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牆
金烏殘輝染盡陳府戶牗,已是傍晚時分。
安定侯府傳出一道旨意,將準備傳膳的陳夫人打了個措手不及。
長公主把玩著精緻的琉璃盞,漫不經心地抬眸,展顏一笑,讓對面的陳夫人一顫。
“聖上為景王賜婚的聖旨已經宣讀完畢,陳夫人還打算留本宮多久?”
“您…”
“你不會真以為本宮應邀,就是屬意你們陳家吧?景王妃的位置,只有一個,也只會是那一個,你們還是省省吧。”
長公主無心逗留,拂袖離去,唯留陳夫人與陳飛纓坐在原地,不甘地攥緊雙拳。
長畫緊跟其後,為她披上外衣。
“殿下,陳家給出的好處如此之大,您為何不同意呢?”
長公主靠在軟墊上,儘管馬車隔音不好,鬧市的喧囂依舊沒有影響到她半分。
她提起一塊缺了一半的玉佩,望得出神。
“就算本宮同意了,你覺得景王會同意嗎?就算景王同意了,你覺得聖上會同意嗎?”
“因為陳家是太后的人,所以聖上忌憚陳家?”
長公主意味深長地看了長畫一眼,莞爾一笑。
“長畫,跟了本宮那麼多年,難道不明白知道的秘密越多就越危險這個道理嗎?”
長畫垂首。
“奴婢失言。”
-
不出一日,承景帝的賜婚旨意傳遍全京。
半個月來,除去往元家送賀禮外,世族官宦都在打聽季時對於此樁婚事的看法。
“所以你真的要娶元仡他妹?”
靜思居月蘭廳,白喻之將果盤裡的棗全都撿了出來,不吃,只是拋著玩。
秦知珩按下他的手,青棗失了掌控,滾落一地。
白喻之心疼地將棗子一個個撿起,一臉怒意。
“秦知珩你幹甚麼,弄髒了你吃啊?”
“你都多大了還跟個孩子一樣,怪不得歲安公主不願意嫁你,我要是個女子我也不願。”
白喻之一噎,仍嘴硬。
“誰管你嫁不嫁,反正公主得嫁我。”
秦知珩無語地翻了個白眼,眼見話題岔開,不再搭理白喻之。
坐在一旁的季時對這邊的動靜恍若未聞,直到最後一筆落下,他方擱筆,接上了白喻之的問話。
“反正都是沖喜,娶誰不是娶。”
白喻之咬了一口青棗,笑得玩味:“你對陳飛纓可不是這樣的。說實話吧,到底是不是對人家有意思?”
季時睨了他一眼。
“舅舅怎麼會生出你這麼個兒子。”
“我怎麼啦?”
“不思進取!”
秦知珩搖頭嘆息,應著季時的話。
“鎮國公打下的偌大基業,早晚被你給敗乾淨。”
一個兩個都來打擊他,白喻之往後一倚,抬腳踩上身側的木凳,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姿態。
“還要怎麼上進?像你倆一樣往死裡拼?”
他不敢說季時,只能將矛頭指向秦知珩。
“季時也就算了,他兄弟多,不拼不行。你呢?你爹就你一個兒子,承恩侯的爵位肯定得由你繼承,你那麼拼幹甚麼?”
秦知珩抿了一口茶,不發一語。
他雖是承恩侯府嫡子,卻是次子。
嫡兄去世那年,他始降生。
長兄聰慧,三歲能詩,五歲能武,十一歲考中秀才,可惜卻死在了風華正好的十三歲。
於是母親對長兄的期盼,全都落到了他身上。
承恩侯夫人近乎病態的掌控,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也就只有和他們二人一起時,才能放鬆片刻。
“你父親那個外室子,處理的怎麼樣了?”
季時沒由來的一句問話,徹底打破秦知珩的偽裝。
他苦笑:“記在我二叔名下,我能怎麼辦,還維持著表面的兄友弟恭。”
“秦知玦不是你二叔的孩子?”
白喻之震驚之餘,不忘追問。
“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二叔又不能生,娶了一個大肚子的女人,誰管那是誰的孩子?要不是秦知玦找上阿時,我還被矇在鼓裡。”
秦知珩彎了彎唇,勾出諷意。
“不過他也不足為懼,光有野心,卻沒多大能耐。”
季時不置可否,抖了抖剛寫下的“坤儀”。
摻了金箔的烏墨寫出來的字比尋常更亮些,季時盯得出神。
婚期在二月十二花朝節,距今不到一月的時間,吉服早已備好,新婦的嫁衣甚至是比著元儀的身量裁的,顯然,是承景帝早安排好的。
看來他對元家人,比他想象中還要上心。
那廂,白喻之仍在追問關於承恩侯府秘辛,左右無事,季時收了紙筆,看向兩人。
“元府,去不去。”
白喻之終於放過秦知珩,將興趣提到這地兒:“這都入了二月了,過不了幾天就能將人迎進門,你就這麼著急?陳家人來打聽,我可是說你並不上心的。”
想起輔國將軍一家,季時一陣頭痛,沉默良久,他方啟唇:“不走正門。”
-
元府大門正對和昌街,街道並不寬敞,卻實在熱鬧。
距離吉日僅有不足一旬時間,府上熱鬧了大半個月,至今未見消意。
元府下人步履匆匆,穿廊跨院,誰都沒有注意到向來連個鬼影也見不著的後牆會攀上三個人。
白喻之看著八尺牆頭上立著的人,欲言又止。
瞧著四下無人,他才開口:“你說不走正門,合著是要帶我爬牆?”
