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在路知年接連電話轟炸下,路清野最終答應了吃飯這事,不過不是在家裡,而是外面的餐廳。
好似在顧及路清野,連餐廳的位置都定在了一中附近。
可路清野卻並未因此感到高興,反而覺得這是一種施捨。讓人心生厭惡。
路清野到的時候菜已經上好了,路知年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地喝著海鮮湯,直至路清野走至身前拉開椅子,喊了聲“爸”。
這一聲多少有點不情不願。
眼前的中年男人約莫四十來歲,中年的身材早已不復年輕時的挺拔,襯衫下的肚皮撐的微微上翹,皮帶被頂的往上凸,顯得有幾分油膩。
路知年並未立刻抬頭,等慢悠悠喝完一小蠱湯,才分了個眼神給他這個兒子:“來了。”
文妤見狀起身給路清野舀了小碗湯,關心道:“聽說清野留在學校學習,瞧你都瘦了,平時用功也要照顧好身體才是。學校的伙食肯定不比家裡,以後多回家,文姨給你燉湯喝補補。”
見慣了她的虛情假意,路清野沒甚麼多餘的表情,連帶著身旁盛的湯都沒動一下,從旁邊拿了個乾淨的碗。
不鹹不淡道:“不必了,麻煩您多不合適啊。”
文妤臉上笑容僵了僵,路知年每回瞧見他高高在上的模樣就一股子氣,礙於在外面不好動怒,壓著怒意道:“怎麼跟你文姨說話的。”
“沒事,清野對我有介懷是應該的。”文妤端著溫良妻子的的語氣道。
路清野並非文妤所生,他的母親早在三年前就因車禍去世了,那年路清野讀初二,一個從小在母愛關懷著長大的孩子驟然得知此事,如風暴降臨。
面對如此殘酷的現實,路清野沒有傷心難過的時間,只能自我安慰。等哭過、傷心過、痛苦過,路清野認清了人死不能復生的現實。他還要照常學習。
初二初三那兩年,路清野拼命學習,因為只有這樣,他來年才有足夠的勇氣對母親說:我又是年級第一,不用為我擔心,我已經長大了,是大人了。
直到高一那一年,路知年從外面帶回個女人,還有個小他七八歲的兒子,路清野的世界迎來了巨大的改變。
路清野無法接受路知年背叛了他母親的事實,他母親不過去世三年,路知年就急不可耐地將這個女人領回家。
還有個明顯是婚內出軌的私生子。
但這種事對於一個高中生而言,無疑是徒勞。
在路知年眼中,只要是他認定的,誰都無法輕易改變。
路清野笑道:“你倒是個明白人。”
這場飯局不用想也知道是誰精心策劃的。
路知年冷笑道:“你好好跟你弟弟學學,你弟弟這次摸底考進了年級前五十,你在看看你,年級墊底,開家長會都讓你老子沒面子。”
路知年是典型的大男子主義,好面子,這個家裡除了叛逆的路清野沒人敢忤逆他。
初中時路清野每回考年級第一,路知年都會覺得這是理所應當,是他路知年教導有方,才有了今天的路清野。
直到路清野成績一落千丈,路知年再也沒關注過這個兒子。
聽到路知年的誇讚,文妤臉上顯出幾分驕傲。
母親當面被人嗆了幾句,路峰逸憋著口氣,溫聲說:“哥,你別老惹爸生氣,他也是為你好。”
這聲“爸”倒是叫的挺順口。
有了對比,路知年看路清野愈加不滿,端著長輩的姿態教育道:“你看你弟弟多懂事,你在看看你,像甚麼樣。”
路清野記得他以前考年級第一的時候,路知年可不是這樣的。
原本安靜的包廂突然被一聲笑聲打破,路清野嚥下一口菜,不緊不慢道:“才年級前五十啊,至於高興成這樣?”
