴嬪見他如此護著這位樂伎,連手邊的燕窩都覺得無甚滋味,用氣撂在桌上。
“你可知她甚麼身份?籍貫哪裡?家裡有些甚麼人?”
李貴嬪一連丟擲三個問題,堵得齊王啞口無言。
李貴嬪哼笑,染著丹蔻的指尖一轉,指向坐在一旁神遊的李琇瑩。
“你表妹來京都,為的甚麼你不知嗎?娘從未在課業上苛責過你,你想做甚麼娘都支援。為娘不求你有甚麼雄心大志,只求你能安頓下來,將娘接出宮去。”
齊王攥拳,第一次衝撞李貴嬪。
“兒子此生,非荼蘼不娶。”
荼蘼執杯的手一顫,茶盞險些脫手。
李貴嬪恨鐵不成鋼:“她的身份如何能與你做妻?便是做良娣也是萬萬不夠格的。既然你來了,今日便隨母妃去聖宸宮,求一道聖旨,將琇瑩娶回去做側妃。”
聽到這,一直未出聲的李琇瑩終於開口,卻是反駁。
“姑母,琇瑩不想嫁給表哥。”
李貴嬪被打斷,驚詫地看向李琇瑩。
這個外甥女她是知道的,肚子中沒多少墨水,禮儀也只算堪堪合格,這樣的女子放在京都,是萬萬不夠看的,最好的結局便是選個尋常人家做正妻。
奈何她兄長與嫂嫂皆是眼高於頂的,慶雲縣來提親的人家,他們具看不上,於是便將人送到她這,希望能在京都攀上甚麼王公貴族。
可即便如此,她也只夠給人家做妾的,還不如攀上哪位皇子。
大皇子遠在千里之外,與王妃琴瑟和鳴,萬萬不可;三皇子外祖家顯赫,她與成昭儀又素來不對付,也不可;四皇子半年前病逝、五皇子…她不敢肖想;六皇子與七皇子才十五六的年紀,都已有兩房愛妾,李琇瑩嫁過去未必會得寵。
思來想去,也就她的親兒子還尚可,現在李琇瑩卻不願意?
她有些不滿:“既如此,你想嫁給誰?”
話音剛落,守在院外的下人匆匆來報:“景王攜景王妃來了。”
李貴嬪只好作罷,將人宣進殿內。
元儀入殿,按住袖中作亂的摺扇,躬身福禮。
季時卻未將李貴嬪放在眼裡,進殿坐在圈椅上,慵懶一靠。
元儀瞪了他一眼,嘴上做著口型,示意他“行禮”。
即便李貴嬪在宮中人微言輕,也是季時名義上的庶母。
不尊長輩,若是傳出去,指不定那些個大臣怎麼說呢,萬一再將罪名安在她這個王妃頭上。
不敢想。
季時才不管外人怎麼看,他上前去拉人,卻沒拽動。對上元儀那雙帶著怨懟的眼,季時“嘖”了一聲,依著她隨意行了一禮。
“李貴嬪安。”
李貴嬪受寵若驚,忙從位上站起。
“景王殿下今日怎得突然造訪?”
季時拉著元儀落座。
“無事,來看熱鬧,你們繼續就好。”
李貴嬪張了張口想說甚麼,卻被李琇瑩搶先一步打斷。
“姑母,琇瑩想要嫁給景王。”
滿座具靜。
立在一旁的那些個小宮女大氣不敢出,極力降低存在感。
要知道,上一個有雄心大志要嫁給季時的陳飛纓,已經被丟到福雲寺去了。
季時連眼皮也沒掀,把玩著桌上的碟子。
他不開口,誰也不敢發話,幾人就這麼僵在原地,直到另一道通傳聲響起。
“聖上到!”
