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二月份的風還帶著冬末的凜冽,吹在臉上冷的刺骨,雖有陽光,卻暖不透骨子裡的寒意。
這天,路清野做著卷子,班裡的一位女生來到他面前,怯生生道:“路同學,班主任喊你去趟辦公室。”
路清野掀起眼皮,輕點了下頭:“謝謝。”
女生沒想到他會道謝,在他的注視下楞了片刻,隨即微紅著臉倏地紅了,目光躲閃地離開了。
陳辰看著離開的女生,嘖了聲:“禍害遺千年!”
迎來的是路清野涼涼的眼神。
路清野沒讓老劉等太久,解出手裡的題就去了辦公室,老劉雙手捧著保溫杯,喝了小口熱茶:“站這麼遠做甚麼,怕我吃了你?站過來些。”
路清野一副混不吝的樣子,每回被喊到辦公室來整個人懶懶散散,沒個正型,起初老劉還會訓幾句,後來懶得浪費口舌。
但這次似乎和以往不同,不知是不是路清野的錯覺,他感覺周圍老師看他的目光帶著些憐憫。
路清野沒來由的一愣——他很可憐?
老劉先是關心了一下路清野的學習情況,隨即話鋒一轉,委婉道:“你爸剛給我打了通電話,說明了你們家目前的情況——世事難料,你如果有困難可以跟老師說,老師希望你別被家裡影響,把書接著讀下去……”
路清野果斷打斷他:“這事就不勞煩老師操心了,他家的境況怎麼樣和我沒關係,書是讀給自己的,我肯定會念下去的。”
為了喜歡的姑娘,好不容易撿回來的東西,又怎會輕言放棄。
更何況路知年的死活和他有甚麼關係,他們早就斷絕父子關係了。
老劉愣怔了下,才反應過來“他”的含義。
他去看路清野,注意到他說這話時面上並未流露出任何傷心的神情,這個人還是懶洋洋地從容淡定,跟沒事人一樣,臉上仍掛著笑。
老劉見多了他這樣的一面,一時看不出是偽裝還是甚麼。
老劉深知路清野的父親並不負責,每回開家長會,唯獨路清野的位置上永遠是空著的。
打過很多次電話,路清野的家長都是以各種理由推脫,甚至不願意為了路清野來一趟學校,對這個兒子完全是漠不關心的態度。
確實不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好父親,但眼下辦公室裡還有其他不知情的老師。
“行了,你先別管……”
老劉想說甚麼,一旁的老師聽著忍不住插嘴:“那可是你爸啊,好歹是一家人,你說出這種話也太讓人寒心了。”
好歹為人子女,如何能說出這種事不關己的話?
老劉捏了把汗,用眼神示意他們閉嘴,好在路清野臉上沒流露出更多的神色,沒因此吵起來。
他們一直以來學的都是在學校尊敬師長,在家孝敬父母,但路知年不值得他孝敬。
路清野懶得理會,他知道老劉是好心,但他還真沒甚麼需要幫忙的,再苦再累都熬過來了,也不差這一星半點。
眼下他只想把分數提上去,其他事情都與他無關。
“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就先回去學習了,我還等著下回月考給咱們八班爭光呢。”路清野丟下一句話,大喇喇地走了。
其他老師看在老劉的面子上,沒在多說甚麼。
-
事實證明,該發生的事遲早會發生,只是時間問題。
路知年在幾天後出現在了一中,他沒了往日的得體,蓬頭垢面,不修邊幅,連門衛看了第一眼都誤以為是哪裡來的乞丐。
看著門衛大爺掃把都握起來了,眼看著就要被守門的大爺轟走,恰好在這時路知年打通了他們班主任的電話電話。
路知年竟有些慶幸,還好之前存了他們班主任的電話。
門衛確認過這人真是學生家長,將信將疑地把放人進來了。
路知年對一中不熟悉,走幾步便攔住一個學生,重複同一句話:“同學,你知不知道路清野在哪個班,我是他爸爸,找他有事。”
他已許久不曾洗澡,路過時帶著一身的汗臭味,燻得旁人紛紛捂住口鼻,側目避讓。
被問住的學生無一不是想立馬掉頭走人,如果沒有聽見大佬的威名——
那學生駐足,不確定道:“你真是他爸?”
