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打
話剛出口,季時瞳孔輕顫。
他看見元儀手中的鏟子深深插進土裡,只露出一條長棍在外。
力氣真大。
他在心裡嘆著。
解釋的話到嘴邊拐了個彎,化成一句:“有話好說。”
聲音很耳熟,元儀想了一會,確認沒見過面前的人。
不認識還捉弄她?男裝女聲想看她笑話嗎,有意思 。
元儀冷笑一聲。
“讓我出醜很好玩?”
衣服,看不出甚麼料子,人,文文弱弱面如冠玉,看上去沒甚麼攻擊性。
沒聽說今日誰會來找元竹,如此低調,應當也不是昨天晚上那位。
總不可能是那個景王,元竹又不懂朝堂上的事,只會種花。
景王,種花。
聽起來就不合理。
她手上的力道逐漸加重。
若是被人問起來,說自己一時沒控制好力道不就行了。反正鬧到聖上面前,他也只會假意斥責兩句,不會有甚麼實質性的懲罰。
元儀下定決心,一個用力,鏟子終於得以重見天日,剛被水滋養過的黑土直直地往季時臉上飛去。
還沒等被土糊了一臉的季時解釋,拳頭又跟了上來。
季時下意識伸手,死死握住衝他額頭來的拳,突然後悔剛剛在心裡誇了她。
好大的力道,他快要控制不住了。
元儀驚詫,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敢接她的拳,雖然她只使了三分力。
她挑眉,往回收手,將握著她拳的季時拉近。
季時以為鬧劇終於要結束,鬆了口氣,誰料元儀再度出拳,直擊他臉頰。
季時躲閃不及,生生挨下,腥甜瀰漫了整個口腔。
痛感席捲全身,他忽地想起在含春樓時,三皇子的試探。
娶她?自己是瘋了嗎?
不知道將來誰家兒郎這麼有“福氣”能將她娶走,千萬要是他那個三哥,最好被她家暴致死。
季時碰了碰臉,被自己惡劣的想法逗笑了。
元儀後退了兩步,面上浮現出驚恐。
這人,不會被她打成傻子了吧?
餘何歡在房裡等了半天都沒等到元儀,她耐不住性子,往後花園來找。
還沒走近,便看到一個渾身是泥的怪人將元儀嚇到了一邊。
餘何歡怒氣衝衝地上前,終於看清了那怪人的臉。
她被嚇了一跳,試探著問:“五表哥?”
季時抹去臉上的土,回了餘何歡一個假得不行的笑。
餘何歡嚥了口唾沫,轉向這裡的第二人:“元小儀你做了甚麼,我表哥怎麼成這樣了?”
聽見餘何歡稱呼的那一秒,元儀感覺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她臉上的表情一寸寸龜裂,化為絕望。
這傻子,真是殺伐果斷的景王?
“無礙,不過是方才摔了一跤,你們誰借我個帕子擦擦?”
季時忽然開口,意欲給元儀解圍。
元儀沒搭話,心裡鄙夷。
打不過就打不過,非要說是摔了一跤,皇子都那麼好面子的嗎?
知道元儀從來不帶帕子,餘何歡順手將身上備用的那塊遞了過去。
季時低聲道謝,擦去粘在臉上的土。
自家朋友闖了禍,餘何歡心裡發虛,拉著元儀準備離開。
拉了兩下沒拉動人,她轉頭,只見元儀脖子僵硬地扭過,定定地看著季時手裡的帕子。
“那個,好像被我擦過嘴。”
季時的動作停了,餘何歡的動作也停了。
氣氛就這樣凝固著,元儀意識到情況不妙,抬頭望天。
“哈哈,天氣真不錯,我就不留你們了哈。”
說罷,她抽出被餘何歡拉住的手,落荒而逃。
季時看向手中的帕子,表情一言難盡。
“你這朋友…挺有趣。身手不錯,不跟你去軍營練練可惜了。”
“是啊…”
餘何歡訕笑,只想快些結束對話。
同樣煎熬的季時察覺到她的意圖,將帕子疊好收起:“走吧,我送你回去。”
餘何歡覷見他的動作,頓了頓:“那帕子…”
“洗淨了再給你。”
餘何歡默了,其實沒必要,一個帕子而已,扔了就好了。
-
怡香院正房內,雲池將新衣疊放在木桌上,留意著身後的動靜。陷在錦被中的元儀一動不動,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
“不問清身份就動手,這可不像是姑娘的作風。”
元儀聞言翻了個身,將頭埋進剛燻過艾草的軟枕,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
元夫人去世時,元家剛入京城未滿一年,清明時節,細雨微朦,她應長公主邀約,帶著元儀到京郊去踏青。
出行是原先規劃好的,帶的侍衛也夠數,然事發突然,刀光劍影之中,元夫人如失了根的浮萍,倒在血泊中。
自此後,元儀必須日日燻艾方能入睡。
眼下艾香緊緊包裹著元儀的口鼻,竟讓她真的生了睏意。
元儀不應,雲池不饒。
“姑娘。”
“好雲池不要再說了,你家姑娘是甚麼很蠢的人嗎?”
