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險
“滴答、滴答……”
水滴自高處墜落,重重撞擊在冰冷的石板上,清脆的聲響規律而單調,像一首冗長的催眠曲,在空曠死寂的空間裡反覆迴盪。可這微弱的滴答聲,很快就被此起彼伏的尖叫淹沒——男男女女的“啊啊”聲撕心裂肺,撞在石壁上,發出嗡嗡的迴響,久久不散。直到這一波尖叫耗盡了眾人的力氣,那單調的水滴聲,才又小心翼翼地鑽回眾人的耳朵裡。
驚魂未定的男女們漸漸安靜下來,眼底還凝著未散的驚恐,這才勉強定了定神,打量起自己身處的絕境。
這是一間陰暗而寬敞的地室,二十個年輕男女被沉重的鐐銬鎖住手腳,被迫圍著牆壁站成一圈,人人都面朝冰冷的石壁,幾乎動彈不得。好一會,才能夠輕微轉動身體。
牆壁由巨大的灰色石塊砌成,歷經歲月侵蝕,表面佈滿了斑駁的痕跡與細密卻深邃的裂縫。在昏暗的光線下,那些裂縫扭曲纏繞,竟像一張張詭異的人臉,隱隱浮現。那些“人臉”面色晦暗,死氣沉沉,眼窩深陷處不見半分光亮,只有一片渾濁的死白,宛如被浸泡開的乾屍,看得人頭皮發麻。
一股陰冷的風不知從何處鑽進來,裹著腐臭與血腥的氣息,直直撲向每個人的面門。刺骨的寒意順著衣縫鑽進骨子裡,讓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渾身汗毛倒豎。
抬眼望去,石壁上還掛著幾幅早已褪色的畫像,畫中人物穿著不倫不類的服飾,眼神空洞無神,表情扭曲怪異,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這裡曾經發生過的恐怖往事。畫像的邊框上纏繞著厚厚的蜘蛛網,幾隻身形巨大的蜘蛛在網間來回爬行,細腿劃過絲線,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蜘蛛下方的石壁上,拇指大小的蟑螂四處亂竄,留下一道一道灰黑色的痕跡;最底下的地面上,成人拳頭大小的老鼠“吱吱”叫著,圍著牆邊來回奔竄,步調詭異,竟像是在進行一場詭異的獻祭儀式。
石壁上的水滴依舊不停墜落,順著裂縫蜿蜒而下,在牆邊匯成一條細細的溝渠。可令人膽寒的是,溝渠裡流淌的並非清澈的泉水,而是暗紅粘稠的血水——血水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光澤,刺鼻的血腥味混雜著腐臭,直衝鼻腔,不少人忍不住彎腰乾嘔,卻連彎腰的幅度都被鐐銬限制著。陰暗的角落深處,彷彿有一雙雙無形的眼睛,正隔著黑暗窺視著眾人,目光裡滿是貪婪與陰狠,那冰冷的視線落在身上,讓人毛骨悚然,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四面石壁光滑如鏡,渾然一體,看不到任何門扉與出口的痕跡;頭頂的天花板高聳入雲,呈一片壓抑的灰黑色,厚重得彷彿隨時都會平移而下,將眾人狠狠壓成肉餅。
眾人被恐懼裹挾著,下意識地想要轉身奔逃,可腳下卻像被牢牢黏住,只能在固定的範圍內掙扎。手上、腳上的鐐銬隨之發出“嘩嘩”的碰撞聲,在寂靜的地下室裡顯得格外刺耳。他們越是掙扎,鐐銬就勒得越緊,冰冷的金屬嵌進皮肉,傳來陣陣刺痛。
意識到自己徹底被困,無法逃脫,地下室裡又一次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尖叫聲,男男女女的哭喊與哀求交織在一起,絕望的氣息瀰漫在整個空間裡,許久才漸漸平息。每個人的眼底都盛滿了對未知的恐懼,還有對那些詭異“人臉”的忌憚,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不停顫抖。
“救命!誰來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類似的哭喊與咆哮從不同人口中爆發出來,聲嘶力竭,幾乎要震裂地室的石壁。又過了許久,待眾人的力氣徹底耗盡,尖叫聲才慢慢停歇,膽大些的人強壓下心底的恐懼,定睛看向面前的石壁,卻發現先前那些詭異的“死人臉”竟消失不見了——方才的一切,彷彿只是眾人被恐懼催生的幻覺。
“安靜!都安靜!”混亂之中,一個膽大的青年男子率先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依舊努力維持著鎮定,“先別慌,我們得先弄清楚,我們被綁到了甚麼地方!”
