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京
黎太后的賜婚懿旨頒佈後,林憫與黎賀選定了婚期。林憫等她的孩子生了半年後,便又嫁入了黎家。婚禮同樣盛大,同樣有滿朝的道賀。
黎賀果然如傳聞中那般,性情溫和,淡泊名利,待人謙和有禮。
三婚之後,林憫便馬不停蹄地請旨離京。她上書給左向柏、太上皇與黎太后,言辭懇切地請求前往南城封地,期望遠離京城的是非漩渦,安心撫養子女,度過餘生。她字字句句皆是真心,沒有半分留戀,只有對安穩生活的渴求:
“……臣婦歷經世事,早已厭倦紛爭糾葛,唯願攜子女前往南城封地,遠離喧囂,安心度日,從此不涉京中事,不擾帝王心,還請陛下與太后娘娘成全!”
林憫的請旨送到左向柏手中時,他正坐在御書房批閱奏摺。他的指尖撫過“遠離京城”“不擾帝王心”幾個字,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緊緊攥住,疼得難以呼吸。
他想起宮宴上,她挺著大肚子、神色木然的模樣;想起她這些年所受的委屈與坎坷,心中滿是愧疚與不捨。他何嘗不想將她留在身邊,護她一世周全,可他也明白,京城於她而言,從來都不是溫暖的港灣,而是痛苦的源頭。
左向柏沉默了許久,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終究還是拿起硃筆,在請旨上批下了“準”字——他不能再自私地將她困在這座牢籠裡。此刻遠離京城,遠離他,才是對她最好的保護。
旨意很快下達,不僅準了林憫前往封地的請求,左向柏還額外賞賜了她無數珍寶古玩、綾羅綢緞,又挑選了兩百名精銳侍從、技藝精湛的兩名大夫與幾位乳母,命人妥善護送,務必確保她與孩子們一路平安,在封地能安安穩穩過日子。
他還暗中下令,南城六縣的所有官員,皆需聽從林憫調遣,不得有半分怠慢。若有誰敢欺辱她與孩子們,格殺勿論。這份賞賜,這份庇護,是他能給她最後的溫柔。
黎太后也叮囑黎賀,讓他在封地安穩度日,務必好好照料林憫與孩子們,不必牽掛京城之事。黎賀一一應下。
離京的前幾日,林憫正在安國夫人府邸整理行裝,清點要帶往封地的物品。
府中的下人突然傳來訊息,說翁立唯定親了,未婚妻是一位門當戶對的世家貴女,乃是三品官員的嫡女。二人不日便要成婚。
林憫聞言,手中的動作微微一頓,但也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淡淡道:
“知道了。”
於她而言,翁立唯早已是過往之人。那段短暫的婚姻,始於妥協,終於體面,沒有情意,卻有感激。他有了自己的歸宿,於她而言,亦是一種解脫。從此,他們各自安好,再無牽扯。
身旁的黎賀察覺到她的神色,輕聲問道:
“要不要派人去道賀?”
