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常
殿內的第一場歌舞方才落幕,絲竹餘韻尚未散盡,眾人正沉浸在方才的曼妙舞姿中,低聲讚歎不已。林憫坐在席間,指尖依舊輕輕覆在小腹上,嘴角噙著一抹淺淡的微笑。
可她的微笑沒有保持很久。一場突如其來的異常,很快便打破了殿內的祥和,讓她忍不住抿平了嘴唇,變得面無表情。
宮殿內,忽然傳來一陣模糊的聲響,似有若無,分不清是從殿梁之上、窗欞之外,還是憑空浮現,縈繞在宮殿上空,揮之不去。那聲音似是一男一女的人聲,交談聲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幾分虛無縹緲的詭異。
殿內眾人皆是一怔,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紛紛抬眼四顧,眼神裡滿是驚疑,卻沒人敢貿然出聲。眾人下意識望向上座的左向柏與太上皇、兩位太后,見他們面色依舊平靜,神色未變。
宮殿內的眾人只能強行壓下心底的詫異,面面相覷,僵硬地將目光重新落回舞臺,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只是指尖的緊繃,洩露了他們的慌亂。
樂師們見狀,連忙重整心神,再次撥動琴絃。他們指尖微顫,額頭沁出細密的冷汗,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卻依舊強撐著鎮定,儘量讓神色保持不變。他們的指尖輕撥慢撚,悠揚的樂聲再次蔓延整個宮殿,試圖掩蓋方才的詭異聲響,卻怎麼也驅散不了空氣中那股莫名的壓抑。
就在樂聲漸起、眾人強裝鎮定之際,那詭異的對話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比先前清晰了數倍。一男一女的對話,語氣隨意散漫,卻帶著一種洞悉過往、俯瞰當下的詭異,彷彿他們二人正隔著一層無形的薄紗,冷眼旁觀著殿內的一切。他們話語裡的內容,更是直白得讓人心驚,瞬間壓過了殿內的絲竹之聲。
女聲帶著幾分戲謔,輕飄飄地迴盪在殿內:
“你猜,左向柏會不會惱羞成怒,直接把林憫賜死?”
男聲沉默片刻,語氣平淡,帶著幾分篤定:“……不會。”
女聲似是有些意外,追問道:“為甚麼?”
男聲緩緩開口,語氣裡多了幾分通透:
“人這一生,能夠遇到真愛的機率極低。但凡遇到一個,對方又沒有做甚麼十惡不赦的事情,斷然不可能殺對方。若是隨便因為一點事情就殺了對方,那就不是真愛。”
女聲輕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我以為你們男的,最討厭女的背叛,完全沒法容忍一點。”
男聲聞言,也笑了笑,語氣依舊平淡:
“她又未曾在與他相守之時,有過背叛之舉。她被休棄之後,改嫁他人,皆是賜婚,名正言順,無可指摘。即便他百年之後,她另尋歸宿,也並非純粹為了享樂,他又有甚麼好動怒的?若是我有這樣一位美貌無雙、能力出眾,又真心待我的妻子,在我離世後,還能守好我的家業,甚至發揚光大,我也心甘情願。即便我死後,她再尋良緣,哪怕不止一人,亦無妨。”
女聲語氣裡多了幾分讚歎:
“……難得誒,還以為你跟別的男人一樣,沒想到這麼通透、這麼通情達理。”
男聲輕輕“哼”了一聲,帶著幾分失笑,隨即又正色道:
“我覺得左向柏最生氣的,應該是林憫死後沒有跟他合葬。她為甚麼不跟他合葬,她的手記裡未曾提及,但他們這個朝代,似乎有‘卑不動尊’的說法。她比左向柏晚去七十三年,若要重新開啟他的陵墓,讓二人合葬,本就於禮不合。想必也是因此,她才未曾這般做。”
女聲恍然大悟:“那也是,這般說來,倒也合情合理。”
男聲又道:“他生氣的另外一個點,應該是他的庶子,在他離世之後,竟與林憫有了牽扯。幸好他看不到後世記載的那些閒言碎語,否則怕是要氣炸。況且他已然歸西,想來也不可能看到她後來的光景,倒也還好。當然,若是他真的化為無形之體,一直守著,等著與她在地下團聚,親眼瞧見她的後半生,那的確是太過悽慘了。”
女聲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確定:
“應該不至於吧?……話說,你們當年當真挖開了翁立唯的墳墓,取他骸骨與翁思遠、翁思語的骨血比對,確認是親生父子女嗎?”
男聲低笑一聲,語氣篤定:
“自然是真的,骨血比對分毫不差,與林憫手記中記載的絲毫不差。她的幾個孩兒,生父皆無差錯,半點不假。”
女聲也跟著笑了,語氣裡帶著幾分懊惱:
“……我們這隱匿之術終究不夠周全。這般旁若無人地閒談,若是被殿內這些人聽了去,怕是要驚得魂不守舍吧?”
