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
夏日晚風攜著淺淡涼意拂面而來,可午後高懸的日頭依舊毒辣熾盛,將周遭空氣烘得悶熱凝滯。
玉城,林憫等人居住的院子裡。此時院內花木葳蕤叢生,佳木錯落掩映,林間鳥雀婉轉啁啾,四下蟲鳴低低起伏,清幽雅緻。庭院正中築著一座六角涼亭,亭邊傍著一方清池,池水澄澈見底。塘中荷葉層層疊疊,翠色如雲鋪展,其間荷花點點,有的亭亭玉立、盛放凝香,有的斂蕊含嬌、半掩芳容。整座別院隔絕了外頭的暑氣喧囂,縱然烈日當空,置身此間也只覺清風繞肩,沁人心脾。
涼亭之中,端坐著一位身著淡藍羅衫的少女。她挽著簡約溫婉的髮髻,不綴珠翠,只簪一支素玉簪;肌膚瑩白勝雪,眉眼溫潤柔和,容貌算得上傾城絕色,自帶一股安靜恬淡的氣韻。最動人的是她一雙眼眸,黑如點漆,澄澈靈動,似盛著一汪秋水,眼波流轉間溫潤生光。
正是林憫。她素面朝天,不著半分脂粉。周身沉靜淡然,靜坐亭中,宛若空谷幽蘭,清雅自持。石案之上橫置一架紫木古箏,紋理溫潤。林憫纖指輕攏慢撚,落於琴絃之間,姿態優雅從容,嫻熟有度。指尖起落,清越琴音潺潺流淌,如山間清泉叮咚,似月下流水綿長,漫過整座庭院,撫平了盛夏的浮躁。
林憫正沉浸琴音、心神合一,但她天生感知敏銳,異於常人,倏然察覺身後氣流微動。一縷清冽熟悉的氣息悄然靠近,步履輕悄,卻終究逃不過她的察覺。
她指尖一頓,琴音戛然而止,緩緩回過身。望見來人的剎那,唇角自然揚起一抹淺柔笑意,神色從容不驚,毫無半分詫異,語氣親暱又得體:“殿下。”
“阿憫。”
來人一襲月牙白廣袖長袍,腰束玉帶,青絲以青玉高冠整齊束起,身姿挺拔如玉,容顏俊美清逸。
正是左向柏。時隔近一年光景,他褪去少年的大半青澀,添了幾分沉穩內斂的氣度,眉眼愈發深邃立體,俊朗得令人移不開眼。即便是朝夕相處的林憫,每每抬眸望見他,也難免心頭微動,悄然失神。
左向柏望著她溫婉淺笑的模樣,輕聲應聲,面上看似平靜,心底卻早已泛起層層漣漪。一來是沉醉於她眼底乾淨溫柔的笑意,二來更是驚歎她練武后越發超乎常人的敏銳感知。
左向柏近幾個月苦修武學,又得江湖名師悉心指點,修為早已提升不少。他收斂氣息緩步之時,尋常人都難以察覺,可每一次他悄然靠近溪園,總會被林憫提前洞悉。
若不是深知林憫這幾個月只學過粗淺的防身拳腳,僅能對付市井莽夫,遇上真正習武之人便無力招架,他幾乎要疑心,林憫是隱於凡塵的絕世高手。她武學根基薄弱,卻擁有這般逆天的洞察力,實在令人費解。
“殿下?……殿下?……”林憫見他定定望著自己,已然失神,眼底掠過幾分忍俊不禁,輕聲喚了兩聲。她早已習慣這般光景,院子裡近來但凡有武功底子的下人,總想悄悄靠近試探,卻無一人能瞞過她的感知。個個滿臉難以置信,總要反覆試探才肯信服,每每都讓她哭笑不得。就連在外越來越冷麵寡言、越來越喜怒不形於色的左向柏,也常在她面前失了沉穩。
左向柏猛然回神,耳根微熱,帶著幾分不自然淺笑道:
“失禮,方才一時看怔了。”
“殿下近日俗務纏身,定然勞心費神,也該多多歇息,切記勞逸結合。” 林憫溫柔體貼,順勢轉了話題,眸中滿是真切關切。
“朝中大事已然料理妥當,餘下瑣碎雜務,自有皇叔帶人打理,無需我費心。”
左向柏緩步走到她身側,習慣性抬手,輕輕撫過她柔軟的發頂,指尖觸感柔順如絲,溫潤細膩,“你一人在院子中閉門學藝許久,想來也該悶了。我今日恰好得空,午後便帶你出院子閒逛散心,可好?”