有了主心骨,眾人慌亂的情緒稍稍平復了些。縱然心臟依舊砰砰狂跳,喉嚨裡還堵著未出口的尖叫,大家還是強忍著恐懼,在青年男子的帶領下,再次仔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此時他們才發現,面前的石壁並非原本的灰色,而是被漆成了暗沉的古銅色,石壁上還詭異地安裝著一排排類似壁燈的古銅色小圓缽。那些圓缽大小與蹴鞠相差無幾,開口朝上,缽內不知盛放著甚麼燃料,火苗竄出缽口,燃燒得異常旺盛,跳動的火光映在眾人蒼白的臉上,更添了幾分詭異。沒人敢多想,可若是他們能自由轉動身體,定會驚恐地發現,每個人的正前方,都對著這樣一盞燃燒的圓缽,彷彿是為他們量身定製的祭品。
“來,我們先報個數,看看一共有多少人。”青年男子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從右往左,從我開始,一……”
“二。”
“三。”
報數聲此起彼伏,清脆又帶著顫抖,在地室裡緩緩迴盪。當報數聲傳到第六時,林憫的耳朵猛地一動——那是一個熟悉的年輕男聲,低沉而溫潤,刻在她的心底。她費力地轉動脖頸,目光急切地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卻只看到一個高大挺拔的少年背影,還有圓圓的後腦勺。那輪廓熟悉得讓她心驚,可對方始終沒有轉頭,她終究無法確定,那是不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很快,她右邊的男子報完了數,林憫定了定神,壓低聲音,輕聲報出:“十一。”
話音剛落,身旁的陌生男子便接著報了下去,聲音裡滿是惶恐。
報完數,林憫忽然感覺到一道溫熱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熟悉的擔憂與溫柔。她下意識地轉頭回望,撞入的,正是左向柏那雙急切的眼眸。身處這詭異莫測的絕境,猝然見到熟悉的人,哪怕依舊深陷危險,心底也瞬間湧上一股暖流,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懼,彷彿也消散了幾分,多了一絲莫名的安心。
四目相對的瞬間,林憫的眼眶瞬間泛紅,淚水在眼底打轉,幾乎要忍不住滾落。左向柏的眼神溫柔了一瞬,眼底滿是心疼與安撫,可僅僅一瞬,他便輕輕朝她搖了搖頭,眼神示意她不要說話,神色間滿是謹慎。
兩人早已心有靈犀,林憫讀懂了他的示意,縱然滿肚子的疑問與委屈,也只是與他對視了一眼,便緩緩轉回頭,重新面朝石壁。可這短暫的對視,還是被兩人身旁的人看在了眼裡,他們眼中閃過一絲狐疑,看向林憫與左向柏的目光多了幾分探究——這兩個容貌出眾的少年男女,分明是認識的。但眾人此刻自身難保,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沒人主動開口詢問,只是繼續聽著旁人報數,心底卻暗暗記下了這一幕。
最先報數的是一名年輕女子,緊接著是男子,再然後又是女子,如此交替,直到有人報出“二十”,報數聲才徹底停下。眾人這才知曉,被困在這間地下室裡的,一共有二十個年輕男女。
起初,眾人皆被恐懼淹沒,渾身僵硬,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定在原地——肉眼看不見任何束縛,可他們只能直挺挺地站著,除了能微微轉動脖頸、開口說話,連抬手、抬腳都做不到。
有人猜測,他們是被妖法或詭異的陣法困住;也有人說,是被人點了xue,才無法動彈。眾人各執一詞,議論紛紛,語氣裡滿是惶恐與無措。
“若是讓我知道是誰搞的鬼,我定要把他打得半死不活,不然我就不姓曾!”林憫身旁的男子氣得渾身發抖,一次次開口怒罵,叫囂著出去後要將抓他來的人送進天牢,汙言穢語不絕於耳,卻也難掩心底的恐懼。
聽著眾人的議論與怒罵,林憫默默垂眸——大多人都認為,自己是被仇人報復,才被抓到了這個詭異的地室。可尋常人之間,少有不死不休的深仇大恨,即便偶有爭執,頂多也是老死不相往來,極少有人會這般費盡心機,將人擄到這種地方,這般折磨。
眾人背對著彼此,幾乎看不見對方的神情,即便微微轉動身體,也只能瞥見身旁幾人的側影。喧鬧了許久,眾人終究沒能想出任何辦法,只能勉強接受“被仇人報復”的猜測,原本慌亂的心,也漸漸平靜了些,只是靜靜站著,等待著那個神秘的“仇人”出現。
