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路清野不會知道，他隨口一說的話，會讓一個人記這麼久。
綿綿整整一個月沒有去過八班那邊的教學樓，每天只要一有時間就一頭載進學習中。
恍若無形中身體下意識做出的規避反應。
這種細節旁人或許難以察覺，同桌這麼久，楊晶晶早就嗅到了不對勁：“綿綿，你最近怎麼了，還在因為路清野的事煩心？”
楊晶晶不知道他們對話的細節，但從綿綿這種狀態能看出路清野估計沒說甚麼好話。
能讓人記一個月，能是甚麼好話。
楊晶晶想到一種可能性：“綿綿，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他威脅你了？我們去告訴班主任，這種時候我們一定不能逞強。”
聽到“告訴班主任”，綿綿腦海中又響起了路清野冷漠的聲音。
“別多管閒事。”
“我不想因為這事被班主任找麻煩。”
在他心裡，她是喜歡打小報告的壞人。
綿綿幾乎是下意識拒絕：“不要。”
脫口而出的瞬間，綿綿察覺到了自己情緒波動太大，還有楊晶晶微怔的眼神。
“晶晶，我這樣不是因為他，我就是……最近遇到了煩心事。”
楊晶晶回憶起她一個月前的話，遇到了難題，這才鬆了口氣：“還是你之前說的那道難題？那道題這麼久了還沒解開，可擔心死我了，我還以為你被那混球給威脅了呢。”
綿綿無聲搖頭。
楊晶晶叮囑她：“如果真出了甚麼事你也別一個人憋著，兩個人總比一個人辦法多，誰讓我們是好同桌呢。”
“林綿綿，老班喊你去辦公室。”班長何明源的聲音從門口飄來，他似乎是剛從辦公室回來，手裡抱著練習冊發給各組組長。
“老班找她甚麼事？”楊晶晶好奇道。
何明源動作沒停，往他們這投來一眼：“還能有甚麼事，物理競賽的報名馬上就要開始了，實驗一班的名額一共三個，就是過去填個報名表的事。”
綿綿的成績在整個西平一中有目共睹，這種競賽只要綿綿願意報名，想要拿到名次不是困難的事。
三個名額中何明源也是其中之一，他的成績和綿綿相比略顯遜色，但在實驗一班也是靠前的幾名。
實驗一班競爭向來激烈，除了林綿綿誰都不敢保證能穩住排名，多少都有點起伏。有時僅僅幾分之差，排名便落在了後面。
大課間的時間較長，從班級到辦公室的路上如果在菜市場趕集般熱鬧。
熟門熟路來到辦公室，綿綿敲響了門。
門擰開，裡面的空調冷氣迎面而來，綿綿彷彿從酷暑的夏日越到了涼爽的秋日。
比起只有風扇的教室，辦公室的空調真是一種享受。
綿綿注意到，自她進來後，就有一道自上而下的視線落在她身上。
她順著視線看去，這才發現辦公室裡還站著個男生，身量很高，藍白的校服鬆鬆垮垮地穿在身上，站姿沒個正型。
瞧見來人，他挑了挑眉，像是在跟老熟人打招呼般，道：“真巧，你也是來這吹空調的？”
綿綿腳步一頓，抬眸撞入路清野含笑的眼中，睫毛輕顫。
她沒想到自己躲了一個月的人，會以這樣的方式，這樣的場合，在辦公室裡相遇。
面對他的問話，綿綿一時語塞。
八班班主任老劉翻著成績表，冷不防地聽見這麼句，險些沒氣死：“路清野！我讓你在辦公室站著是讓你反省，你看看你這幾次成績都考成甚麼樣了，還有心情在這插科打諢。”
路清野一臉無辜：“我這不是和年級第一的好學生增進關係麼，吸一下好運，萬一哪次考試運氣好選擇題都蒙對了呢。”
能在辦公室跟老師嬉皮笑臉的學生，估計就只有路清野這個問題學生了。
綿綿想，他總是這樣，無論在甚麼環境下，他從來都是笑著的，在辦公室跟老師開玩笑，打完籃球又能和班裡面的人插科打諢、談笑風生。
辦公室的老師們似乎都見怪不怪，老劉氣得將路清野驅逐出去：“你給我去走廊站著。”我看你還怎麼吹空調。
綿綿被他們班主任叫去，正好與出去的路清野擦肩而過，他們的手都垂在身側，在狹小的辦公室裡，有一瞬間，有甚麼東西從手背擦過。
清晰而溫熱。
那是他們手背相擦而過的觸感。
即便只是很輕的一瞬間，綿綿的心臟還是不由自主地揪了起來。
路清野似乎毫無所覺，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林綿綿徑直走到班主任的辦公位上，他們的班主任姓李，年紀比其他老師都大，髮際線上移成了地中海，班裡頭的人平時都喊他老班。
“過來。”班主任從文件夾裡抽出物理競賽的報名表給她，林綿綿參賽多次，對此並不陌生：“這是物理競賽的報名表，你填一下，你往年都有參加，多的我也不用說。”
班主任露出和藹的神情：“只是這次物理競賽很重要，事關出國留學的名額，如果你將來有出國深造的打算，這個機會一定不能錯過。”
