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殿內絲竹悠揚,舞姬身姿翩躚,衣袂翻飛。
林憫坐在席間,卻自始至終魂不守舍。她的目光雖落在那些旋轉的身影上,思緒卻早已飄遠。耳邊的絲竹聲、喝彩聲,都像是隔著一層薄霧,模糊而遙遠。
她指尖輕輕覆在小腹上,那裡懷著五個月的身孕。肚子裡的小孩以為她在跟他們玩,在她的肚子裡踢得歡快。她寬大的袖子蓋住了她自己的肚子,任由肚子裡的胎兒跟她隔著肚皮互動。
忽然,一束灼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熟悉的沉重與複雜。林憫下意識抬眼,恰好望進左向柏的眼眸裡。四目相對的剎那,周遭的聲響彷彿瞬間靜止,唯有兩人眼底交織的複雜情緒,清晰得讓人窒息。這般對視,沒有激烈的情緒碰撞,只有一片沉寂的複雜,像隔著漫長的歲月,望著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故人。
那束灼熱的目光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她的恍惚。
林憫心頭微顫,纏繞多日的夢魘殘影悄然褪去。她的腦海中忽然清晰浮現出最後一次獨自見左向柏的場景——
那是七年前,她進宮請旨,執意離京。出宮那日,天氣微微有點涼。狹長的宮道上,風瘋狂吹著。
她身著國夫人的服飾,立於宮道旁邊,看著他坐著轎攆經過。轎攆在她身旁停下,他走了下來,站在了她的身前。他步步逼近,目光緊緊鎖著她。
她朝著他行禮。
兩人疏離地客套寒暄了幾句。說完了,兩人之間便是沉默。
林憫離去之前,她抬眼看著左向柏,輕聲說了句:“陛下,風寒料峭,還請注意龍體。”
他身著明黃色龍袍,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散發著帝王的孤冷。他俯視著她,沉默片刻,只淡淡應了一聲:“嗯。”
沒有多餘的話語,沒有不捨的挽留,甚至沒有再多看彼此一眼,兩人便各自轉身,背道而馳。
她朝著宮門的方向走去,他則轉身登上轎攆。轎攆緩緩啟動,朝著宮殿深處駛去。兩個曾經愛得死去活來的人,在狹長的宮道上相遇,閒聊幾句,然後分開,漸漸拉開距離,最終徹底背離,再無交集。
回憶翻湧間,林憫眼前忽然一晃。周遭的宮道、寒風彷彿被濃霧吞噬,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陌生又熟悉的畫面——那是她無數次夢魘中從未出現過的模樣,卻又藏著心底深處未說出口的期盼,像是潛意識裡,對當年那場別離的另一種期許。
夢境之中,左向柏並未登上轎攆,反而縱身飛下,不等她反應,便將她猛地抱進懷裡。他的懷抱溫熱而有力,帶著熟悉的龍涎香,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下一秒,他足尖點地,施展輕功,帶著她飛簷走壁,掠過皇宮的紅牆黛瓦,朝著宮外的方向飛去。
風在耳邊呼嘯,髮絲被吹得凌亂,她靠在他的肩頭,竟生出一絲久違的安穩。
出了皇宮,他牽來一匹通體漆黑的駿馬,將她扶上馬背,自己隨後翻身上來,雙臂緊緊環住她的腰,策馬狂奔。馬蹄踏過寬敞無人的街道,濺起細碎的塵土,身後的皇宮越來越遠。那些束縛著他們的身份、規矩、紛爭,彷彿都被拋在了身後。
很快,駿馬躍出城門,朝著郊外的方向疾馳而去。眼前的景緻,從繁華的京城,變成了開闊的田野。
馬蹄噠噠聲中,原本晴朗的天空,漸漸變得陰沉下來,雲層厚重,壓得人喘不過氣。兩人勒住韁繩,下了馬匹,相攜著漫步在田間小路上。天空灰濛濛的,空氣中瀰漫著沉悶的氣息,連風都變得輕柔起來。燕子成群結隊地在低空盤旋飛舞,身姿輕盈綽約,翅尖掠過地面,像是在尋找甚麼,為這沉悶的天地,添了幾分靈動。