林憫輕輕點了點頭,語氣平靜:
“按照正常禮節,隨禮即可。”
離京那日,天氣晴朗。
天剛矇矇亮,林憫身著一身素雅的錦裙,披著厚實的披風,扶著黎賀的手臂,緩緩走上馬車。兩位公主依偎在她身邊,左明蕙已經漸漸懂事,眼神裡帶著幾分對未知的好奇與忐忑;左明珠尚且年幼,緊緊抱著林憫的衣袖,眼底滿是依賴。她剛幾個月的雙胞胎兒女——翁思遠和翁思語,由乳母抱著,坐在馬車上。
黎賀喪夫的堂姐黎玟,也帶著自己的女兒,一同隨行。往後,她們也將在封地,相互陪伴,相互照應。
馬車緩緩駛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噠噠”的聲響,漸漸遠離了京城的城門。
林憫輕輕掀開馬車的簾幕,最後看了一眼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池——紅牆琉璃瓦依舊巍峨,街道依舊車水馬龍。可這裡,承載了她太多的歡喜與傷痛,承載了她的年少時光與執念,承載了她與左向柏之間那段終究無法圓滿的情意。
她眼底閃過一絲留戀和不捨,但最終還是變成了一片釋然。她輕輕放下簾幕,將京城的一切,都隔絕在身後。
馬車一路向南,朝著南城封地駛去,遠離了京城的喧囂與紛爭,遠離了那些無形的枷鎖。
抵達南城封地後,林憫便居於安王府的宅院之中。
黎賀始終待她溫柔體貼,與她相敬如賓。平日裡,他會陪著孩子們讀書玩耍,會與林憫一同在庭院中閒談,偶爾也會幫忙處理封地的一些瑣事。後來,林憫又與黎賀先後生下了一個兒子與一個女兒。一家八口,加上黎賀的堂姐與侄女,日子過得平淡而溫馨。
鳳楊又被接來了南城。後來,他年歲見長,又去了邊關歷練。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一晃便是七年。這七年裡,林憫再也沒有回過京城,也沒有再見過左向柏,甚至刻意避開了所有與京城相關的訊息,只想守著自己的小家,安穩度日。偶爾,會有京中前來的官吏、商人或是信使,帶來一些零星的訊息,她也只是淡淡聽著,不追問,不深究,彷彿那些人與事,都與她無關。
她從零星資訊中拼湊得知,在她離京的那一年,左向柏便寵幸了後宮的十四位妃嬪。沒過多久,這十四位妃嬪便相繼有了身孕。此舉令朝野上下一片譁然,人人都以為,帝王終於收心,要綿延皇家子嗣了。
她聽著這些訊息,心中沒有波瀾,只是默默低頭,溫柔地撫摸著身邊玩耍的孩子們——左向柏的後宮如何,子嗣如何,都與她再無干系。
後來,又有訊息傳來,在她離開京城的第三年,左向柏便漸漸忙於政事,不再踏入後宮半步。他憑藉著過人的智謀與雷霆手段,一步步架空了太上皇與太后的勢力,徹底獨掌大權,整頓朝綱,勵精圖治,讓大周王朝日漸興盛。
再後來,聽聞他的後宮又進了兩位美人,容貌傾城。自那以後,林憫便不再打聽京中的訊息,徹底斬斷了與京城的所有牽絆。
七年時光,足以撫平所有的傷痕,足以改變一個人。
兩位公主漸漸長大,左明蕙能靜能動,知書達理;左明珠活潑靈動,天真爛漫。林憫與翁立唯所生的雙胞胎兒女,也已長成懵懂孩童,調皮搗蛋;她與黎賀後來所生的一雙兒女,更是粉雕玉琢,惹人疼愛。
林憫漸漸走出了過去的傷痛,眼底重新有了光彩,臉上也多了幾分從容與自信。她把封地管理得很好,漸漸有了說一不二的強勢氣場。
她不再是那個心底滿是麻木與悲涼的廢后,不再是那個身不由己、任人擺佈的女子,她有自己的封地和權勢,有無數的錢財,有疼愛她的丈夫,有可愛的孩子,有安穩富足的生活,有屬於自己的一方天地。日子過得日子過得平靜而愜意,歲月靜好。
她以為,這樣安穩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孩子們長大成人,直到她與黎賀漸漸老去。可她沒有想到,一份來自京城的聖旨,一道黎太后的懿旨,先後送到了封地,又徹底打破了她寧靜祥和的生活——聖旨與懿旨皆急召她一家子即刻回京。
捧著那份沉甸甸的聖旨與懿旨,林憫的手指微微顫抖,眼底滿是疑惑與不安。她早已遠離京城七年,早已與那裡的一切劃清界限,為何太后與左向柏,會突然召她回京?她不知道,這一去,等待她的,是新的紛爭,還是無法預料的命運,只是心底深處有些隱隱不安,但這些年的歷練,又很快讓她冷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