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異(一)
林憫被那陌生男子拖拽著墜入詭異通道的瞬間,宮殿內的眾人還被無形之力禁錮在原地,驚呼聲與孩童的哭聲交織成一片。
就在這混亂之際,殿中忽然憑空浮現出一塊巨大的光幕,光幕閃爍著水紋般的漣漪,轉瞬便消散無蹤。可下一秒,每個人的眼前都浮現出了清晰的畫面——正是消失的林憫,連她此刻的心境與觸感,都清晰地傳遞給了殿內眾人。
畫面中的林憫,臉上滿是茫然,眼神空洞,彷彿被抽走了所有記憶。過往的悲歡離合、牽絆牽掛,皆無跡可尋。她腹中的隆起已然平復,一身繁瑣的華服被換成了輕便利落的騎射裝。她的墨色長髮高高束成馬尾,襯得身形纖細修長,眉眼間褪去了往日的溫婉,多了幾分幹練颯爽。
而那個擄走她的陌生男子,卻早已沒了蹤影,彷彿從未出現過。
林憫腳步輕快,毫無目的地行走在平坦的山林小徑上。周遭古木參天,草木蔥蘢。風吹過林間,沙沙作響,卻聽不到半點鳥獸之聲,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
她走著走著,前方忽然出現一座簡陋的木屋。木屋前站著一個身材矮小、面容猥瑣的中年男子。他一雙三角眼死死盯著她,目光渾濁,卻無明顯惡意。林憫只是淡淡與他對視一眼,便收回目光,熟視無睹地繼續前行,彷彿對方只是路邊的一草一木。
行至下一座木屋前,一道形似老鼠的黑影突然從屋角竄出,如離弦之箭般猛撲向林憫的面門。尖細的叫聲刺破了山林的寂靜。
“啊!”林憫短促地尖叫一聲,身體下意識地後仰,右手卻極快地抬起,順勢一拳砸出,重重擊打在那黑影之上。
“砰!”一聲悶響,那隻肥碩的老鼠被狠狠砸在牆角,順著冰冷的牆面滑落在地。它小小的眼睛裡滿是兇光,卻因身受重傷,難以起身再發起攻擊。它只能蜷縮在角落,“吱吱”地嘶叫不止,聲音尖銳刺耳。
“咦,是老鼠,好惡心。”林憫皺了皺眉,語氣裡滿是嫌惡。
她腳下加快步伐,不願多做停留。臨走之前,她下意識地回頭瞥了一眼,卻見方才那座木屋的門被緩緩推開,一個身形異常肥胖的中年婦女走了出來——她的身形足有普通人兩三倍寬,體重怕是不下兩百斤。她臉上的贅肉堆疊,將雙眼擠成了兩道細細的眯縫,正用一種惡意又譏誚的眼神盯著她。她的右手藏在身後,隱約能看到一根掃帚柄的輪廓,透著幾分不懷好意。
林憫見狀,只是不屑地撇了撇嘴,並未多言。她腳下發力,一步踏出近乎三步的距離,快步朝著前方走去,不願與這古怪婦人多做糾纏。
可就在她的腳步剛踏出木屋周圍的瞬間,眼前的一切忽然泛起水紋般的波動,如同被打碎的鏡面,緩緩散開。原先的石階、樹木、花草,盡數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懸崖。舉目四望,皆是雲霧繚繞,霧氣濃稠如墨,看不清懸崖之下的景象,也看不到任何出路。
她腳邊正巧有一顆小鵝卵石。林憫下意識地抬腳將其踢下懸崖,鵝卵石順著崖壁滑落,許久都沒有傳來半點落地的回聲,彷彿墜入了無盡的深淵。
她猛地回頭,臉色瞬間變得凝重而恐慌,眼底的恐懼幾乎要溢位來——方才那個肥胖婦人,依舊站在木屋門前,手中握著掃帚,正對著她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那笑容裡的惡意,比先前更甚。
前有萬丈懸崖,後有古怪婦人。林憫一時間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心底泛起一陣寒意。
“看來,只能往回走了。”她在心底低聲嘟囔著。
她的目光快速掃視四周,隨手從路邊撿起一些可用的工具——右手緊緊攥著一把鋒利的柴刀,左手握著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神色警惕,做好了隨時應對危險的準備。
木屋門前的肥胖婦人,見林憫手中多了武器,臉色瞬間一變。那臃腫的身形竟爆發出與體態完全不符的敏捷,身形一閃,便快速躲回了木屋之中。木門“吱呀”一聲關上,瞬間沒了動靜。
林憫挑了挑眉,心中的疑惑更甚,卻依舊不敢大意。她提著柴刀,快步折返至木屋門前。
她小心翼翼地用柴刀的刀尖,輕輕捅了捅木門。木門應聲而開,屋內空蕩蕩的,陳設簡陋,連一張桌椅都沒有。那個肥胖婦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
她強壓下心底的疑慮,小心謹慎地踏入木屋。可腳步剛落下的瞬間,身後的木門便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冰冷堅硬的牆壁。
林憫心頭一驚,下意識地舉起手中的柴刀,狠狠捅向那面牆壁。
“滋滋——”刺耳的聲響瞬間響起,一股刺鼻的惡臭撲面而來。林憫手中的柴刀刀尖,竟被牆壁瞬間腐蝕,化作一灘黑色的黏液,滴落在地,發出“滋滋”的聲響,連地面都被腐蝕出小小的黑洞。
林憫嚇得連忙後退一步,臉色蒼白如紙。她的指尖微微顫抖,忍不住喃喃自語:
“這是甚麼東西?”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那面原本是木門、如今已然變成牆壁的地方,心底的恐懼愈發濃烈。
