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
林憫握著長劍的手微微發顫,指尖的冰涼順著血脈蔓延至心底,方才的打鬥戾氣尚未散盡。眼前十二人的跪拜與那句“老祖宗”,仍像驚雷般在耳邊迴響。
她定了定神,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眾人,聲音帶著一絲未平的沙啞,一字一句問道:
“你們的意思是,你們都是我幾百年後的後代,如今被不知名的群體纏上,走投無路,才被迫穿越到我所在的時代,只為尋找真正的破局方法?”
十二人聞言,齊齊磕頭,額頭貼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連連點頭。他們語氣恭敬又急切:
“回老祖宗,正是如此!那群體所化的黑霧邪祟,以我們的魂魄為食,追得我們無處可逃。占卜術顯示,唯有找到您,才能尋得破局之法,徹底擺脫這滅頂之災。”
“破局方法具體是甚麼?”林憫追問,眼底滿是疑惑——她此刻懷著身孕,自身尚且難保,更遑論庇護他人。她又怎能救這些素不相識的“後代”?
為首的左林玥抬起頭,臉上滿是愧疚與無奈:
“老祖宗,我們不知。占卜只顯化了‘尋您’這一條線索。具體如何破局,還需您親自探尋。”
一旁的溫勵澄連忙補充,語氣急切:
“但我們帶了能助您的工具!請老祖宗稍等,我們先將那些黑霧邪祟困住,免得它們再出來作祟,傷及無辜。”
話音剛落,十二人便迅速分工,動作嫻熟有序。幾人從懷中取出隨身攜帶的青銅令牌,令牌上刻著繁複的符文,泛著淡淡的金光;其餘人則快速在宮殿地面上踱步,以令牌為陣眼,指尖掐訣,口中唸唸有詞。
片刻後,一道淡金色的光網從地面升起,如同無形的屏障,將宮殿內殘存的黑霧邪祟牢牢困住。那些原本躁動不安的黑霧,在光網中瘋狂掙扎,卻始終無法掙脫。它們只能發出尖銳的嘶鳴,漸漸變得微弱。
“這是我們左家傳承的‘鎖祟陣’,能暫時困住黑霧邪祟,阻止它們繼續滋生蔓延。”左林玥輕聲解釋,目光依舊恭敬。
林憫微微頷首,目光落在人群中一個身著青衫的年輕男子身上——他正從懷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銅鏡。銅鏡通體瑩白,邊緣刻著雲朵紋路,鏡面泛著溫潤的光澤,一看便非尋常之物。
男子走到宮殿中央,閉上雙眼,口中念起晦澀難懂的咒語。咒語聲起,銅鏡緩緩懸浮而起,在空中不斷旋轉,光芒越來越盛,最終化作一道耀眼的白光,籠罩了整個宮殿。
白光散去,宮殿的半空之中,竟憑空浮現出數塊巨大的光幕,光幕清晰明亮,瞬間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
黎賀護著孩子們,眼中滿是震驚;被禁錮的禁軍們紛紛抬頭,滿臉難以置信;左向柏站在不遠處,目光緊緊鎖在光幕上,神色複雜難辨。
光幕之上,率先浮現出一行猩紅的字跡,字字清晰:宮殿內,有仙緣者八人——六人魂魄為下凡歷劫的神仙,二人乃後世飛昇成仙。緊接著,一行行名字依次浮現,而林憫的名字,赫然置頂,用標紅加粗的字型格外醒目,下方清晰地標註著她的身份:順天神女,執掌天地秩序與司法公正,仙侶為青灝神君(左向柏後世)。
“順天神女?”
“青灝神君?陛下的後世?”
