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夢
林憫緩緩睜開眼，意識從混沌中漸漸抽離，視線由模糊變得清晰。映入眼簾的，不是夢境中馬車裡明黃色的簾幕，也不是安國夫人府邸的堂屋，而是皇宮寢殿裡熟悉的明黃色紗帳，垂落的珍珠流蘇隨著穿堂風輕輕晃動，折射出細碎的光澤，溫柔而靜謐。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篩下斑駁的金影，落在鋪著雲錦軟墊的床榻上，暖而不燥，帶著午後獨有的慵懶氣息。
她認得這裡——這是她與黎賀進宮後臨時午休的偏殿。宮殿內的爐中燃著淡淡的安神香，縈繞在鼻尖，溫和而沉靜，與夢境中那些喧囂、絕望的場景截然不同，處處都透著細碎溫情。
她下意識地轉頭，身側果然躺著一個熟悉的身影。他們仍是夫妻，同躺一張床榻。
此刻黎賀睜開了眼，眉眼依舊溫和，神色安然。他正側頭靜靜地看著她，眼底盛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關切。見她醒來，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那笑意溫潤如玉，帶著夫妻間獨有的親暱，真實得讓她心頭髮顫。
“醒了？！”黎賀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像春日裡拂過柳枝的微風，輕輕拂過耳畔。“方才看你午休時眉頭緊蹙，呼吸不穩，似是做了噩夢，睡得極不安穩，我便守在你身邊，沒敢驚動你。”
林憫怔怔地望著他，一時竟失語。
她的指尖下意識探去，輕觸他的臉頰——溫熱的觸感真切可觸，細膩的肌膚紋理清晰分明，不似夢境中那般轉瞬即逝的虛妄，亦非垂暮之年回憶裡的朦朧模糊。
她指尖微顫，眼底泛起薄淚，心底積壓許久的茫然與絕望，漸漸被一縷失而復得的慶幸漫過，纏纏繞繞，卻又裹著幾分不敢輕信的忐忑。
原來，那些黎賀因風寒而英年早逝的場景，那些他沒有早逝但二人被迫離散、她被左向柏強召入宮的畫面，都只是一場太過逼真的夢魘。那些悲慼絕望、掙扎哀求，真切得讓她幾乎難辨虛實，彷彿又重歷了一遍那些錐心之痛。
她抬手，輕輕撫上自己的胸口。掌心下，心跳平穩而有力，每一次搏動都清晰可感。身旁的黎賀溫熱而鮮活，呼吸的氣息輕緩地落在她的肩頭，周遭的一切都真實可觸——案几上的書卷、爐中的香氣、窗外的光影，還有黎賀眼底化不開的溫柔，都在無聲地告訴她，這不是夢。
林憫帶著未散的恍惚，輕輕偎在黎賀肩頭。她的鼻尖蹭過他的衣服，熟悉的清香混著淡淡的安神香，縈繞鼻尖，一點點撫平她心底的不安與悸動。
他們本就是夫妻，理當相守相伴。可一場夢魘，竟讓她險些沉溺於虛妄的絕望，生怕這份朝夕相守的安穩，不過是鏡花水月。這些年，她太怕失去這份溫柔，太怕那些潛藏的遺憾，會打破眼前的寧靜平和。
黎賀輕輕抬手，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長髮。他的指尖輕柔地梳理著，動作小心翼翼，像是在呵護一件稀世珍寶。
他察覺到她眼底的淚光與未散的惶恐，語氣愈發溫柔，指尖輕輕拭去她眼角的餘淚：
“別怕，只是一場夢，我在這裡，一直都在你身邊，我們會一直好好的。”
林憫將臉埋在他的肩頭，汲取著他給予的溫暖與安全感。片刻後，她心底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
她想起自己是在宮中午休，午後還有宮中為眾人安排的技藝表演。她緩緩直起身，輕輕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素色寢衣。她眼底的淚光漸漸褪去，變成了平常的冷靜和柔和。
可不等她徹底緩過神來，黎賀便輕輕搖了搖她的肩膀，神色比剛才多了幾分凝重。他的語氣也變得認真起來：
“阿憫，方才宮殿外有位妃嬪求見，說是有急事找你。她的神色頗為慌張。我見你睡得不安穩，便未貿然叫醒你。我已經讓人在殿外偏廳等候了。你是否要見見她？”
“妃嬪求見？”林憫微怔，眼底的迷茫瞬間盡散，添了幾分疑惑與警惕。這個時間，妃嬪們多在各自宮苑歇息，若非急事，斷不會貿然前來擾她午休。莫非宮中生了變故？或是與孩兒們有關？又或是……現在經歷著的現實，終究仍是一場夢的開端？
她壓下心中的疑慮與不安，連忙起身。她在侍女的伺候下，重新穿好了國夫人的服飾，戴好了頭冠。隨即，她便吩咐侍女請那位妃嬪進來。
片刻後，一位身著淡粉色宮裝的妃嬪跟著侍女走了進來。她身姿纖細，神色難掩慌張，眼底滿是焦灼與無措——正是趙嬪。
趙嬪平日裡端莊，極少如此失態。她見了林憫，兩人互相屈膝行禮。
她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語氣急切又慌亂：“安國夫人……”
林憫見狀，連忙溫聲安撫，示意她坐下：“趙嬪娘娘請坐，不必慌張，慢慢說……”
趙嬪坐定後，淚水終是忍不住滾落。她哽咽著絮絮訴說，語氣急切又紛亂，將她想要講的事情一下子吐露了出來。
林憫耐心靜聽，神色漸漸凝重。趙嬪的那些話語如一根細針，刺破了她剛剛平復的心境。那些深埋心底的恐懼與不安被悄然勾起，莫名的惶恐漸次蔓延，連指尖都浸了微涼。
她強壓下心底的慌亂，溫聲安撫趙嬪，鄭重應下會盡力相助，又吩咐宮女好生照顧趙嬪娘娘，送走了她。
送走趙嬪後，林憫獨站殿中，魂不守舍。黎賀就立在不遠處，目光始終追隨著她，可她卻又一次陷入茫然。
她緩緩步至窗邊，望著窗外細碎的光斑，指尖輕觸窗欞，冰涼的觸感真切可感。可趙嬪的慌亂、那些毫無保留說出口的急切求助，還有心底那揮之不去的莫名恐懼，都在無聲拉扯著她。
她轉頭望向黎賀，他正溫柔凝望著她，眼底滿是關切與疼惜。他腳步輕緩向她走來，伸手欲握她的手，可她卻下意識微微後退——她怕指尖相觸的剎那，眼前一切便如夢境般扭曲消散。她怕這一切，終究只是一場鏡花水月。
風輕輕吹過，紗帳流蘇輕輕晃動，光影在殿內斑駁流轉，像極了夢境中那些轉瞬即逝的碎片。
林憫站在原地，眼底滿是恍惚與疑慮，連黎賀溫熱的目光落在身上，都沒能徹底驅散她心底的迷茫——她終究還是分不清，這是真正的現世，還是又一場精心編織的幻夢，輪迴往復，無休無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