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婚
周家一夜覆滅的風波漸漸平息,京中眾人談及此事,皆唏噓不已,既嘆天道輪迴、報應不爽,也暗自敬畏林憫一身烈性,無人再敢輕易招惹。
鮮少有人知曉,周家覆滅,從來不止是天譴。那日宴席上,林憫被周家李夫人當眾折辱,訊息傳入宮中,左向柏心中又氣又疼。礙於太上皇的壓力與朝堂規矩,他無法明目張膽為摯愛出頭,便暗中下旨,徹查周家多年貪贓枉法、結黨營私、構陷朝臣的罪證。
恰逢雷雨天周家自遭天禍,他順勢下令抄沒周家餘產,流放殘存族人,徹底拔除這股勢力。既是為林憫出一口惡氣,也是殺雞儆猴,震懾京中一眾命婦權貴,往後再無人敢肆意欺辱於她。
左向柏無法將林憫接回皇宮,便傾盡所能,給了她最堅實的庇護與補償。自林憫被廢遷出宮那日起,他便頂著朝野非議,接連下旨:賜黃金萬兩,將安王府整座府邸、財物僕從盡數相贈;冊封安國夫人,終身享親王規制,不必向任何權貴屈膝;更許諾,她日後所生子女,女兒封郡主,兒子封侯爺,世代襲爵,永不降等。
宴席受辱一事之後,他又追加一道重磅封賞,將原本屬於安王、歸他直轄的南城六縣封地,盡數賜予林憫與兩位公主。其中兩縣歸林憫,兩縣歸長女左明蕙,兩縣歸次女左明珠。明令六縣賦稅、政務皆由林憫全權管轄,直至公主年滿十六,朝中無人可插手干涉。
這般前無古人的厚重恩賞,再度震動朝堂民間。他沒法繼續給她後位,沒法繼續給予她朝夕相伴的獨寵,便給她實權、財富與一方封地,給她餘生權勢在身,富貴榮華一生。
這些庇護與封賞,林憫一一收下。她懂左向柏藏在聖旨裡的深情,心底暖意翻湧,卻也裹挾著無盡悲涼。
封賞落定不久,她如期迎來了與翁立唯的大婚。這一年,她二十一,翁立唯十九。
翁立唯是翁太后親侄,出身名門,容貌俊朗,飽讀詩書,性情溫厚謙和,在京中素有賢名。他府中無侍妾、無通房、無外室,潔身自好,品行端正。明知這場婚事裹挾皇權算計、是太后與帝王之間的權衡,他依舊坦然接旨,願以己身,護她周全。
婚期定在九月中旬,秋高氣爽,天朗風清。由皇帝親自主婚,已是莫大殊榮。太上皇、翁太后、黎太后,連同宗室諸王、朝中重臣,皆備厚禮相送。翁府門前車水馬龍,鑼鼓喧天,鞭炮聲聲,一派鼎盛熱鬧。
林憫身著正紅嫁衣,金線鳳紋栩栩如生,鳳冠霞帔襯得她肌膚勝雪。只是那雙往日含情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沉寂,無半分少女出嫁的羞澀與歡喜。喜娘為她繫上紅蓋頭,指尖觸到她臉頰,只覺一片冰涼。
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嗩吶鑼鼓聲響徹長街,可坐在花轎裡的林憫,卻覺得周遭喧囂都隔著一層薄霧,遙遠而模糊。她一路放空,甚麼都不願去想。
她心裡清楚,自踏入這頂花轎起,她與左向柏之間,那一段傾盡真心的過往,便徹底畫上了句點。往後,她是翁立唯的妻子,是兩個女兒的母親,只是一個被命運推著向前、身不由己的女子。
大婚儀式盛大繁瑣,依循禮制一一進行。皇帝端坐主位,太上皇與兩位太后分列兩側。左向柏端坐其上,親眼看著自己愛過護過的女子,一身大紅嫁衣,嫁作他人婦。
他面上神色平靜無波,可心底翻湧著千般不捨、萬般愧疚,還有深入骨髓的無力,只能盡數壓在眼底深處,化作旁人看不懂的隱忍。
滿殿宗親大臣舉杯道賀,歡聲笑語此起彼伏,唯有他全程沉默。唯有目光落在新人身上時,藏著道不盡的痛楚與複雜。
林憫全程面無表情,機械地完成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每一個動作都僵硬麻木,彷彿自己只是這場盛大儀式裡的旁觀者,看著一出與自己無關的熱鬧鬧劇。
身側的翁立唯,敏銳察覺到她周身的疏離與緊繃,卻從不多言。只在夫妻對拜那一瞬,伸手輕輕虛扶了她一把,無聲給予分寸之內的安撫。
喧囂落幕,賓客散盡,夜色沉沉。新房之內紅燭高燃,燭火搖曳,將一室映得通紅。佈置精緻喜慶,處處透著新婚的繾綣氣息。
翁立唯送走最後一批賓客,獨自走入新房,緩緩抬手,揭開了那方紅蓋頭。燭光之下,林憫容顏依舊動人,見他抬眸,勉力扯出一抹淺淡的笑意。
翁立唯望著她的平靜眼神,心中輕輕一嘆。他心知她心中裝著旁人,心知這場婚姻於她而言,不過是妥協與退路。
他緩步上前,語氣溫和卻鄭重:
“安國夫人,不必勉強自己。我知曉你心中委屈,也知曉你放不下前塵。往後你我只做名義夫妻,我絕不逼迫你做任何不願之事。”
說罷,他便轉身,打算去往書房歇息。
就在他轉身剎那,林憫忽然伸出手,指尖微涼,輕輕攥住了他的衣袖。她聲音平靜,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釋然:
“不必了,翁公子。”
她抬眸看向他,眼底的迷茫、掙扎盡數褪去,只剩清醒的認命:
“既是陛下賜婚,拜過天地,便是正經夫妻。今夜,你留下吧。”
她不再執著於深宮舊夢,不再貪戀那段求而不得的情意。左向柏給不了她相守,那她便就此斬斷過往,安守當下。翁立唯品性端良,願意護她,已是她最好的歸宿。
翁立唯看著她美麗的臉龐和懇切冷靜的眼神,終於輕輕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紅燭依舊在燃燒,燭淚緩緩滴落,見證著一夜旖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