“你……”路峰逸臉色頓時漲紅,把自己憋成了豬肝色。
文妤也有點維持不住臉上的笑容,在路知年發飆前,路清野站起身:“吃飽了,先回去了。”
他倒是吃飽喝足先離開了,剩下的人已經一口菜都吃不進去了。
時間尚早,路清野沒有急著回學到,而是到學校周邊轉悠。
在商場玩了幾把射擊遊戲,心情稍微舒暢了些,路清野從裡面出來,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路清野覺得眼熟,離開的腳步放慢。
女孩兒帶著一個比她小很多的女娃娃,在娃娃機前搗鼓半天,花光了所有的遊戲幣,愣是一個都沒抓上來。
女孩有點垂頭喪氣。
路清野覺得好笑,明明學習挺聰明一個人,怎麼在這方面就沒有半點天賦呢。
走到面前的時,果不其然見她一驚,仰著頭不可思議地喊他名字。這是路清野頭回聽她喊自己名字,尾音有點顫,卻意外的好聽。
他的視線從娃娃機收回,看向垂頭喪氣的林綿綿:“想要?”
說罷,他自顧自地從兜裡掏出幾枚遊戲幣,是剛才玩射擊遊戲剩下的。
“玩剩下的,就送給林同學了。”
他的手掌寬闊有力,骨節利落,攤開的手心上有五枚遊戲幣,綿綿盯著眼前的一幕有些出神。
玩射擊遊戲需要三顆,所以剩下的遊戲幣是單數,路清野眉頭一挑:“嫌少?”
“……沒。”綿綿哪敢嫌少,她只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謝謝路同學。”綿綿猶豫著說:“……我是怕浪費了你的一片好意,還是你留著吧,我帶圓圓到超市裡買就行。”
綿綿技術不精,白白浪費路清野的遊戲幣會讓她產生愧疚,況且她也不太好意思收路清野的東西。
“廢甚麼話,有我在,就沒抓不上來的娃娃。”他漫不經心的笑,似乎每個字都透著勝券在握的張狂。
似乎只要有他在,這個娃娃一定能抓起來一樣。
雖然有點誇張,綿綿還是保持一臉平靜。
“不相信?”她眼中流露出的情緒很容易捕捉,路清野覺得林綿綿在看他的時候就像是在看馬戲團裡的小丑。
路清野嘴角往下壓了壓,沒想到第一次做好人,就被人不信任。
如果不是看她一臉委屈的樣子,他才懶得搭理。
方才耗光所有的遊戲幣,現在讓綿綿嘗試多少有點受挫。
她的猶猶豫豫落進路清野眼裡,覺得磨嘰,於是從身後繞過來:“我教你。”
話音剛落,雙方明顯都愣了一下,卻又出乎意料的兩人都沒有多餘的反應。
脫口而出的一瞬間沒轉過彎來,現在收回多收有些奇怪,他說:“不舒服的話,可以說。”
後者怔了一下,放在從前,綿綿從未想過會和路清野有任何的身體接觸,只要遙遙望一眼,便已是心滿意足。
比起他口中的不舒服,綿綿更多的是緊張,還好她此刻背對著路清野,對方無法觀察她的神情。
她佯裝鎮定:“路同學說笑了,你願意教我,理應是我謝謝你才是。”
路清野沒有多餘的客套,之所以提出要教她,也是看在她自信受挫的模樣有點可憐。
綿綿往裡面投了兩枚遊戲幣,小圓圓在一旁張大一雙滿心期待的眼睛。說要教,路清野沒有扭扭捏捏,手從綿綿的肩膀處繞過,下一秒,輕輕覆住綿綿的手,神情依舊坦蕩。
時限將至,寬大而溫熱的掌心裹住綿綿握操縱桿的手,連帶著指尖都被他圈進掌心裡。
“林同學,好好學。”
路清野的聲音貼著耳畔落下,低沉的,帶著莫名的自信。女孩兒的手膚如凝脂,路清野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他時,那雙帶著膽怯的眼神。
明明打架都能從頭看到尾,卻在與他的對視間落荒而逃,像極了受驚的兔子。
路清野出神一秒,思緒回籠時掌心下意識帶著被包裹的手背輕輕一扣。爪子倏然落下,卻已然偏離了老虎娃娃的範圍。
