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見
白喻之一條一條數著,面前的季時又停下腳。
“祖宗,你又有甚麼事?”
“你不覺得,她很適合呆在軍營嗎?”季時拍拍他肩,“我要回王府,和你不順路,只能辛苦你走回去了。”
他衝白喻之彎唇一笑,垂首鑽進馬車。
還沒等白喻之抬腳跟上,車輪轉動,馬車走了。
“笑笑笑,你爹給你選妃你在這選小兵呢。”
白喻之衝駛遠的馬車揮舞著拳頭,不懂又是哪裡惹毛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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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場宴席是壓抑的,或許是因為陳飛纓,或許是因為承景帝右手的那個空位。
總之一直到宴會結束,都沒人敢再主動挑話題,給景王選妃的事不了了之。
餘何歡走在出宮的小路上,湊在元儀耳邊小聲嘀咕:“那個空位是我五表哥的,每次宮宴,舅舅都要給他留個位置,可他從沒來過。”
承景帝共有七個兒子,季時行五,這種安排,實在算不上合理。
“那千瓣連翹,還給他嗎?”
元儀才不關心季時來不來,她只關心既然季時沒來,是不是賞賜就不作數了。
如果真是這樣,她可得好好研究研究那連翹,她爹精心養了數年才開花,千年難遇的嘞。
餘何歡不滿地停住腳:“你怎麼滿腦子花花花,我跟你說正事呢。”
“我說的也是正事啊。”元儀注意到餘何歡的小脾氣,話音一轉,故作吃驚,“甚麼?景王和聖上不歡而散了?”
雖然誇張,但餘何歡見話題終於回到這件事上,原先的不快頓時煙消雲散。
“說是因為選妃一事,舅舅最喜歡給人賜婚了,也不知道五表哥能撐到甚麼時候。”
元儀心不在焉地點頭附和:“對對,那為何其他王爺還沒娶妻?”
“沒娶妻但他們有侍妾啊。”餘何歡壓低聲音,“這你就不懂了,舅舅想把皇位傳給五表哥,對其他人一向都不怎麼關心。”
這就更奇了,元儀掩唇笑著問:“你說聖上喜歡給人賜婚,他給誰賜了?”
餘何歡伸手指向自己,生無可戀:“給我賜了。”
難得見她這副模樣,元儀不由笑得更歡了,頗有些幸災樂禍的意味。
“甚麼時候的事,我怎麼沒聽說?”
餘何歡耷拉著腦袋,垂頭喪氣:“後天,阿孃和舅舅都不肯告訴我這人是誰,所以我只能等後天接旨,然後…”
餘何歡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頭一歪眼一閉。
裝死。
“何歡,該走了。”
長公主的呼喊聲傳來,餘何歡應了一聲,轉身叮囑元儀:“明天早點起,含春樓的說書人又編新故事了,咱們一起去聽。”
聽元儀應下,餘何歡才依依不捨地和她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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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元儀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索性披上外衣走到院子中。
月色籠著她,為她鍍上一層柔光。
元竹院裡的燈還沒有熄,遠遠看去,正屋紙糊的窗上映著昏黃的燭光,人影綽綽。
元家糊窗的紙還是九年前的,一個人總會現出多個影,光從外面看根本分不清裡面到底是有幾個人。
元儀眼珠子一轉,躡手躡腳地溜過去。
聽牆根這種事,她最喜歡了。
裡面的人不是大哥,元竹的聲音傳來,話語中夾雜著的稱呼,讓元儀辨不出此人的身份。
元竹喊他“殿下”。
整個大昌能被稱為殿下的只有三個人。
大皇子、二皇子,還有一個就是五皇子季時。
除去早逝的四皇子,其餘三位都是未滿二十,還未從宮中分出來封爵。
只有季時是個特例,他剛出生就得了封地、封號,成了人人口中尊敬的景王。
或許是因為天星司預言他活不過二十吧。
元儀一時間不知道是該羨慕他,還是可憐他。
思緒回籠,她一拍腦門,喃喃自語:“怎麼可能會是他,阿爹除了養花甚麼也不會,他一個武將,怎會喜歡花?”
