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室
季時被她氣笑,上前幾步。
黑影籠著榻上的人,他忽地發問:“你餓嗎?”
好沒頭腦的話,元儀不明卻依言搖頭:“不餓。”
“行,既然不餓,床上沒必要放食物。”
季時抬手一撥,將床沿的褥單上掀,覆在那排棗上。
“起來。”
元儀看出了他的意圖,但還是乖乖起身,撇過掀起的褥單站到床沿。
誰讓她有求於他呢?
如果他真的惜命,就不會同她圓房,躺在一張床上而已,做不出甚麼出格的事,那就讓讓他吧。
正想著,季時已經將裹著棗子的褥單扔到地上。
“今晚湊合睡吧。”
麒麟宮的所有物件都是比著聖宸宮的規格來的,即便沒有褥單隻躺在褥子上,也毫無不適之感。
明白了元儀的邀約並非是心中所想那般,季時也歇了心思,躺到榻上的瞬間,便側過身去熄燭。
“別。”
元儀的手撫上他的手臂,阻止了他的動作。
“怎麼?”
“我睡不著,別熄。”
想起今日下人的彙報,季時止住動作,重又躺回去。
“雲池今日不是用艾葉燻過枕頭了?還睡不著嗎?”
元儀驚詫,似是沒想到季時居然連這也知道,燭光映在她眸,輕輕地晃。
季時自知說漏了嘴,閉口安靜下來。
元儀的過往經歷在慶功宴結束後,便盡數遞到了景王府。
或許是驚於那夜她的獨出風頭,又或許憐她與他幼年喪母的相同經歷,十數頁紙的內容他統統記了下來。
只一點很蹊蹺,元夫人竟是個尋不到根的孤女,姓名籍貫一概查不到,分明是有人刻意抹去。
如今想來,若是承景帝有意傳位於他,陳飛纓無疑是最好的選擇,怎會同意他娶一個父無官銜,出身草根的元儀呢。
更何況婚期定得緊,那身婚服卻與元儀的身形分毫不差。
唯一的解釋就是承景帝早便看好元儀,如果與她父兄無關,那便只能是她過世的母親。
如此一來,便都能說得通了。
對元竹的格外偏愛,對元仡的格外倚重,以及給元儀的不合規格的嫁妝與婚服。
承景帝是個重情的人,對長公主是,對白貴妃亦是,那元儀的母親呢?她的角色是甚麼?
季時還沒想明白,一隻手攀上他的胸口,一直滑到下巴。
“別出神,看著我。”
元儀稍稍使力,將季時的臉抹過對著自己。
“你們把王管家藏哪裡去了?”
季時盯著她的眼沒有回話,半晌,他勾唇:“你的力氣好大。”
“O.o?”
見她愣住,季時低頭,笑著圈住她的手腕,控制著她的手將自己的臉拉近。
“想知道嗎?”
元儀看著季時的臉在自己面前放大,直到對上那雙深如九淵的墨色眼瞳。
他笑起來更好看。
元儀像是中了蠱,順著季時的話點頭。
距離太近,輕微的動作都顯得格外明顯,鼻尖相撞,她止住做了一半的動作,感受著奇妙的觸感。
趁她愣神,季時支肘撐起上半身,領口鬆散,隱在其中的肌膚若隱若現。
他眸底閃過一絲狡黠,起了壞主意:“親我一口我就告訴你。”
下一瞬,溫潤的唇覆在他的唇上,帶著點女子生來的軟。
還沒等他細細感受,懷中的人抽離,她後撤,給兩人間留下一人位的距離。
季時僵住,耳根紅了大片。
他想的明明是親臉。
元儀眸光盈盈,墨瞳中是他的倒影。
“現在可以告訴我嗎?”
季時抿唇輕咳,聲音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愉悅。
“明日,我帶你去見個人。”
-
翌日一早,元儀是在季時懷裡醒來的,他用胳膊圈出一小塊地方,胸前的衣服微微敞了口。
元儀挑開衣領,常年征戰留下的疤痕在季時的胸膛遍佈,麥色的肌膚襯得元儀的手指更加白皙。
“看夠了?”