唯有隊伍左側,一直傳來一男一女的交談聲——女孩的聲音軟糯可愛,男孩的聲音清亮爽朗,即便身處絕境,兩人依舊熱烈地交談著,時不時猜測著眾人被擄來的原因。那些稀奇古怪的猜測,偶爾會引得身旁幾人忍俊不禁,稍稍沖淡了地下室裡的壓抑與恐懼。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自己正被困在一個詭異的陣法之中,腳下的地面上,正閃爍著一道道他們看不見、也感受不到的玄奧花紋。那些花紋隱隱泛著微光,無聲地運轉著,一點點吸食著眾人的氣息。若是有人知曉真相,恐怕再沒人能笑得出來,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絕望。
時間一點點流逝,地室裡的空氣越來越稀薄,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眾人漸漸感到呼吸困難,身體越來越虛弱,眼前開始發黑,意識也變得模糊起來,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就在眾人即將陷入絕望,以為自己就要死在這裡的時候,頭頂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嗒、嗒、嗒”,步伐緩慢而沉重,彷彿是索命的鬼差,正一步步向他們逼近。
眾人瞬間清醒了大半,驚恐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頭頂的方向,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幾乎要衝破胸膛。腳步聲漸漸靠近,最終停在了地室的四面石壁上方,緊接著,便是死一般的寂靜,連水滴聲都彷彿消失了。
眾人屏氣凝神,大氣不敢出,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的石壁,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每個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肌肉緊繃著,做好了迎接一切恐怖與危險的準備——哪怕出現一個戴著恐怖面具的陌生人,哪怕是未知的怪物,也好過這樣無邊無際的寂靜與未知。
可甚麼都沒有。
沒有陌生人出現,沒有怪物降臨,甚至連一絲多餘的聲響都沒有。無邊的寂靜與未知,像一張無形的網,緊緊包裹著眾人,幾乎要把人逼瘋。
“滾出來!不管你是人是鬼,都給我滾出來!”終於有人受不了這份煎熬,歇斯底里地大吼起來,聲音裡滿是崩潰與恐懼。
如同第一聲雞鳴喚醒了全村的公雞,這一聲大吼,瞬間點燃了眾人壓抑已久的恐慌。地室裡再次陷入混亂,此起彼伏的大吼與哭喊交織在一起,直到眾人耗盡最後一絲力氣,才一個個癱軟下來,不言不語,只剩粗重的喘息聲,在寂靜的空間裡迴盪。
林憫嚇得渾身瑟瑟發抖,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卻不敢發出一絲聲音。她悄悄環抱著自己,目光警惕地觀察著周圍眾人的反應——有人崩潰大哭,有人喃喃自語,有人瘋狂掙扎,卻始終沒有人做出無差別攻擊的舉動。這讓她稍稍鬆了口氣,卻依舊不敢完全放鬆警惕。
寂靜與吵鬧交替著,時間如流水般悄然流逝,眾人的意識越來越模糊,最終一個個失去了知覺,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林憫的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只覺得渾身力氣被瞬間抽乾,身體一軟,重重摔在冰冷的石板上,刺骨的寒意順著衣料浸透肌膚,凍得她渾身發僵。
緊接著,沉重而冰冷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她的身前。那腳步聲沉悶壓抑,每一下都像踩在她的心跳上,讓她原本就微弱的呼吸愈發急促。
那人先是伸出手,粗暴地拉扯她手上、腳上的鐐銬,“嘩啦”一聲金屬碰撞聲刺耳至極,勒得她手腕、腳踝傳來鑽心的疼。下一瞬間,一雙毫無溫度的手,像冰冷的冰塊,猝不及防地撫上她的臉頰。那觸感僵硬粗糙,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氣息,順著指尖蔓延至她的全身,