議論聲瞬間響起,眾人面面相覷,眼神中滿是震撼與茫然。他們看向林憫和左向柏的目光,也多了幾分敬畏與好奇。
林憫的心臟猛地一縮,指尖微微收緊。她下意識地轉頭,與左向柏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的眼底,有震驚,有疑惑,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兩人對視不過一瞬,便各自移開視線,空氣中,彷彿多了一絲難以言說的宿命羈絆。
不等眾人消化這震撼的訊息,光幕上的內容再次變動,浮現出一行數字:林憫,歷劫二百四十五世。
緊接著,光幕閃爍了幾下,如同畫卷般緩緩展開,開始播放林憫過往的每一世輪迴。一幕幕畫面,清晰得彷彿就在眼前。
第一世,她是馳騁沙場的女將軍,一身銀甲,颯爽英姿。她與同為將軍的丈夫並肩作戰,出生入死。兩人沒有三妻四妾,沒有權謀算計,唯有伉儷情深,一生一世一雙人。從青絲到白髮,相守一生,直至壽終正寢,死後同葬一處,滿是圓滿。
第二世,林憫是諸侯王的王后,出身名門,賢良淑德。她為諸侯王生下好幾個兒女,闔家和睦。可她從未想過,自己傾心相待的丈夫,為了爭奪皇位,竟會狠心滅了她的家族,親手殺死他們的兒女。絕望之下,她在宮殿內燃起大火,自戕。死前,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詛咒:“若有來世,我必誅你全族,血債血償!”
那場大火,不僅燒盡了她的性命,也燒盡了諸侯王的寵妾與庶子女。他雖最終奪得皇位,卻身受重傷,後繼無人,只能被迫過繼侄子繼位,一生活在愧疚與恐懼之中。後來,他的繼承人被人打敗,重新變成了諸侯王。
第三世,她轉世成為上一世受過她恩惠的小家族之女。她自幼被悉心培養,聰慧過人,心思縝密。長大後,她憑藉絕世美貌和智謀,順利嫁給了上一世的諸侯王的繼承侄子。她蟄伏多年,挑撥離間,步步為營,最終親手覆滅了他的家族,報了前世血仇。此後,亂世之中,她輾轉於各路梟雄與將領之間,憑藉過人的膽識與謀略,最終成為新皇的妃嬪。她一生之中,直接或間接覆滅了十三個個家族,輔佐自己的兒子登上皇位,最終成為權傾朝野的皇太后,壽終正寢。
因果迴圈,報應不爽。從第四世開始,她便陷入了長達十三世的苦難輪迴,嚐盡世間苦楚。其中三世,她出生便被遺棄在棄嬰塔,在飢寒交迫與恐懼中,早早夭折;兩世,她活不到十歲,便被賣到菜鋪,淪為“菜人”,受盡折磨而死;剩餘八世,更是無一善終——被惡婆婆逼迫,吊死在婆家祠堂;因無法生育,被丈夫厭棄,吊死在婆家大門口;被人誣陷與人有染,投水自盡;不堪受辱,投井而亡;為了報復婆家的欺凌,用老鼠藥藥死婆家滿門,最終被官府處死;被婆家虐待至瘋,放火燒死婆家一家人,自己也葬身火海;不願嫁給自己不愛的人,在送嫁的花轎裡自戕;被人覬覦容貌與家產,慘遭謀殺,拋屍荒野。每一世,都充滿了欺凌與痛苦,連一絲喘息的機會都沒有。
第十七世,她轉世成為公主。她自幼爭強好勝,野心勃勃,一心想要成為皇太女,執掌朝政。可她空有抱負,卻得不到朝臣與皇室的支援,最終在絕望與不甘中,自戕而亡,結束了這短暫而憋屈的一生。
第十八世,她再次轉世為公主。她依舊爭強好勝,依舊渴望成為皇太女,卻依舊未能得到支援。萬幸的是,登位的同母哥哥念及兄妹之情,寬恕了她的野心,給了她一塊富庶的封地,允許她隨心所欲,養了不少面首。她最終生下二子二女,最終得以善終。只是這一生,終究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權力與尊重。