承景帝身邊大總管的聲音又尖又響,破了殿內詭異的氣氛。
玄色五爪盤龍錦袍顯現,承景帝揹著手,緩緩入內,平了眾人禮。
季時坐姿依舊,似乎到訪的並非大昌最尊貴的人,而是隨便哪個無名小卒。
承景帝一眼看見了元儀,親熱地拉過她的手。
“元儀啊,昨日回門一切都好?”
元儀點點頭,不露痕跡地抽回自己的手。
公公當著丈夫的面這樣做,著實有些奇怪。
承景帝好似並未發現,依舊笑著:“可惜你們在宮裡就住了三日,不過麒麟宮一直為你們敞開,想甚麼時候來就甚麼時候來。”
元儀滿口應下,只想讓話題抓緊從她身上過去。
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承景帝移了目光。
“春棠宮今日很熱鬧啊,李貴嬪是在宮裡設宴了?”
承景帝抬步,坐在上首,視線從李琇瑩臉上掃過,落在荼蘼身上。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這位是?”
齊王上前,將荼蘼護在身後:“回父皇,這是兒子的心上人,還望父皇成全。”
承景帝的目光被阻絕,他的眸中晦暗不明,顯現出旁人看不出的情緒。
“你母妃前日剛說想為你擇一位側妃,你這麼快便有了人選?”
“不是側妃,兒子要三書四聘,將她明媒正娶,做兒子的妻。”
“胡鬧。”李貴嬪急急上前,屈膝跪在承景帝面前。
“稚子胡言,還望聖上莫要往心裡去。”
承景帝的目光饒有興致地在幾人之間徘徊,並不惱。
他隨口:“季時,你怎麼看?”
季時懶懶抬眼:“坐著看。”
“…”
元儀心一緊,給了季時一肘。
季時會意,坐正重回:“臣覺得都行,反正先朝皇帝還有娶了臣妻的,一個樂伎而已,想娶便娶了。”
其他人並未作何想,承景帝卻眉心一動。
娶了臣妻的正是先皇,然此事早被積壓下去,知此秘密者或辭官或暴亡,幾十年過去,季時是怎麼知道的?
他沒問,也不敢問。
他不知道季時究竟知道多少,但哪怕是一點,也足以攪起軒然大波。
他下意識迴避了這句話。
“樂伎?”
承景帝看向齊王。
“是,荼蘼是兒子在南州遇見的,雖是樂伎,卻與兒子志趣相投,還請父皇準允。”
南州…
承景帝為王時的封地,便是南州。那裡物產豐饒,百姓和樂,是大昌不可多得的寶地。
若非他母妃曾為太后養育過太子,這份恩典是萬萬求不下來的。
“南州甚好。”他道,“既然齊王都如此求朕了,那朕便允了。”
李貴嬪惶惶抬眸,不可置信。
縱使齊王再不濟,也是承景帝親封的一品親王,娶一樂伎為妻,外人該如何看他們母子?
這婚絕不能成。
她剛要開口乞求承景帝收回此意,另一道聲音響起。
“妾不願。”荼蘼跪在李貴嬪身側,深深跪了下去。
“妾自幼被賣在南州,不知姓甚名誰,家中兄弟幾何,前半生一直在找尋親人。若是找不到,妾寧願一輩子不嫁。”
承景帝起了興趣。
“便是抗旨也在所不惜嗎?”
荼蘼抬頭,深吸一口氣。
“是。”
她的聲音尤為鑑定。
“便是聖上氣惱,要取荼蘼性命,荼蘼也絕不後悔。”
“好。”承景帝彎了眉,頗為讚許。
“朕欣賞你的氣節,全福隨朕多年,在南州時便是朕的心腹,朕今日將他借予你,一個月內,朕要知道你的好訊息。”
荼蘼深深一拜,高學得了承景帝示意,將她扶起。
一直到離開皇宮,元儀才疑惑地問季時。
“聖上這麼好說話?不是都說他冷血無情,殺伐果斷嗎?”
季時冷笑:“誰知道他想幹甚麼,葫蘆裡賣的反正不是好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