慵懶的腔調從頭頂傳來,元儀抬眸,對上季時含笑的眸,指尖抖了一下,剛好碰在那道還未完全掉痂的傷口上。
季時痛“嘶”。
“謀殺親夫?”
元儀縮回手,默了默。
良久,她出聲。
“痛嗎?”
“早忘了,只記得那人在我手底下死得很慘。”
元儀:“…”
她就不該問。
像季時這樣的人,自幼在軍營摸爬滾打長大,一點傷而已,對他來說早成了家常便飯。與其關心他,還不如關心關心自己今後是否會守寡吧。
“你答應了今天帶我找王管家的,快起來。”
“嗯,沒忘。”
季時想起昨晚那個蜻蜓點水的吻,驀地彎了唇,耍起無賴。
“你再親我一口我就起來。”
元儀氣惱,坐起身推了他一把。
“得寸進尺。”
季時吸了一口氣,眉緊緊皺起。
元儀見狀,立馬緊張起來。
“碰到傷口了嗎?”
她可不想出甚麼差錯,一天不找到王管家,她的心就一天安不下來。
“傷到我的心了。”
“?”
腳步聲漸響,六位二等宮女在芳菲的帶領下垂首進屋,各個手上端著木屜。
雲池撩開羅帷,自動略過季時將元儀扶下床,牽到妝奩前。
銅鏡映出元儀不染鉛華的臉,看起來比昨日的氣色要好上不少。
“看起來王妃昨晚睡得不錯。”
雲池看向榻頭燃盡的黃燭,眉眼間染上笑意。
元儀睡眠不好,每夜至少燃三根蠟燭,只要一熄,她便會驚醒,喚人再點一根。在元府時,這項工作一直都是雲池的,每夜一更、三更各要換一回。
昨夜她和季時一起,雲池不敢貿然進內,想等著元儀傳喚,誰成想等了一晚上也沒等到要換蠟燭的命令。
雲池的心情不錯。
要是以後都能如此,那她每夜都可以睡個好覺了。
季時仍躺在床上,側身支肘看著元儀梳妝。
描眉、點唇,每多一步,元儀就漂亮一分,但他總覺著還是昨天晚上的元儀最好看。
他低低笑出聲,元儀回眸,看到他還沒動,急聲催促。
“你怎麼還不穿衣服,快些呀。”
“我記得別人家似乎都是夫人為夫君穿衣的。”
元儀背過身,偷偷翻了個白眼,卻又拿他無可奈何。
讓元儀幫忙穿衣服的結果就是,兩人比計劃遲了半個時辰才出門。
穿戴整齊的元儀和“衣衫不整”的季時到靜思居時,秦知珩已經在月蘭廳等候多時了。
“你這是?”
秦知珩看著面前的季時欲言又止。
難道是京都出了甚麼時興的穿衣花樣,崇尚越潦草越顯貴麼?
潦草的當事人絲毫不尷尬,牽著另一位當事人堂而皇之地落座。
“王妃第一次為本王穿衣,手法尚不嫻熟,見諒。”
秦知珩真是沒話說了。
早知道昨晚得到訊息時,就該把白喻之一起喊上,否則何至於他一個人在此等了小半個時辰,還要被這樣暴擊。
“說正事,有兩批人在找王管家的下落,一批是我父親那邊的,另一批昨天才出現,你可知道是誰?”
季時看向元儀,元儀搖頭。
她昨天才見承恩侯夫人,且手裡一個人也沒有,怎麼可能會是她派的人。
秦知珩繼續道:“那就奇了,昨晚上在山莊活捉了其中一個,身上的衣物看不出甚麼特別,不是承恩侯府的人,甚麼也沒問出來就咬舌自盡了,只從他身上搜到了這個。”
身後小廝在桌上放了一個短劍,季時握著劍柄轉動,光影變換,劍刃上顯出一個蓮花。
季時的眸暗了暗,示意下人將其收起:“王管家還活著嗎?”