第十九世,她還是公主。只是這一世,她放下了野心,遇見了自己心愛的駙馬。兩人情投意合,相守一生,一生一世一雙人。沒有權謀紛爭,沒有爾虞我詐,唯有平淡與溫暖,直至白頭。
第二十世,她轉世為平民女子,嫁給了一個普通的農夫,日子清貧卻安穩。可命運弄人,民間選秀,她因姿容出眾,被選入宮中。她憑藉聰慧與隱忍,一步步從低位妃嬪,成為高階妃嬪。她最終沒有捲入儲位之爭,跟著自己撫養的公主和皇子出宮居住,安度晚年。
第二十一世到第二十五世,皆是如此。她始終是平民女子,卻總能因出眾的姿容或過人的聰慧,被選入宮中,成為妃嬪。有的得以善終,有的捲入宮廷爭鬥,不得好死。其中還有一世,她的兒子登上了皇位,她成為了太后,卻依舊擺脫不了宮廷的爾虞我詐,孤獨終老。
第二十六世,她第一次轉世成為男子。他排行老二,自幼苦讀,進士出身。他善詩詞,通禮樂,最終官至三品禮部尚書。他的妻子是高官之女,美貌賢惠,溫柔體貼。兩人夫妻情深,一夫一妻。他從不納妾,妻子生下四子四女,家庭和睦。他一生順遂,最終壽終正寢。
第二十七世,她再次轉世為男子。他依舊是進士出身,最終官至三品門下侍郎,而他的妻子,依舊是上一世的那個高官之女。兩人再次相遇,一見鍾情,依舊是一夫一妻,相守一生。遺憾的是,這一世,妻子早逝,他雖未續絃,卻也孤獨了半生。
第二十八世,她轉世成為金髮碧眼的女子。她出生在一個貴族家庭,因是長女,得以繼承父親的公爵之位。十八歲那年,她遵從家族安排,聯姻當地親王。她成婚十年,生下二子一女,與親王丈夫感情深厚。可就在她以為能相守一生時,親王卻突然提議各自尋找情人。她心如刀割,卻只能蒼白著臉答應。
此後,她平均三年換一個貴族情人,皆是年輕英俊之輩。她又生下一子一女,甚至在舞會上,情人之間互相認識,彼此心照不宣。直到四十歲之際,親王丈夫忍受不了她的受歡迎,也厭倦了漂泊的生活,再次提議各自收心,相守到死。她終究是念著過往的情分,點頭答應,兩人相伴至老,卻再也找不回最初的溫情。
第二十九世,她轉世為金髮碧眼的侍女。她出身卑微,卻聰慧過人,容貌出眾,被小國王儲看中,一步步從侍女成為王后。後來,國王儲登基為帝,她輔佐丈夫治理國家,深得民心。丈夫去世後,她繼承王位,成為女王,勵精圖治。直到晚年,她才將王位順位傳給自己的兒子。她一生傳奇,卻也一生孤獨。
從第三十世到第一百二十世,輪迴輾轉,她經歷了各種身份——有書香世家的小姐,有市井街頭的小販,有行醫救人的大夫,也有徵戰沙場計程車兵。其中,最圓滿的一世,是第一百一十世。她出身書香世家,與丈夫皆是科學家,青梅竹馬,攜手一生,致力於科研事業。沒有紛爭,沒有苦難,平淡而溫暖。
第一百二十一世,戰亂紛飛。她是世家小姐,為了家國大義,投身特務行業,潛伏在敵人內部,傳遞情報,最終為了掩護同伴,英勇就義。而她青梅竹馬的英俊未婚夫,在得知她的死訊後,毫不猶豫地殉情,追隨她而去。這段生死相隨的情誼,成為她這一世最溫暖的慰藉。
第一百二十二世,是她命運的轉折點。這一世,她因時空裂縫,意外流落異界。她在異界掙扎求生,歷經磨難,最終成為執掌異界的天道。可她終究放不下凡塵牽掛,便分出一縷身外身,與左向柏的前世一同進入輪迴,開啟了新的宿命糾纏。
光幕流轉,林憫看著自己的二百四十五世輪迴,心神巨震,眼底滿是茫然與心悸。
她終於明白:自己前一百二十二世,有六十一世的女子生涯,但有二十世都深陷後宮,在爾虞我詐中掙扎。其餘的日子,更是坎坷不斷,少有順遂;而六十一世的男子生涯,除了兩世妻子早逝、被迫續絃之外,其餘的每一世,都是一生一世一雙人。妻子對他溫柔體貼,真心相待。那種圓滿,是她女子生涯中,鮮少得到的溫暖。