一陣一陣的噁心感翻湧而上,讓她胃裡陣陣絞痛。那雙手毫無章法地在她臉上、脖頸、肩頭肆意遊離,力道粗暴,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每一次觸碰,都讓林憫渾身汗毛倒豎,身體本能的抗拒順著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
林憫在潛意識裡歇斯底里地尖叫,喉嚨卻像被甚麼堵住一般,發不出絲毫聲音;她拼命扭動身體,肩膀、腰腹都在用力,可沉重的鐐銬像鐵鉗一般死死束縛著她,連指尖都難以動彈分毫,只能任由那雙手在自己身上肆意妄為。那種無力感,比死亡更讓人絕望。
“來人啊!救命啊!左向柏!救我!”她在心底絕望地嘶吼,聲音破碎而淒厲,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被人販子折磨、販賣的慘狀,還有那些無法言說的屈辱,一顆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無法呼吸——她的清白,她的性命,恐怕真的要毀在這裡了。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眼角瘋狂滑落,滲入鬢角的髮絲裡,冰涼刺骨,卻連抬手擦拭的力氣都沒有。絕望與恐懼像潮水般將她徹底淹沒,就在她快要被這窒息的絕望吞噬時,左向柏的模樣忽然清晰地浮現在她的腦海裡:燈會時他護著她避開人潮的模樣,山頂系紅繩時溫柔專注的眉眼,掌心傳來的溫熱觸感,還有那句“我護著你”的堅定承諾,一幕幕在眼前閃過。悔恨與絕望交織在一起,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著她的心臟。
她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沒能保護好自己,更恨此刻不能陪在左向柏身邊,連一句告別都來不及說。最終,這份深入骨髓的絕望,將她徹底拖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連一絲光亮都看不到。
……
“阿憫?”
一道帶著幾分委屈與急切的低聲,在林憫耳邊響起,熟悉又溫暖,將她從無邊的黑暗中輕輕喚醒。
“……我在。”林憫遲疑了片刻,喉嚨乾澀得發疼,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卻還是艱難地回應著。
起初被困在這間詭異的地室時,林憫滿心都是恐懼,可過了一天一夜,想到身邊還有左向柏,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懼,便漸漸被安心取代。她不知道左向柏用了甚麼法子,竟悄悄挪到了她的身邊,此刻正與她並肩而立,身上的氣息,是她最熟悉的安穩。
地室裡的眾人,此刻狀態各異——有人盤膝打坐,閉目不語,試圖儲存體力;有人依舊時不時發瘋大吼,眼神渙散;還有人雙手合十,不停禱告,祈求上天保佑,能早日脫離險境。
人在不吃不喝的情況下,通常能存活數日。眾人被困在這不知名的地下室裡,無法聯絡外界,也沒有任何食物和水源,可僅僅過了一天一夜,還未到達身體的極限,暫時還不會做出自殘或傷害他人的極端舉動。可若是再這樣僵持下去,等到體力耗盡,為了生存,誰也不知道會發生甚麼可怕的事情。
想起被困之前,兩人還在燈會的花燈下並肩而行,歡聲笑語,如今卻身陷這樣的絕境,林憫的心底泛起一陣酸澀。從清醒過來,到沉默著聽眾人猜測,再到如今的相依相伴,一天一夜的時間,彷彿過了漫長的一生。面臨著未知的生死,兩人再也忍不住,悄悄挨著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左向柏挪到林憫身邊盤膝坐下時,林憫便主動朝他靠近了些,輕輕握住了他的手。兩人的手緊緊交握,指尖都帶著刺骨的冰涼,可握住彼此的瞬間,那份冰涼彷彿被驅散了些許,一絲微弱的暖意,從指尖蔓延至心底,支撐著彼此,對抗著眼前的絕望。
兩人緊緊依偎著,低聲交談著,話語裡滿是安撫與擔憂,小心翼翼地訴說著心底的不安,也互相鼓勵著,期盼著能早日脫離險境。
林憫身旁的曾姓男子,先前還一直罵罵咧咧,發洩著心底的憤怒與恐懼。林憫始終沉默著,沒有主動搭話。後來,曾姓男子左側的一個陌生男子主動與他聊了起來,吐槽著眼前的困境,他便漸漸轉移了注意力,不再留意身旁沉默的林憫。只是偶爾傳來幾句粗鄙的抱怨,在寂靜的地下室裡,顯得格外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