差別還真大,這人怎麼看都像是在路邊撿垃圾剛回來,一身惡臭味。
路知年渾然不在意:“對,你告訴我路清野是哪個班的,怎麼走就行,我自己去找他。”
學生:“……”
連自己兒子是哪個班的都不知道,學生不確定起來,他隨手給這位垃圾工指了個方向:“你往那邊走,走到盡頭就到了。”
路知年走後,空氣總算清新了,時下無校領導,他趕忙掏出手機通風報信。
他沒有路清野的好友,訊息是發到陳辰那去的。
好好學習天天吹牛:[十萬火急!十萬火急!]
陳辰迅速掃了眼教室的前後門:[有屁快放!]
好好學習天天吹牛:[剛才有個垃圾工說是路哥他爸,要來找他,但這人連自家兒子哪個班都不知道。我覺得他形跡可疑,來者不善,況那垃圾工且和路哥毫不相像,於是我忽然靈機一動,給他指了條“順風耳”辦公室的路。]
陳辰:[?]
陳辰:[順風耳會謝謝你的(微笑.jpg)]
這是遇到傻子了吧。
陳辰一拍腦門,臉色倏地一變,轉過身去,也不管路清野是不是在做題,忙不疊道:“路哥,你爸好像來學校了。”
-
路知年順著學生指的路一直往前走,沿途的枝丫光禿禿的,耳邊全是學生的歡笑聲,這對此刻的他來說莫名的刺耳。
走到道路盡頭,這裡安安靜靜根本不可能有班級,路知年毫不懷疑他走錯路了。
他掃了眼門上掛的牌子,是他們教導主任的辦公室,看來結果還不算太糟糕。
門半掩著,路知年也不管裡面有沒有人,直接推門而入。
辦公室裡,正在整理檔案的年級主任先是聞到一股臭味,還在思索這臭味的來源,然後倏地看到進來的人,直接嚇得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險些將手裡的檔案給砸出去,好在這麼多年的處事不驚讓他尚存一絲理智與鎮定。
這人實在不像正常人,年級主任以為他是哪裡來的流浪漢,正要舉起手機打電話。
路知年目光激動地看著年級主任,直接自報家門:“你是高二級的年級主任?我是路清野的爸爸,我是來找他的,剛才有個學生給我指了路,我就直接到這來了。”
年級主任臉色變了變,到底是哪個膽大包天的敢殘害年級主任。
然後臉上瞬間掛起一副假笑,他說了句“您稍等”,當著路知年鎮定地打了通電話確認老劉具體的情況。
在得知整個事件的經過後,年級主任忍痛將他留在了辦公室:“原來是路清野的家長,您先在這坐會兒,我馬上通知他過來。”
年級主任沒想到,當初他拼命打電話都沒見到的人,會在這種時候這種場合見到。
外面都是一群不嫌事大的學生,有些事情還是適合在安靜的環境下,私下解決。
年級主任將辦公室裡的門窗挨個開啟,冷空氣吹進,整個人神清氣爽。
路知年穿的不多,驟然被冷風一吹,打了個噴嚏:“主任,天還冷你開著窗容易凍感冒,還是關上吧。”
年級主任不為所動,露出職業假笑:“辦公室裡空氣悶,通通風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對身體好。”
路知年覺得挺有道理,二月的冷風灌進來,吹得他髮絲更顯凌亂。
年級主任吹了會兒風,沒等多久老劉就帶著路清野過來了,路清野看到路知年的第一眼眉頭皺了下,險些沒認出來。
要怪只能怪他太邋遢了,和正常人比起來簡直就是天壤之別。
路清野身上的校服穿的規規矩矩,雙手抄著兜:“我待會兒還有課,有甚麼事快點說吧。”
路知年聽出他話裡的不耐煩,他是個好面子的人,不想當著年級主任和班主任的面當面卑躬屈膝地找兒子要錢。
他道:“去外面說吧。”