元儀晃了晃腦袋,小幅度地挪動著湊近,想要聽到更多。
交談聲戛然而止,“嘎吱”一聲,門被從內而外開啟,元儀的身子僵住了。
儘管背對著門,她還是感受到了元竹探究的目光。
“對不起啊阿爹,我又夢遊了,甚麼也沒聽見。”
還沒等元竹開口,她一溜煙跑回了房,以至於連身後人的臉都沒有看清。
“這孩子。”元竹扶額,無奈地笑了,“讓殿下見笑了。”
元儀的身影沒入黑夜,季時收回目光,隨他淡淡一笑:“無妨,那株月季就拜託元伯了。”
一聲“元伯”將元竹哄得心花怒放,他拍拍胸脯:“你放心,這世上就沒有我救不活的花。”
一直將季時送上馬車,他才重重地嘆了口氣:“那花都死十二年了,神仙也救不活啊,只能給他換盆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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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元儀是被餘何歡給嚇醒的。
她睡眠不好,難得進了夢鄉,卻被壓得喘不過氣。一睜眼,餘何歡的臉佔據了她整個視野。
“啊!你幹嘛!”
元儀從床上彈起,不偏不倚地撞上餘何歡的下巴。
餘何歡吃痛地捂住被撞擊的下巴,眼角溢位生理性淚花:“昨天不是讓你早點起,你鐵頭啊,疼死我了。”
元儀打了個哈欠,掩蓋住心虛:“昨晚沒睡好。”
餘何歡從床上爬下,幽怨地睨了她一眼:“少解釋那麼多,快點起來,我在外面等你。”
初春的風和暖,元儀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裙,髮髻上僅插了幾隻素簪,跟著餘何歡火急火燎地出門了。
銜枝的燕在空中打了個旋,在簷下築起了巢,落下的碎泥打在廊下那株死了許久的月季上。
含春樓已經擠滿了人,無論樓上樓下。
餘何歡是這裡的貴客,留間房只是一句話的事。
但是今天,她選擇擠進人堆,往一層的臺前去。
“小郡主。”最前方的夥計揮著手,“這裡這裡。”
餘何歡拉著元儀往前,一直來到第一排正中才停腳。
含春樓的說書先生隔一兩個月就會編出一個新故事,從不重樣。
而每個故事的初講,必會像現在這樣,擠得人滿為患。
三皇子站在二樓拐角處,身邊的下屬將他與周圍的看客隔開。
腳步聲傳來,他回頭,是季時。
“五弟怎麼才來,叫我好等。”
他笑,手中的摺扇猛地合上。
“我不愛聽這些東西。”
季時的目光掃過樓下最前排的兩人,僅一息便收回視線,面色如常。
他的反應被三皇子盡收眼底,三皇子翻腕,手中的扇子往那地方一指:“你方才往元家姑娘那看了三秒。”
“你看錯了,我在看餘何歡。”
季時不明白三皇子叫他到底是來做甚麼。
他們其實不熟。
“你知道的,父皇要為你選妃。”
三皇子將手裡的摺扇一寸寸展開,遮住自己的下半張臉,只留下狐貍一樣充滿算計的眼睛。
“你心裡屬意誰?”
季時睨他,冷冷開口:“他給我指婚,我就要娶嗎?”
三皇子看起來心情很好,對他的態度並不惱。
“如果是元家姑娘呢?”
他的話音在嘈雜的歡呼聲中尤為突兀。
季時頓了一下,繼而答道:“三哥若是喜歡,自己爭取便是,恕不奉陪。”
他算是弄清了三皇子叫他來的真正目的。
試探,他最討厭。
王府的馬車還候在含春樓外,季時本就沒打算多留,和宮裡的人,他沒甚麼好說的。
“去元府。”
他要看看那盆月季被元竹照顧的怎麼樣了,至於元儀,如果不是昨夜宮宴上,她穿著和他母妃臨終前一樣的布料,他才不會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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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書人的故事才剛開始。
元儀往嘴裡塞著茶點,半點目光都沒分給臺上。
餘何歡打掉她手上的東西:“專心聽,否則不給你吃了。”
元儀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趁她不備,又往口中塞了兩塊。
天殺的,為了陪餘何歡出來聽書,她連一碗早茶都沒喝,匆匆地就往這趕,現在連點心也不讓吃。
餓死她算了。
“……傳說這位百花神女為封神,下凡歷劫,誰成想九天聖君也跟著來了,二人在人間結為了夫妻,你儂我儂之時,雙雙恢復了記憶,反目成仇,大打出手……”
故事終於到了尾聲,元儀打了個哈欠,感嘆這半個時辰的難熬。
餘何歡淚眼婆娑,拿著帕子拭去眼角淚花。
元儀不明白,這麼無趣的故事,居然真的有人認真聽,甚至流露出真情實感。
見元儀無動於衷,餘何歡眼淚流得更猛了,她歪著腦袋靠在元儀肩膀上,哽咽出聲:“好可憐啊,她定是被那邪祟做局了。”
“誰?”