“那你為何不問清身份就…”
元儀從床上爬起,發出警告:“我要睡了,你不許再說。”
雲池作勢比了一個縫針關合的動作,如她所願閉上了嘴。
然而剛躺下,院外就傳來了元竹的呼喊。
“小儀,成昭儀還在宮裡候著呢。”
元儀偏過頭,朝雲池遞了個眼神。
-今天去見成昭儀?你剛剛怎麼不告訴我?
雲池無辜比劃著。
-你讓我不許再說。
元儀被她噎了一下。
她清嗓朝屋外回了一句“知道了”,又看向雲池,催促的意味明顯。
然而云池僅是伸手指向木桌上疊放整齊的衣物,硬是要和她剛到底,一句話也不肯說。
“雲池!我現在允許你說話。”
又做了一個開啟拆針的動作,雲池深吸一口氣,一下子說了一長串。
“衣服是錦衣閣的成衣,形式紋樣都是最新的,料子是上好的雙縐,不會蓋過貴人也不會被小瞧了去。髮髻髮飾不用另外換,成昭儀最討厭金銀俗物,素雅些好。
“從元府到太和門坐馬車要兩刻鐘,從太和門步行至成昭儀所在的雲陽宮也要兩刻鐘,姑娘要是不想誤了時辰,還有三刻鐘的時間可供您收拾自己。”
光是聽這麼一長串,就足夠元儀腦子疼半天,也不知道雲池是怎麼記下來的。
她與宮中貴人相識的不多,大多隻是在長公主舉辦宴會時草草見過一面。
成昭儀她常聽人提起過,不過都不是甚麼好事。
她是三皇子的生母,太后的表侄女,家世顯赫,上位的手段卻不怎麼光彩。
用的是宮女都不稀罕的下藥爬床。
聽聞她自幼謹小慎微,連踩死只螞蟻都不敢,故而京都人猜測,爬床的法子是太后想出來的,為的就是搞壞承景帝的名聲,讓他被先帝鄙棄。
太后不是承景帝的生母,太子的才能遠不及當時的承景帝,要讓先帝徹底放棄這個兒子,使一些見不得人的手段也未嘗不可。
可是她敗了,最終登上那個位置的是承景帝,而她的兒子死在了長公主的劍下。
自此太后一病不起,再不問世,成昭儀在宮裡的地位也略顯尷尬。
若不是混夠了年數,又誕有一子,她是萬不會被封為昭儀的。
穿戴整齊的元儀踏出府門時,宮裡派來的馬車已經等候多時了。
元儀站在元府門前,向雲池投去疑惑的目光。
成昭儀指來的馬車還不及元府的大,內飾也較為寒酸。
看來就算是后妃,也不是都過得好的。
雲池避開視線,將她扶上馬車:“姑娘,快些吧,成昭儀早就想見您了。”
兩刻鐘後,元儀扶著被顛了一路的腰走下馬車,欲哭無淚。
以後不能再讓元竹幫她隨便應邀,成昭儀的馬車她絕不坐第二回!
-
任人領著從御花園踏上通往成昭儀處的小徑,身後,一襲白袍漾起的波紋忽止。
季時的步子在岔口處落定,側眸盯著她的背影。
“殿下,聖上和安定侯還等著呢。”
御前監官催促的話語入耳,他應了一聲,心口處壓著的帕子隱隱有些硌人。
白袍擦過門檻,屋內二人聞聲抬頭,見季時這副模樣,不約而同倒抽了一口涼氣。
泛著烏青的眼周、沾了汙泥的衣領,承景帝與安定侯對視一眼。
這人,總不能是出去打架了吧?