其中,她第二十六世的逆轉人生,格外清晰——那個相貌出眾的小男孩,在河邊像魚一樣肆意游泳,眉眼間帶著少年人的澄澈與張揚;長大後,他進京趕考。他入京第一天,便在街頭遇見了驚為天人的丞相之女。兩人對視一眼,便一眼萬年,一見鍾情。
旁邊的書生見狀,紛紛取笑他,勸他別痴心妄想,丞相之女身份尊貴,絕非他一個寒門書生所能企及。
他沒有辯解,只是默默收起心中的情愫,潛心備考。他日夜苦讀,最終金榜題名,考上探花,被丞相榜下捉婿,如願娶到了心儀之人。
婚後,兩人感情深厚,琴瑟和鳴。
他英俊高大,夏日裡,常常在水井旁脫了上衣,沖洗解暑。他的妻子便站在一旁,溫柔地看著他,眼底滿是愛意。
他性格耿直,在朝堂上與官員因政見不合吵架。吵到上頭,他竟直接動了手。他鼻青臉腫地回到家,卻像個孩子般,讓妻子一邊給他上藥,一邊興奮地講述自己的“戰績”。他還眨著眼睛,得意地問妻子:“我是不是很厲害?”
他去別的官員家做客,見對方安排侍女、家妓陪伴,當即面露不悅。他硬是讓人將她們清走,才肯坐下,始終堅守著一夫一妻的初心。有貴族女子看上他的才貌與權勢,主動上門,想要給他做妾,他當場發怒,嚴詞拒絕,語氣堅定:“我此生,唯有一妻,絕無納妾之意!”
後來,他的岳父遭人誣陷,身陷囹圄。他四處奔走,不惜耗盡心力,多方周旋,終於將岳父救出。
直到白髮蒼蒼,他依舊牽著妻子的手,在庭院中散步。夕陽下,兩人的身影依偎在一起,約定來生還要相守。可惜,下一世,他們終究沒能遇見。
光幕繼續播放,從第一百二十二世到第二百四十四世,整整一百二十三世,她每一世,都與左向柏的前世糾纏不休——有時,他們是知己,彼此扶持,卻終究擦肩而過;有時,他們是戀人,情深似海,卻被命運捉弄,不得善終;有時,他們是敵人,針鋒相對,卻在心底藏著一絲牽掛;有時,他們是親人,血脈相連,彼此守護,卻終究逃不過生離死別。每一世,都有遺憾,卻也都有著難以割捨的羈絆。
最後,光幕定格在第二百四十五世——那是一個科技發達的星際時代,她轉世成為星際聯邦的一名家境優渥的女子,而她的青梅竹馬,正是她第一世的丈夫。兩人從小一起長大,彼此陪伴,沒有前世的苦難,沒有權謀的紛爭,只有純粹的愛意。他們攜手並肩,走遍星際的每一個角落,相守一生,圓滿落幕。
光幕緩緩消散,宮殿內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眾人沉重的呼吸聲,還有黑霧邪祟在光網中微弱的嘶鳴。
林憫站在原地,渾身僵硬,腦海中被無數前世的畫面充斥著。她的心臟陣陣刺痛,有圓滿的暖意,有苦難的酸澀,還有宿命的無奈。
她抬起頭,看向左向柏,眼底滿是複雜——原來,他們的羈絆,早已跨越了一百多世,早已刻進了魂魄深處。
左林玥等人再次磕頭,語氣恭敬而急切:
“老祖宗,您看到了,您的每一世,都有著不凡的宿命。唯有您,才能破解黑霧邪祟的詛咒,救我們所有人。”
林憫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波瀾,指尖的顫抖漸漸平息。她看著跪在地上的十二人,又看了看身邊的黎賀與孩子們,還有不遠處的左向柏,眼底漸漸浮現出堅定的神色。
無論前世如何坎坷,無論宿命如何糾纏,這一世,她定要護好自己的家人,也要找到破局之法,揭開所有的謎團,結束這無盡的輪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