林憫髮質柔潤,她的容貌也越來越出眾。一身肌膚瑩潤無瑕,一笑便露出深深酒窩,澄澈明媚,溫柔得令人目眩,當真當得起笑靨如花四字。只是她記憶缺失以來,接受不了左向柏對她過於親暱。
“好。” 林憫淺淺頷首,笑意溫婉從容。近一年朝夕相伴,開始漸漸習慣他這般輕微的親暱舉動,自然而不逾矩。
左向柏眸間漾開暖意,輕聲打趣:
“我聽傾舞、玉秀兩位師傅說,你悟性過人,一年之間便盡得她們琴棋書畫、歌舞女紅、武藝真傳,幾乎學盡她們畢生所學。”
“殿下說笑了,是師傅們抬舉我了。” 林憫謙遜搖頭,語氣誠懇,“棋藝我至今未曾入門,防身武功也只是皮毛,差強人意;琴藝不及玉秀師傅底蘊深厚,舞姿不及傾舞師傅靈動翩躚;丹青筆法尚顯稚嫩,書法也只勉強識得典籍、寫字不至於潦草難辨罷了。”她言語自謙,實則早已學有所成,只是性子內斂,從不恃才自滿。
“不必太過妄自菲薄。” 左向柏認真看向她,語氣滿是讚許,“我聽過你撫琴,琴音藏心含情,動人肺腑;也看過你起舞,身姿輕盈婉約,氣韻日漸天成,遠非初學之人可比。”
林憫只低眉淺笑,默然不語,只當他是偏愛之下的寬慰之言。
左向柏深知她謙和通透的性子,不再多言爭辯,溫聲道:
“把方才未彈完的曲子續完吧。我許久未曾靜心聽你撫琴,正好趁此刻閒逸,靜聽一曲。”
相處日久,他更加懂林憫的性子了。縱使旁人交口稱讚,她也始終清醒自持,不驕不躁,這般心性,反倒讓他心底生出幾分疼惜。便是兩人從去年本來親暱無比的狀態,變成了現在有一定邊界的相處,他也覺得歡喜。
“好。” 林憫抬眸淺笑,眼底藏著一絲溫柔期許,“待我彈完此曲,有一樣親手備好的東西,要送給殿下。”
左向柏眼中掠過好奇,溫柔頷首:“我等著。”
二人不再言語。涼亭之內,悠悠琴音再度響起,潺潺如流水,綿綿若清風,縈繞庭院。片刻後,琴音緩緩收尾,餘韻悠長。
林憫起身回房,不多時捧著一卷狹長如畫卷的物件走出,神色鄭重,輕輕遞至左向柏手中。
左向柏微微挑眉,目光帶著疑惑,以眼神詢問:是丹青畫卷?
“殿下不妨展開一觀。” 林憫眸含期待,淺淺含笑望著他。她素來知恩圖報,左向柏待她呵護備至、滿心寵溺,她亦想以心意回饋。這份物件,是她耗費無數閒暇時日,一針一線精心縫製而成,藏著滿腔感念與親近。
左向柏懷著期待緩緩鋪開卷軸,入目剎那,眼底瞬間盛滿震撼,心頭翻湧著無盡動容。這並非筆墨丹青,竟是一幅精緻的刺繡,尺寸與尋常畫卷無異,針腳細密勻稱,配色雅緻渾然。繡卷之上,繪著秋日庭院蕭瑟之景,木葉泛黃,清風拂落,意境清寂悠遠。亭中舞劍的月白衣衫少年,身姿挺拔俊逸,劍勢靈動飄逸,眉眼風骨、神情氣度,無一不與真實的左向柏一般無二,栩栩如生,形神兼備,彷彿將那日後花園舞劍的光景,永久定格在了錦緞之上。
“阿憫……” 左向柏喉間微啞,感動與震撼難以言表,再也剋制不住,伸手將林憫輕輕擁入懷中。他的懷抱溫柔珍重,滿含動容。
“不過是閒來無事隨手繡制,沒耗費多少心力,殿下不必這般放在心上。” 林憫被他擁著,柔聲寬慰。她嘴上輕描淡寫,實則這幅繡品,足足耗費了她好幾個月時間。平日課業繁重,琴棋書畫、武功典籍皆要研習,還要抽空了解當朝時局世事,從不敢懈怠。