路清野領著他來到外面的花壇前。
正值二月,一從小蒼蘭開得正好,細碎的花瓣簇擁在一起,香氣清冽綿延。
路清野和路知年拉開了一大段距離,沒甚麼耐心道:“出了事你不應該來找我,我已經不是你兒子了。”
路知年臉色驟變,少年的聲音不疾不徐、低沉道:“我沒有再回過路家。”
路知年後知後覺回想起他曾說過的話,霎時氣勢大跌。
他不敢激怒路清野,似是央求:“你借爸爸一點錢,現在公司破產了,家裡的房子沒了,到處都是追債的……”
路清野打斷他:“我沒拿過你的錢。”
這一年多以來,他沒有收到過路知年轉來的一分錢。
他眼底是不帶溫度的漆黑,明明只是個十七歲的少年,在觸及時,目光冷得像寒夜深潭,幽黑寧靜,一眼望不到底。
路知年背脊一僵,但比較追債的,他顧不上這麼多:“說甚麼混賬話!你是老子的兒子是老子養大的,如果沒有老子你根本不會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你應該感謝你老子!”
說著,又來了氣勢:“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媽給你留了錢,識相的就先把錢交給我,把窟窿補上,都是一家人,我還能害了你不成?”
路知年這感情牌真是打錯了。
“剛才還是借,現在就變成給了?”路清野冷笑:“現在還是白天,你就開始做夢了?”
他遺憾道:“你以為我這一年多是怎麼過來的,就算有也被我花的所剩無幾了,你以為這點錢能補上你那窟窿?。”
路知年揉了一把惺忪的眼皮,聲音拔高:“不可能,那娘們給你留的錢肯定不止這些,怎麼可能用這麼快。”
“怎麼不可能?奢飾品名牌鞋隨便買買就是好幾萬,別說是我,你自己用來捯飭自己的錢也不止這些了吧。”
路知年徹底憋不住了,心裡最後一道防線崩塌,怒罵一聲:“混賬東西!老子養你這麼大你就是這麼報答老子的?”
一陣電話鈴聲響起,路知年看了眼,驚恐地掛了電話,趕忙將手機關機。
“你這野種,老子落得今天的下場,你也別想安生。”
路清野聞著花香,望著那道恐慌離開的背影,冷嗤一聲。
他掏出手機,在聯絡人的位置找到一串號碼,撥了過去。
他話音簡短,聲音比擦肩而過的涼風還有冷道:“人在一中。”
結束通話電話,路清野在原地站了會兒,距離上課鈴響已經二十多分鐘了,該回去了。
他嘖了一聲:“題還沒做完呢。”
路清野往來時的路折返,不經意間抬眸,腳步倏然一頓。
望著站在不遠處的人,很輕地勾起嘴角:“上課時間,大學霸怎麼會在這?”
雖然每次有事總能被她撞見,但此時還是上課,路清野沒想過會在這裡碰見他。
路清野不希望綿綿看見他陰暗的一面,只看見好的一面就夠了。
綿綿看著他:“我是來找你的。”
因為路清野在學校實在太出名了,路知年隨便抓了幾個學生問路的訊息很快就傳了出去。
距離上課鈴響還有兩分鐘的時候,綿綿衝出了教室:“晶晶,待會兒老師問起來你就說我去上廁所了。”
這是她第一次做這種事,雖然害怕,卻莫名的有說不出的勇氣。
綿綿找到路清野的時候,他在和一箇中年男人對話,她就站在不遠處,沒有出聲,只要一有不對勁她就衝過去。
雖然她力氣小,但是還是能理論一番。
被路清野抓包的一瞬間,綿綿腦子嗡了一下,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我都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