“聖上萬安。”
極敷衍地禮罷,季時無視掉二人眼中的震驚,沒事人一樣挨著安定侯坐了下來。
接收到承景帝的眼神示意,安定侯硬著頭皮:“季時啊,你這是?”
想起那個落荒而逃的身影,季時笑了一下。
兩次了,就這麼怕他?
怕他還敢打他,力氣還不小。
季時抬手碰了碰眼下,痛“嘶”一聲,恍然回神。
“無礙,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他想起正事,輕咳了聲,“聖上召臣與姑丈前來議事,可是西北出了亂子?”
安定侯移開視線,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承景帝道:“有輔國將軍守衛西北,能出甚麼亂子,只是他呈了一道問安摺子,與你有關。”
一語落,御前監官將摺子躬身遞上,季時垂睫,一目十行將內容看了個大概,抬手將其扔到一邊。
“讓我娶陳飛纓為正妃,就是對他守疆的最好告慰?”季時半掀眼皮,“他若守不住,本王不介意替了他的職。”
見他起了怒意,承景帝眼底劃過一抹得逞的笑。
“你既不願,朕替你回絕了就是。朕無事了,妹夫,你說說你有甚麼事。”
安定侯愣愣抬眼,看著衝他拼命使眼色的承景帝,攥了攥拳,自認命苦。
他轉身對上季時的視線,尷尬笑了笑:“元家姑娘的母親為救你姑母而亡,父親也一直沒再娶,你姑母一直把她當親女兒待。眼見著到她議親的年紀了,你姑母就想替她擇個良婿,可惜京都那些兒郎我們不甚瞭解,你與白家公子相熟,定然瞭解不少。”
言外之意,就是讓他幫著掌眼。
季時剛想拒絕,幾副畫像在他面前緩緩展開。
安定侯趁他未開口,繼續道:“論關係,長公主的女兒就是你表妹,表妹的婚事,你可得上點心啊。”
季時欲言又止,想不通安定侯是怎麼論的關係。
不過想起元儀,他起了興致。
他倒是要看看,長公主能為她挑些甚麼人。
安定侯抬手指向畫像上的人,話到嘴邊,嚥了回去。
這些人,他一個也認不出啊。
承景帝理著外衣,起身走到畫像前。
“這位是翰林學士之子,二十有二,潔身自好未有妾室,日前在準備今年春闈,是個上進的。”
季時掃了一眼:“這個不行,聽說元大公子十八就中了狀元,如此愚鈍之人,她看不上。”
承景帝笑了笑,繼續向前。
“這位是林將軍之子,前段日子剛升了百戶。”
話音未落,季時皺起眉:“這個更不行,看著像過了三十的,畫像都那麼醜,真人長得估計跟百鬼不相上下。”
“那這個,刑部尚書之子,儀表堂堂。”
“聽聞他自十二歲起,就沒自己睡過覺了吧?”
第三人也被否了,承景帝將目光投向第四人:“承恩侯次子秦知珩,這可是你幼時的伴讀,據說仍在來往,應當挑不出毛病了吧?”
季時頓了頓,確實挑不出甚麼毛病。良久,他艱澀開口:“他性子儒雅,壓不住元家姑娘。”
“哦?”承景帝抬手示意下人收了畫像,“依你之見,京都男兒可還有配得上元家姑娘的?人家總不能不嫁人吧?”
安定侯見機開口:“就是啊,找個差不多的行了,哪有十全十美的呢?”
承景帝:“我看秦公子就不錯。”
安定侯:“那個翰林學士家的湊活湊活也還行。”
二人一唱一和,擾得季時頭腦發脹,眼下不時傳來抽痛。
他深吸一口:“能文能武,潔身自好,模樣也不錯,我都佔。最重要的是,我能壓住她。”
剛還在做戲的兩人相視一笑,旋即正色。
安定侯:“不行不行,誰知道人家中不中意你。”
“就是。”承景帝揹著手轉過身去,“你一個將死之人,就不要拖累人家姑娘了。”
季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