林憫算不上絕世天才,卻擁有過目不忘的絕佳記性,更有遠超常人的耐心與定力。旁人嫌琴書女紅枯燥難耐,她卻能安於靜謐,日日潛心修習。勤能補拙,加之她本就聰慧通透,進益一日千里,唯獨在人情情愛之事上,此刻還略顯遲鈍懵懂。
她生性喜靜,大半時光安守溪園,撫琴習字、作畫刺繡,偶爾在莊中閒步散心。這般遠離塵囂的安穩歲月,正是她心底最嚮往的模樣。時日漸久,她周身染上一縷飄然出塵的淡雅氣質。靜坐之時,沉靜疏離,宛若不食人間煙火。
歲月安然流轉,又過了幾個月。直至一個尋常午後,塵封在林憫腦海裡的前塵記憶,驟然盡數復甦,過往種種,歷歷在目。
彼時,林憫與左向柏皆已年滿十五,褪去年少稚色。少年身姿挺拔,少女溫婉嫻靜,已是翩翩模樣。左向柏得知她記憶全然恢復,再無遲疑,當即備好行裝,親自攜她啟程回宮。
當年街邊救下的小乞丐鳳楊,也早已被左向柏妥善安置,送入邊關軍營歷練。
重返皇宮之後,左向柏將這一年隱於暗處辛苦蒐集的所有罪證,悉數呈遞御前。鐵證如山,直指成王左亦強偽裝棄神、私擄平民、煉製丹藥妄圖逆天換命的滔天罪行。
一案爆發,朝野震盪,滿朝文武譁然,朝堂暗流翻湧,牽扯極廣。待到塵埃落定,成王罪行昭彰,權勢崩塌,終落得身敗名裂、終身幽禁的結局。
經此一事,左向柏徹底看清朝堂浮華之下的波譎雲詭,也深知天下看似太平,實則民生多艱,暗處隱患叢生。他不願只做閒散皇子,主動請纓分擔朝中要務,躬身理政,體恤百姓,處事公允有度,漸漸在朝野民間積攢下極高聲望,被眾人尊為賢皇子。
可褪去朝堂重臣的沉穩外殼,私下閒暇之時,他依舊是那個心性純粹、帶著少年意氣的人。尤其在對待林憫一事上,寵溺溫柔,一如既往,半點未改。
回宮之後,林憫閒來無事便以丹青自娛,筆下人像愈發傳神逼真。她先後為宮中公主、世家伴讀小姐作畫,幅幅形神兼備,氣韻生動,人人讚不絕口。
左向柏聽聞,便日日找上門來,纏著林憫撒嬌央求,非要她為自己畫幅單人畫像。執拗黏人,全然沒了朝堂之上的威嚴沉穩。
林憫拗不過他纏磨,只好鋪開宣紙、研墨落筆,當場為他作畫。筆墨遊走間,將他眉眼俊朗、眼底溫柔寵溺盡數描摹入畫,線條流暢,神韻飽滿,畫中藏著滿心情意,一眼便能窺見那份深藏的愛慕與親近。
左向柏捧著畫像如獲至寶,欣喜不已,當即命人選取上好錦綾,精工裝裱。裝裱完畢後,他全然不顧皇子威儀,整日提著畫像在宮中四處走動,逢人便忍不住炫耀。
皇帝與貴妃看在眼裡,皆是無奈搖頭,暗自失笑。越來越清冷自持、沉穩有度的賢皇子,偏偏在一幅畫像、一個心上人面前,又失了所有分寸。
宮中宗室朝臣偶遇,左向柏便高高舉起畫像,眉眼滿是得意,直白張揚:
“諸位請看,這是我未婚妻親手為我畫的畫像,風采如何?”
有人不願湊熱鬧,隨口敷衍:“殿下,臣不想看。”
左向柏卻不依不饒,徑直將畫像遞到人前,執拗笑道:“不行,你想看。”
左向柏又是一番糾纏炫耀。只是旁人不再覺得他只是個沉溺於情愛的皇子,而是開始覺得他愛憎分明。
而繁華深宮與安穩朝堂之下,那些看不見的權力暗流,依舊在隱秘角落悄然翻湧,從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