元儀不明所以。
餘何歡起身,瞪了她一眼:“你到底有沒有認真聽啊,因為邪祟入侵天宮,萬物失去了生靈,上一任花神隕落,新的百花神女剛降世,就被貶下凡歷劫,可惜最終還是失敗了。”
元儀敷衍點頭,往嘴裡又塞了一塊茶點。
“元小儀!”
“我錯了,下次你讓我吃飽飯出來,我一定好好聽。”
元儀嘴角還掛著殘渣,她極不走心地伸出三根手指發誓,一本正經又不太著調的樣子把餘何歡逗笑了。
“算了,話本都是假的,哪有人這麼可憐呢。”
餘何歡止住淚,四周人群散盡,左右無事,她不太想回安定侯府。
“陳夫人今日約了我阿孃踏青,府裡就我一個人怪無聊的,我跟你回元府去算了。”餘何歡起身,見桌上只剩下個空盤,她無語扶額,將備用的新帕子遞過去,“把你的嘴擦擦,注意形象!”
元儀接過帕子胡亂擦著,眸微閃,思緒飄到了九霄雲外。
全京都能將長公主約出去的陳夫人,只能是那位輔國將軍的妻子、陳飛纓的母親。
至於她意欲何為,左不過就是承景帝為景王選妃那事。
陳皇后入宮二十年無所出,年紀漸長,怕是再難生育。諸皇子都已成人,最小的七皇子也已過了十五,母妃尚在,她想要過繼一位,是不可能的了。
明眼人都看出了承景帝最屬意景王,昨日才剛辦過接風宴,陳夫人偏選在這時候約長公主,太急了些。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們這是想讓陳家再出一位皇后。
一段分析後,馬車在元府面前停穩了。
元儀先下了車,轉頭囑咐著:“你先讓雲池帶你去我房裡,我得先去看看後花園的桃花怎麼樣了。”
餘何歡知道元儀喜歡擺弄那些花,她不多強求,跟著雲池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京都比江南地區暖得晚,桃花開得也就晚些。棕色枝上的綠葉中,藏著數個小花苞,都沒有要開的意思。
繞了一圈,元儀突然止住步子。
她抬手撥去礙眼的葉,在它之後,一朵花苞撐得格外大,隱隱有要開花的跡象。
“給我鬆鬆土,我要憋死了。”
一道女聲傳入元儀耳中。
元儀環顧四周,整個後花園除了她,就只有各式各樣的植株。
“難道是小桃花?”
她自言自語,試探著拿起靠在一邊的鐵鍬,給那棵桃樹鬆土。
“水、水,邊灌水邊鬆土。”
聲音再次傳來,元儀從井裡打了小半桶水,照著聲音所說,邊澆水邊鬆土。
那廂,剛從元竹房裡出來的季時腳步輕快,心情愉悅。
昨晚上送來的那株月季已經抽了新葉,果然專業的事還是得交給專業的人。
不知不覺中,他踏進了後花園,沒想到就這樣巧,恰好碰到了元儀。
一番勞動下來,元儀一點沒覺得累。
她一手扶鐵鍬,一手掐腰,仰頭看向桃樹:“還有甚麼要求嗎?”
季時左右看看,後花園除了元儀,空無一人。
他以為是自己沒控制好腳步聲暴露了蹤跡,剛想回答,又聽元儀對著桃樹開口。
“小桃樹,怎麼不說話了?”
原來是在跟桃樹對話。
季時第一次見到這樣奇怪的人,沒忍住笑了一聲。
元儀聞聲轉頭。
眼前人身高八尺,面若冠玉,著一身牙白色袍衫,配上他束髮用的鑲玉冠,是她眼中讀書人的裝束。
好一個翩翩少年郎,可惜是個愛取笑人的。
元儀狠狠瞪了他一眼。
四目相對的瞬間,季時心裡生出一股不祥的預感,她的眼神,好凶。
後花園靜得落針可聞,元府下人不知都聚到哪去了,一個往這來的也沒有。
尷尬局面一直維持到季時開口:“桃樹說,它沒要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