綿綿的心跟著揪了起來,以為肯定沒戲了,然而爪子卻在偏離的那一瞬,穩穩地抓住了另一頭的兔子掛件。
“叮——”彷彿砸在綿綿心裡。
娃娃落進洞口的那一瞬間,綿綿眼裡彷彿有光在閃爍,彎起的眼睛像兩輪小月亮:“路清野,我們真的抓上來。”
某些人,一高興連“路同學”也不叫了,直接喊了他的名字。
路清野在對上她眼睛的一瞬間,垂在身側的手下意識繃緊。少女的睫毛纖長濃密,瞳仁清涼如水,一抬眼便像盛著星光。
以往每一回見面,她都懼他,這還是路清野第一次見她笑的如此燦爛。
不過是個不值錢的娃娃,有何可高興的。
結果不到兩秒,面前的人眼神倏然黯淡了下去,路清野心下莫名一緊:“怎麼?”
娃娃抓上來還不開心,這是鬧哪一齣。
綿綿沒想到他有這麼驚人的敏銳力,似乎很擅長捕捉別人的情緒,綿綿怕他多想,於是道:“沒事。”
只是他們都忽略了一直站在一旁的小圓圓,原本的滿心期待落空,忽然“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小圓圓摸著眼淚:“虎虎……”
聞言,路清野終於知道那一瞬的黯然是因為甚麼,他沒有哄小孩的經驗,只道:“別哭,你要哪個我給你抓。”
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從他口中說出了卻莫名有說服力。
小孩真的不哭了,小手擦乾眼淚,兩條小辮子在空中晃盪,露出一排小牙軟糯糯說:“虎虎~”
綿綿很乾脆地交出了剩餘的遊戲幣,路清野沒浪費時間,投幣後抓準時機,快準狠地抓住了那隻老虎娃娃。
隨後就是娃娃落入空口的聲音。
綿綿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雖然知道路清野有這本事,但親眼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路清野將小娃娃往小孩懷裡一塞,大功告成,可以功成身退了。
在這裡耽擱了太多時間,還不如回宿舍躺著睡覺。
就在這時,綿綿叫住了他:“那個……路同學等一下。這個給你。”
綿綿把兔子掛件用雙手遞給他,路清野垂眼看她,明明依依不捨,卻還是往他這送。
“我要這個做甚麼?”
他要是把這玩意帶回宿舍,假期回來不得被陳辰笑死。
“這是路同學抓上來的,遊戲幣也是你的,你已經送了一個了……”
言下之意就是怕他吃虧。
路清野淡淡道:“用不著,你要是喜歡就留著吧,再說了,這也是你自己抓上來的。”
綿綿不喜歡佔人便宜,執著道:“要不我還是把錢轉你吧。”
路清野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他就不該多管閒事。
他就這麼隨意地站在那,單手抄在兜裡,明明沒做甚麼多餘的動作,身高腿長的優勢卻格外的扎眼。他一隻手在手機上隨意點了兩下,翻過面來。
準備好的掃碼框對上二維碼後自動識別成功,跳轉到另一個頁面。
看清頁面後,綿綿才反應過來這是新增好友的申請頁面。
路清野這是要讓她新增他的好友?
他們以後就是好友了。
手指在空中停頓了兩秒,迫於路清野看著,綿綿坦蕩地點了新增好友,以為路清野這是要讓她直接轉賬才沒有亮出收款碼。
直到申請發過去,路清野盯了好友申請列表兩秒,輕輕“啊”了一下:“點錯了……林同學怎麼沒有提醒我一下。”
綿綿一時不知如何解釋,便見面前的少年輕輕揚唇:“看樣子,林同學似乎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