不多時,毛毛細雨伴著微風飄了下來,細密的雨絲,輕輕落在他們的髮絲上、臉頰上、衣袍上。微涼的觸感,奇異地拂去了周遭的沉悶,也撫平了心底的浮躁。就在此時,田間的青蛙此起彼伏地叫了起來。清脆的蛙鳴,與雨聲交織在一起,格外悅耳。周圍的景緻,頃刻間蒙上了一層薄薄的輕紗,朦朧而夢幻,似海市蜃樓一般,看得不真切,卻又美得讓人沉醉。
雨絲漸漸稠密起來,天地間彷彿拉開了一張巨大的雨幕,將整個田野都籠罩其中。兩人連忙四處尋覓躲雨之處,最終找到了一個無人的山洞,不大,卻足以遮蔽風雨。
他抬手,指尖輕柔地拂去她髮絲上的小雨滴,動作溫柔得不像平日裡那個殺伐果斷的帝王。林憫抬眼,恰好對上他的視線,眼底的疏離與防備漸漸散去,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盈盈淺笑。她也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拂掉他髮間的水珠。她的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他的頭髮,兩人皆是一怔,眼底泛起細碎的溫柔。兩人互相牽著手,緊緊挨坐著。
雨點越來越大,砸在山洞的岩石地面上,濺起細小的水花,發出“嗒嗒”的聲響,清脆悅耳,像是一個個跳動的音符。洞內忽然變得格外安靜,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那雨聲交織的韻律,那些音符,彷彿順著耳畔,跳進了心底,輕輕撥動著心底最柔軟的角落。此時此刻,兩人都忍不住感嘆大自然的神奇與多變——就像民間那些尋常百姓,前一刻還因瑣事愁雲滿布,下一刻便可能因一場甘霖、一句問候,笑眼逐開,愁雲盡掃。
雨勢漸漸減小,淅淅瀝瀝,像是在訴說著甚麼。兩人沉默著,並肩坐在山洞的角落,沒有多餘的話語,只是靜靜等待著雨停,等待著那個陽光重現的時刻。
不知過了多久,雨終於停了。厚重的雲層漸漸散去,天空忽然間由昏暗變得明朗,澄澈得沒有一絲汙垢。溫暖的陽光斜斜灑下來,給世間萬物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微光,清新的空氣中,湧動著泥土與花草的暗香,沁人心脾。路邊的樹木抽出了嫩綠的新葉,小草也探出了尖尖的嫩芽,貪婪地呼吸著這雨後的清新空氣。遠處的群山,突兀而清晰地映入眼簾,青黛色的山巒,襯著明朗的天空,格外清麗。葉尖的一滴晶瑩剔透的水珠,輕輕滑落,似一顆珍珠,墜入心湖,泛起圈圈漣漪。
可這份寧靜與美好,並未持續太久。忽然間,遠處傳來大批的馬蹄聲與喧譁聲,越來越近,打破了這雨後的靜謐。
兩人心頭一緊,連忙起身,快步走出山洞,翻身上馬,朝著深山的方向疾馳而去,想要避開那些追蹤的人。狹窄的山路上,草木叢生,無數樹枝橫生,阻礙了馬匹的前行。馬蹄踏在崎嶇的路面上,顛簸不已。
眼看身後的追蹤聲越來越近,他們沒有辦法,只能捨棄馬匹,手牽著手,朝著深山深處狂奔而去。他們指尖相觸的溫度,成了彼此唯一的支撐。
他們跑啊跑,拼盡全力,卻怎麼也跑不脫。身後的追蹤聲如影隨形,彷彿無論跑多遠,都無法擺脫那些束縛。很快,他們被大批兵馬逼到了一處懸崖邊。前無去路,後有追兵,進退兩難。
太上皇、翁太后與黎太后,立於兵馬前方,神色凝重,眼底滿是失望與痛心。他們望著兩人的目光,像是在責備,又像是在惋惜。
而在他們身後,林憫的孩子們,被侍衛們抱著。一個個哭得撕心裂肺,小臉上滿是恐懼與無助。那哭聲,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在林憫的心上。
看著眼前的一切,他們知道,終究是逃不掉了。那些逃離的念頭,那些對自由的期盼,終究還是敗給了現實。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無奈與釋然。最終,他們只能牽著彼此的手,跟著人群,一步步走回了那個困住他們的京城,回到了那個充滿紛爭與束縛的牢籠。