西平一中每年都會有這麼幾個出國留學的名額，競爭激烈，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東西，每年到了這個時候都免不了一場腥風血雨。
綿綿沒想到班主任會提及出國留學的事情，這對於她來說似乎還很遙遠，但仔細一想，不過一年多的時間她就要高考了。
班主任知道綿綿內向，在班裡面不怎麼愛說話，所以當綿綿提出要將班長的職位讓出去的時候，他沒有反駁。
“這次競賽也是為學校爭光的機會，回去要好好準備。”
林綿綿跟班主任說回去會認真考慮，便離開了辦公室。
出去的時候綿綿在想路清野還會不會在走廊站著，以至於沒有注意到門口站著的人，險些一頭栽進他的懷裡。
那一瞬間，儘管她反應再快，但還是不可避免的撞到了少年的胸膛。
綿綿連忙後退幾步，顯得有幾分驚慌失措。
路清野撩起眼皮，臉不紅，心不跳，漫不經心地笑：“你這人怎麼還往人家懷裡撞呢，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對我有意思。”
綿綿也沒想到他會站在門口的位置，他似乎是在透過門縫“吹空調”。
綿綿因為他的一番話，耳根當即紅了，臉頰不可避免地開始發燙：“對不起……我我真沒注意到你站在門口，我不是故意的。”
路清野眸光一瞥而過，讓出個位：“這麼害羞，我一直以為你很大膽。”
畢竟連社會哥打架鬥毆都敢圍觀。
綿綿的雙腿像是灌了鉛，僵在原地，無法動彈，她知道他對她有誤會，解釋道：“我那天也不是故意的，我正好經過，聽見了動靜……”
因為擔心你，所以因你駐足，始終未離去。
剩下的話綿綿沒說，也沒敢說。
“路清野，讓你站在走廊反省不是讓你欺負女生，趕緊給我回教室去。”辦公室裡傳來老劉的暴怒聲。
路清野聳拉著眼皮子，接了句很欠揍的話：“謝謝老師！”
沒教八班前老劉是整個年級最嚴肅的教師，不茍言笑，自從教了八班後，他的情緒就像煤氣桶一樣一點就炸。
綿綿回到班級，楊晶晶正和後桌聊八卦，學校這麼點兒大一但有甚麼風吹草動就會被無限放大。
後桌的男生說：“蘇曉念是藝術班的班花，人學跳舞的，長得特漂亮，之前好幾個哥們想追她都沒追上，沒想到她喜歡這款。”
楊晶晶手搭在椅背上，實話實說道：“甚麼這款那款，你也不照照鏡子對比一下你們的臉，人家那臉簡直犯天條好吧，你知道他那張臉多有逼格嗎。”
長了一張風流又多情的臉，往那一站，跟模特明星似的。
後桌莫名被刺痛，捂著心臟：“我這裡好痛！”
綿綿沒仔細去聽他們具有聊甚麼，抽出下節要學的生物課本開始預習，書頁上字跡工整，卷邊被捋的很平。
楊晶晶暢所欲言完，轉回頭髮現同桌回來後心情似乎還不錯。
楊晶晶湊到她耳邊神神秘秘道：“綿綿，你聽說了麼，校霸好像談戀愛了。我剛才回來的時候看見三班那個班花拎著早餐去了八班，估計是送給路清野的。”
綿綿翻書的動作一頓，指節繃緊，薄薄的書頁被攥出褶皺。
身旁所有的聲音漸漸遠去。
“不過也對，這個年紀的男女談個戀愛很正常，正所謂不輕狂不青春嘛。”
綿綿已經聽不清周圍的聲音，只清晰地明白一個事實。
那就是——
路清野有女朋友了。
那些日日夜夜埋藏在心裡的少女心事，終於隨著陽光被掐斷，慢慢枯成一片灰。
明明是個放晴的日子，心裡卻像是下了一場荒唐大雨，潮得讓人發疼。
路清野有女朋友了，往後她再也找不到理由在校園中尋找他的背影，在眾人面前光明正大地看他。
綿綿此刻的內心，是酸澀的。
難道路清野是因為早戀被抓，所以才會在辦公室？
比起其他班級，八班的走廊永遠是最吵鬧的，笑聲一陣高過一陣。
路清野踩著上課點回到教室，在最後一排的單人座停下腳步，拉開椅子，瞥了眼桌面上包裝精緻不屬於他的東西。
未多看，先是踹了一腳前面的凳子腿，龜縮著腦袋的陳辰見沒法在裝死，轉過頭來直面生死。
路清野沒甚麼情緒：“拿開，下不為例。”
陳辰看了眼包裝精緻的三明治，沒動。
“你是讓我替你看著，但這次不同，兄弟這不是怕擋了你的姻緣嘛。”陳辰試圖辯解：“多好的機會啊，三班那個蘇曉念人長得漂亮，腿又長又白，身材又好，你真不考慮考慮？”
路清野之前課間離開位置的時候經常會收到不知名的情書，自那時他便讓陳辰幫他看著位置，別把甚麼垃圾都往他位置扔。
但陳辰覺得這次和以往不同，蘇曉念人長得漂亮，猜測他兄弟應該會喜歡，便擅作主張將東西留了下來。
“滾蛋！”
路清野捏了捏指節，頂著一張恃帥行兇的臉，很張狂道：“你覺得我會缺姻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