話到末尾,陡然拔高了幾度,不難聽出他的震驚。
季時不以為意:“從小到大你爬的少了?秦知珩最沉穩,他在下面把風,你快些上來。”
話雖此說,白喻之仍躊躇:“這是人家元姑娘的內院吧,這不合規矩吶。”
季時不耐地白了他一眼:“離得遠著呢,我怎麼可能把你帶到我未來王妃內院?秦知珩在外為你把風,你在裡為我把風,懂了?”
眼瞧著有下人跨過後院往此來,季時不再廢話,縱身躍下,閃身往怡香院摸去。
人影消失在牆那頭,白喻之生怕他在元府出甚麼意外,一咬牙,蹬著牆體翻身入內。
一連半月,元儀都被關在怡香院,跟著宮裡撥來的嬤嬤學禮儀。
“背要打直,步子要穩,手擺動的幅度不可超出步幅…”
教習嬤嬤的嘮叨聲照舊,芳菲從特意分給她的耳房衝了出來,手上還揚著摺扇樣的東西。
“總算做出來了,天不亡我芳菲,天不亡你元儀。”
教習嬤嬤回頭站定,鷹隼一般銳利的眸緊盯著突然亂入的芳菲。
芳菲瑟縮了一下,半個月的廢寢忘食,她絲毫不知教習嬤嬤的存在。
“紀姑姑。”她低低地喚了一聲。
紀姑姑冷哼:“芳菲姑娘進宮後也是受過調教的,現在怎麼這麼不知規矩,說出去還以為是姑姑我沒有教好。”
噩夢般的記憶如潮水襲來,芳菲下意識閉上眼,後退兩步,想要遮住自己的臉。
兩鬢的碎髮並未垂落,她後知後覺,自己的發已和元府其他下人一樣被盡數挽起。
她衝紀姑姑扮了個鬼臉,將對方氣得直瞪眼。
元儀趁機偷了個懶,紀姑姑似有所感,轉身的瞬間,戒尺落下,狠狠打中元儀的脊背。
隔了小半個院子的內牆上,季時藉著樹影藏身,見此指尖微動,險些翻下。
白喻之看不見院內情形,但依著對季時的瞭解,不難看出此人現在起了怒意。
他小聲“誒”了一句,生怕那人一個衝動躍下。
得了提醒,季時方意識到自己走的是旁門左道,並非正大門進來的貴客,收了動作。
院內,後背傳來火辣辣的痛,元儀悶哼了一聲。芳菲見狀,不再隱忍,抄起手上剛做好的摺扇打了過去。
紀姑姑吃痛地捂住後腦勺,執著戒尺,正欲如先前那般教訓芳菲,卻被元儀一腳踹中,踉蹌著倒了下去。
到底是陳皇后的人,不好將人真打出個好歹,元儀刻意收了力道,卻不想給那人留了放狠話的勁。
“你們…你們豈有此理!我定要如實上報給皇后!”
她倒在地上哀嚎,元儀掏了掏耳朵。
“芳菲,把她丟出去,讓長公主做主換一個來。”
“得嘞。”
芳菲興致沖沖地拉起癱坐地上的紀姑姑,一路將她拖出怡香院,吩咐著府內下人將她送回皇宮。
隱在樹後的季時將她的動作盡收眼底。
那一腳,乾淨利落,但看受擊人的跌倒的距離來看,她還是留情了。
分明是有分寸的。
想起宮宴那晚白喻之對她的評價,季時側眸往下投了一個白眼。
甚麼也沒做的白喻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明白自己陪他私闖民宅,為何還要遭此冷眼。
正欲問話,那人已轉過頭去。
“早就看這人不順眼了。”芳菲折回,拍打著身上新裁的衣裳,“老扒皮手下的奴才,和她主子一樣,另一個張姑姑是個好相與的,卻總被她打壓。”
元儀樂了。
“陳皇后知道你說她是老扒皮嗎?”
芳菲滿不在乎。
“反正你就要嫁給景王了,到時候我就是景王府的人,誰敢動我?”
“之前還討厭他,現在就不討厭了?”
芳菲撇撇嘴:“我討厭又沒用,你難道敢抗旨不嫁?”
元儀在內院繞了幾圈,摩挲著下巴,想起半月前的初見,她輕笑出聲:“景王此人雖狂悖,卻實在俊俏,嫁給他倒還算賞心悅目。”
更何況,他還打不過自己。
她正想著,樹那頭傳來一聲低低的笑。
“是誰?”
見被發覺,季時不敢再待,匆匆越過兩道牆出了元府,不明所以的白喻之險些跟不上他的步子,直到追出府,他才得以喘息。
“我說你,還沒待多久呢,怎麼就走了?”
“被發現了。”
言簡意賅,白喻之卻嗅出不一樣的味道。
“這麼怕被抓包,這可不像是你的作風啊。”
季時張了張口,想要反駁,白喻之拍向他的胸口:“承認吧,根據小爺混跡情場多年的經驗,你這就是喜歡上人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