失望間,林憫眼前忽然一閃,夢境中的寧靜與慌亂瞬間碎裂,如被風吹散的煙霧,轉瞬即逝。
林憫猛地回神,胸口微微起伏,指尖還殘留著夢境中與他相觸的溫熱錯覺。抬眼望去,自己依舊站在七年前的宮道上——涼風依舊刺骨,宮道依然寂靜,她與左向柏,依舊是背道而馳的身影。沒有相擁,沒有逃離,更沒有那些不切實際的期盼。
出宮門前,她忍不住回頭,想再看他一眼。可她只看到一眾宮人簇擁著他的轎攆緩緩前行。她只能看到一點他的背影。他自始至終未曾回頭,彷彿身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那份決絕,像一根細刺,深深紮在心底。縱使過了七年,依舊清晰可感,也讓她愈發恍惚,分不清方才的夢境與此刻的回憶,究竟哪一個更顯真實。
就在這份混沌與恍惚中,一道軟糯的呼喚輕輕傳來:“母親,母親……”,帶著孩童獨有的嬌憨,像一縷暖陽,瞬間將林憫從回憶與夢境的交織中徹底喚醒。
林憫低頭,只見一個小小的身影悄悄跑到她身前。小女孩的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漫天星光,小小的身子輕輕趴在她的腰旁,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襬,滿是依賴。
是她與黎賀的女兒。
林憫的心頭一暖,那股縈繞多日的恍惚與惶恐,在這軟糯的呼喚中漸漸消融,腦海中的宮道、夢境、別離,也如潮水般緩緩褪去。
她輕輕俯身,眼底漫開溫柔的笑意,伸手將小女兒穩穩抱起,放在自己身旁的座位上。她的指尖輕輕梳理著她柔軟的髮絲,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怎麼不在席間好好坐著,跑過來了?”
小女兒依偎在她的身旁,嘰嘰喳喳地低聲說著席間的趣事。林憫靜靜聽著,嘴角始終噙著淺淺的笑意,心底的混沌徹底散去——這一刻,她才真正錨定了現實。
她不再被困於夢魘,她是安國夫人林憫,是黎賀的妻子,是孩子的母親。她此刻正懷著孩子。離京七年後,她受召返回京城,在宮中覲見,受邀觀看這場歌舞表演。
七年時光,足以改變太多,早已物是人非。
左向柏不再是當年那個偏執追愛的少年天子,而是如今大權在握的威嚴帝王。他宮中嬪妾無數,皇子皇女繞膝,坐擁萬里江山,眼底再無當年的純粹與熾熱。
翁立唯,她第二任夫君,和離後亦已娶貴女為續絃,兒女繞膝,前程遠大。與她之間,早已是陌路相逢,只剩客氣與疏離。
而她自己,七年前接受賜婚,三嫁於黎賀。如今她跟黎賀已有兩個可愛的孩子,腹中亦懷著五個月的身孕,日子平淡而溫馨,正是她曾經夢寐以求的安穩生活。
回想起來,從她準備進京開始,便因內心深處潛藏的恐懼——恐懼再次捲入皇宮的紛爭,恐懼與左向柏重逢,恐懼那些過往的遺憾再次上演,而頻頻陷入夢魘。
那些荒誕而悲慼的夢境,讓她一度分不清虛實。可如今看來,召她一家進京,似乎只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沒有陰謀,沒有算計。或許,只是帝王念及舊情,或許,只是單純地想讓她這個“故人”,再看看這京城的繁華,看看這太平盛世。
殿內的絲竹聲依舊悠揚,舞姬的舞姿依舊曼妙,小女兒的呢喃軟語在耳畔響起,小腹傳來的溫熱觸感真實可觸。
林憫抬眼,再次望向不遠處的左向柏。這一次,她的眼底沒有了恍惚與惶恐,只剩下一片淡然。那些過往的愛恨糾葛、執念與遺憾,都已被七年的時光撫平。那些夢魘,終究只是夢魘,而眼前的安穩與溫暖,才是真正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