男聲不以為意:
“你自行瞧著便是。他們即便真的聽聞了,也只能裝作未曾聽見,否則便是御前失儀,罪責更重,得不償失。”
女聲輕輕嘆了口氣:“唉。”
話音落下,那詭異的對話便戛然而止。殿內再次恢復了寂靜,只剩下樂師們略顯慌亂的樂聲,還有眾人壓抑的呼吸聲。每個人都心有餘悸,彷彿方才的對話只是一場幻聽,可那清晰的語氣、直白的內容,又真實得讓人毛骨悚然。
眾人面面相覷,眼底的驚疑更甚,卻依舊沒人敢多言,只能強裝鎮定,目光死死盯著舞臺,心緒卻早已亂成一團。
而林憫的心神,更是被那番對話攪得翻湧難平。方才被小女兒帶來的安慰,徹底被這詭異的窺探感擊碎。
林憫端坐在席間,表面上依舊沉靜,目光看似目不轉睛地望著樂師的表演,可她指尖卻微微收緊,指節泛白,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滯澀。
方才那詭異的對話,像一把把細針,密密麻麻紮在她的心上,帶來一陣莫名的寒意。她心底的慌亂與不安被徹底放大,再也無法掩飾。
那些話語太過直白,字字句句都精準戳中她的過往和未來——她的改嫁、她的孩兒,甚至她百年之後的歸宿與光景,都被一一提及。彷彿有雙無形的眼睛,將她的一生看得通透。這種被窺探、被洞悉的感覺,比夢魘更讓她恐懼。
她忍不住反覆思忖,這究竟是幻聽,還是某種詭異的預示?自己是不是又陷入了那無盡的夢魘之中,連幻聽都變得這般清晰真切,這般令人心驚。
這份被窺探的恐懼與疑竇叢生的慌亂,正緊緊纏繞著她。
就在這時,她忽然感覺右邊臉頰傳來一陣奇怪的觸感。輕柔而溫熱,像是有人正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觸碰她的臉蛋,帶著幾分痴迷與眷戀,與方才對話帶來的寒意形成詭異的反差。
林憫心頭猛地一緊,渾身一僵。她猛地抬眼掃視四周,眼前卻空無一人。殿內的眾人依舊強裝鎮定,各司其職,彷彿只有她感受到了這份詭異的觸碰。
她心頭一沉,越發篤定自己是太過緊張,繼詭異幻聽之後,又出現了幻覺。可臉頰上那溫熱的觸感,卻真實得讓她無法自欺欺人。
她狀似不經意地抬手,輕輕撫上自己的右臉,想要驅散那份詭異的觸感。可指尖落下的瞬間,卻詭異地觸碰到了一隻溫熱的手掌——那手掌寬大而有力,帶著清晰的溫度,絕不是幻覺。
林憫大驚失色,下意識地一把抓住了那隻手。指尖傳來的真實觸感,讓她渾身一僵,心底的恐懼瞬間蔓延開來。
霎時間,彷彿一層無形的屏障被打破,眼前的幻境或是錯覺,瞬間消散。一個年輕高大的男子,突兀地出現在她的面前。那男子身著一身陌生的衣袍,面容俊朗,神色卻帶著幾分偏執的痴迷。他微微俯身,左手依舊輕輕撫摸著她的臉頰。他的目光死死鎖著她的臉,眼底的痴迷幾乎要溢位來,彷彿她是他失而復得的珍寶。
林憫嚇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想要掙脫。而殿內的眾人,也終於看清了這憑空出現的男子,頓時爆發出此起彼伏的尖叫聲。
樂師們驚慌失措,立馬抱著樂器,連滾帶爬地避開,蜷縮在宮殿的角落;參宴的王公貴族、妃嬪們一個個面如土色,驚慌失措地站起身,四處逃竄。殿內瞬間陷入一片混亂,原本的歌舞昇平,徹底被詭異與恐慌取代。
那男子見自己已然顯露身形,臉上的痴迷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急切與決絕。他一把反握住林憫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他猛地將她從座位上拉了起來,隨即緊緊將她鎖在懷裡。他的另一隻手攬著她的腰,轉身便朝著宮殿中央憑空出現的通道走去——那通道漆黑一片,邊緣泛著淡淡的詭異光暈,像是一張巨獸的嘴巴,正等待著吞噬一切。
“來人——!”左向柏的急切吼聲響徹宮殿,語氣裡滿是慌亂與震怒。
他急切間起身過猛,又因心緒大亂,腳下一個趔趄,重重摔在地上。他腰間的龍帶滑落,髮絲凌亂,哪裡還有半分帝王的威嚴?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林憫被那陌生男子挾持著,一點點靠近那詭異的通道。她的身形已經進去了大半,只剩下一隻手還在掙扎,指尖朝著宮殿眾人的方向,滿是絕望。
眾人看著這一幕,心底皆是一沉,一種強烈的預感湧上心頭——若是林憫徹底被拖入那個通道,恐怕這一輩子,他們再也見不到她了。
殿內的驚慌喊聲愈發激烈。林憫的幾個孩子,被侍女抱著,嚇得嘩嘩大哭。小小的身子拼命掙扎,伸出小手想要拉住母親,哭聲撕心裂肺,聽得人心頭髮緊。
有幾個忠心的侍衛,反應快,見狀立馬拔刀,試圖衝上前去解救林憫。可就在他們邁出腳步的瞬間,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死死禁錮住,動彈不得,連手中的刀劍都險些脫手。
緊接著,這股詭異的力量蔓延至整個宮殿。殿內的所有人,都被這股力量包裹著,身體被牢牢禁錮在方圓十寸之內。無論怎麼掙扎、怎麼呼喊,都無法挪動半步,甚至連開口的聲音,都變得微弱不堪,只能發出細碎的嗚咽。
林憫被陌生男子緊緊攬在懷裡,拼命掙扎著。她的指尖死死攥著通道的邊緣,指甲幾乎要嵌進那詭異的光暈裡。
她轉頭望向宮殿,只見左向柏摔倒在地,滿眼的急切與無助;她的孩子們哭得撕心裂肺,卻被侍女死死按住,無法靠近;殿內的眾人皆是一臉驚慌,卻被無形的力量禁錮,束手無策。
心底的恐懼與不甘交織在一起,她張了張嘴,想要呼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被那漆黑的通道吞噬。詭異的光暈漸漸籠罩住她的全身,周遭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