只見那被柴刀捅過的地方,一個小小的黑點正慢慢擴散開來,漸漸化作一張張猩紅的大嘴。嘴巴里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水泡,水泡之中盛滿了黃綠色的膿液,不斷向外滲出,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與灼熱的氣息。
“嘔——”林憫忍不住乾嘔起來,刺鼻的惡臭燻得她雙眼發酸,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
她望著那些詭異的大嘴,眼底寫滿了絕望,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我命休矣”。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砰砰作響,幾乎要跳出胸腔。她的手腳也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乾。
“別怕,我一定能逃出去!”林憫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的恐懼,低聲給自己打氣。聲音雖輕,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堅定。
話音剛落,她便再次掃視四周。這才發現,自己此刻正站在一面巨大的鏡子面前,鏡子裡清晰地映出她驚慌失措的身影。鏡子兩側的牆壁上,早已爬滿了那些長著猩紅大嘴的詭異生物。而最後一面牆壁,依舊空空如也,沒有任何異常,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原本清晰明亮的鏡子,漸漸變得渾濁。鏡子裡的她,五官開始流出血淚。鮮紅的血液順著臉頰滑落,染紅了衣襟;鏡子表面也開始滲出紅綠色相間的黏稠液體,順著鏡面緩緩流淌,散發著與牆壁上大嘴相同的惡臭。牆壁上的詭異大嘴,還在互相吞噬。體型越來越大,嘶吼聲也越來越響,令人毛骨悚然。
最可怖的是,那面空空的牆壁之後,隱約傳來細微的動靜。一道道模糊的陰影在牆壁上流動,看不清形態,卻能讓人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惡意與壓迫感。彷彿有甚麼恐怖的生物,正在牆壁之後,靜靜注視著她,等待著最佳的捕獵時機。
漸漸地,整個空間都回蕩著詭異生物的低沉吼聲。伴隨著越來越近的灼熱氣息,溫度也在不斷升高,彷彿置身於一個巨大的蒸爐之中。
林憫裸露的手臂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臉上、耳朵和脖頸,都被熱氣燻得通紅。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浸溼了衣衫。
對未知的恐懼,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怎麼辦?”林憫喃喃自語,語氣又輕又急。她的嘴唇因恐懼而變得發紫,臉色急迫得幾乎要暈厥過去,卻依舊在強行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
“或許,我應該去那面空牆那裡躲一躲,找到那個肥胖婦人。……對,去找她,她一定知道出路。”
她在心底快速盤算著,不再猶豫。她提著手中的柴刀,一步步朝著那面空牆靠近,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謹慎,生怕觸發新的危險。
就在她走動的瞬間,地面和天花板上,突然探出無數灰白色的手臂,還有一根根墨綠色的藤蔓——那些藤蔓拇指粗細,表面沾滿了暗紅色的黏液,像是吸滿了鮮血,瘋狂地朝著她纏來,想要將她拖拽下去。
“啊啊啊!”林憫嚇得尖叫起來,卻沒有絲毫退縮。她一邊尖叫,一邊手忙腳亂地揮動著手中的柴刀,朝著那些手臂和藤蔓狠狠砍去。她腳下也使出了渾身力氣,重重地踩著那些阻礙物,將它們踩碎、踢遠。
她雖滿心恐懼,尖叫不止,卻依舊保持著敏銳的反應。她耳聰目明,眼疾手快,每一刀都精準地砍在詭異手臂和藤蔓上。她硬生生將那些阻礙物砍斷、踢開,濺得旁邊的牆壁上,滿是黏稠的、如同鼻涕般的墨綠色液體,惡臭難聞。
林憫這股悍不畏死的模樣,竟讓那些手臂和藤蔓的攻擊變得謹慎起來,不再像先前那般肆無忌憚、出其不意。它們攻擊的速度也慢了幾分,給了她喘息的機會。
終於,她艱難地走到了那面空牆前。她沒有絲毫猶豫,抬起長腿,狠狠踹了上去。
令人意外的是,這面看似堅固的牆壁,竟沒有絲毫阻力,如同紙糊一般,被她一腳踹開。一扇隱蔽的木門應聲而開,“砰”的一聲撞在身後的牆壁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木門之後,那個肥胖婦人正蜷縮在角落。她的身體因恐懼而不停顫抖,臉上涕淚縱橫,狼狽不堪。
聽到動靜,她猛地抬起頭。她看到林憫的瞬間,眼神裡滿是驚恐,嘴裡不停尖叫:
“啊啊啊,別殺我!別殺我!”