“活著。”
“那就行,把人帶到承恩侯府,我有用。”
-
雲陽宮內,碎瓷聲響,三皇子氣急。
“廢物,殺個人都辦不到,要你們何用?”
成昭儀似乎忘卻了昨日的不快,依舊端著慈母的譜,為三皇子順氣。
“不過是個垂垂老矣的承恩侯二房管家,就算不殺他,他也活不長。到了冬天,你就弱冠了,這些日子多做些實事,爭取讓你父皇給你分個近些的封地要緊。”
三皇子從鼻腔中吐出一口濁氣,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弱冠…你說季時,能活到二十嗎?”
-
承恩侯府前堂,承恩侯夫人坐立難安,她已經等候多時了。
自打大公子去世後,承恩侯府還從未如此熱鬧過,大理寺卿、大理寺少卿、刑部尚書、刑部侍郎…
凡是在問訊審案方面數得上號的官員齊聚於此,而她的夫君承恩侯卻在一刻鐘前匆匆離開,任承恩侯夫人怎麼問都不肯說為何。
她知道,多半又是為了那個秦知玦。
端王妃立在屏風後,默默捏緊了手中帕子。
“夫人!”
一聲淒厲的呼喊從府外傳來,穿過外院、迴廊,直直傳到前堂。
王管家坡著一條腿,在秦知珩的攙扶下進了前堂。
剛跨過門檻,他“撲通”跪在承恩侯夫人面前。
“夫人,是我對不起你啊。”
在外的這段時日,承恩侯做了甚麼他並不是不知曉。
秦知珩將他養在了季時郊外的一個莊子上,那裡住著的都是季時從嶺南帶回來的舊兵,各個身手不俗。
起先,他聽說了承恩侯得了癔症的訊息,一口咬定他是被人從獄中劫出。
後來,頻頻有人找到莊子附近踩點,三公子告訴他是承恩侯派的人。
最後便是昨日,幾個人趁夜闖進莊子,試圖在夜深人靜時了結他。
若非有人及時發現,恐怕他就見不到今天的太陽了。
王管家知道承恩侯留不下他,他知道太多太多承恩侯府的秘密,從承恩侯府分家那一天起,他就該想到自己會有今日。
“當年您鬧著要分家時,我就該站在您這邊。”
王管家老淚縱橫。
分家那年,二房夫人劉氏剛嫁到承恩侯府,六個月後,她誕下了一位男嬰。
誰都知道這個孩子不會是二房的種,只因二房是個不能的,要不是劉氏有孕,二房也不會娶她。
“當年我每次外出採買,都是為劉夫人送東西。劉夫人是老夫人孃家侄女,是侯爺的表妹,當年二人私相授受,這才有了二公子。
“侯爺放不下劉夫人,劉夫人有了身子也再難嫁人,於是老夫人拍案,決定讓劉夫人嫁給二老爺。反正都是侯府的種,讓二老爺養著也好,一來二老爺有了後,二來侯府的血脈不至於流落在外。”
聽到這,承恩侯夫人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緊,指尖隱隱泛白。
如果不是她的貼身侍女外出採買碰到了王管家,她是萬萬發現不了承恩侯在外還養著一個小的。
現在看來,那個小的居然連老夫人也知道!
可惜老夫人前兩年便過世,無法拉出來對證。
王管家還想多說些甚麼,又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派胡言!”
承恩侯從外匆匆趕來,他在前堂站定,狠狠甩了王管家一巴掌。
“吃裡爬外的東西,老子就知道你沒死!”
變故來的太快,立在一旁的眾人被嚇得連連後退,無一人敢上前阻攔。
王管家倒在地上,艱難地爬起身。
承恩侯氣在頭上,還想上前再補一下,卻被元儀攥住手腕。
突如其來的變故惹得承恩侯動作一頓,他後知後覺,扭動著手腕想要甩開元儀。
奈何力量懸殊,承恩侯一時間難以掙脫。他氣得半死,口中罵罵咧咧:“鄉里來的野丫頭,別以為你嫁了景王就能多管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