話音未落,她便靈活地扭動著臃腫的身體,猛地朝著身後的牆壁撞去。
林憫心頭一緊,以為會看到血濺三尺的血腥場景,可下一秒,那肥胖婦人的身形竟如同煙霧一般,瞬間消失在了牆壁之後,沒了蹤影。
林憫見狀,來不及多想,立馬跟著撞向那面牆壁。牆壁如同水流一般,瞬間被撞開。
一股失重感傳來,她猛地跌入了一個未知的空間之中。在身體即將徹底消失在牆壁那邊的瞬間,林憫眼疾手快,抬手將手中的石頭狠狠砸向身後——只見一隻如同橡皮泥般被拉長的灰白色手臂,正朝著她抓來。它被石頭砸中後,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飛快地縮了回去。
“呼哧呼哧……”林憫摔落在地,來不及喊痛,便立刻爬起來。
她在山間小路上瘋狂狂奔,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急促,如同被惡狗狂追一般。而在她前方狂奔的,正是那個曾經擄走她的陌生男子。他的身影略顯狼狽,速度卻依舊極快。
此時的天空,灰濛濛的一片,烏雲密佈,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彷彿隨時都有可能降下暴雨。
眼前的山峰不算高聳,頂多五六百米,山路卻崎嶇不平,不算陡峭,山腰處。有人為開闢的近一米寬的小徑,蜿蜒曲折地纏繞在山林間。從半空中望去,如同巨型綠色錐體上的一道疤痕。而在小徑上狂奔的兩人,如同這錐體腸道中的螻蟻,渺小而脆弱。
“跑快點,再跑快點!不能被追上!”林憫一邊狂奔,一邊在心底默唸。
她腦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逃生的念頭。她感覺此刻的自己,就像被扔進滾燙油鍋裡的活魚,拼盡全力撲騰著,想要逃離這致命的困境。儘管雙腿軟得如同煮熟的麵條,幾乎提不起力氣,每跑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她卻依舊咬牙堅持,飛快地邁步,不敢有絲毫停歇。
她的肺部如同被烈火灼燒一般。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強烈的灼燒感、鐵鏽味與血腥味,彷彿有一團燒紅的炭火,被硬生生塞進了肺裡。每一次吸氣,都有無數根細針,狠狠刺痛著她的肺泡;每一次呼氣,都像是在強行將滾燙的炭火,從喉嚨裡往外吐,痛苦不堪。
她感覺自己就像一臺持續高溫燃燒的高壓鍋,肺內的壓力不斷積累,再跑下去,恐怕整個人都會被燒得灰飛煙滅,連魂魄都不剩。
“他的狀態,估計和我一樣吧。”林憫迷迷糊糊地想著,急速的逃命讓她的大腦漸漸缺氧,意識開始模糊,過往的記憶依舊一片空白。她只能機械式地跟著前方的男子狂奔,連思考的力氣都所剩無幾。
可就在這時,前方狂奔的陌生男子,身形突然一陣扭曲。他如同被狂風撕碎的紙片,瞬間化作齏粉,在她面前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林憫忍不住瞪大了雙眼,滿臉驚愕。她還來不及反應,一股劇烈的劇痛與灼熱感,瞬間席捲了她的全身。她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得輕飄飄的,彷彿踩在雲端,又像是墜入了無底深淵,意識也開始快速模糊,一點點沉入黑暗之中。
“真不甘心啊……我還沒有逃出去……”意識徹底消散的前一秒,林憫忍不住在心底喃喃自語,眼底滿是不甘與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