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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相約爬山過後,左向柏便日日盼著風日清和、天朗氣清,好如約帶林憫出宮出遊,共賞山間景緻。往日裡總覺時日漫長,可這幾日,卻只覺光陰倏忽,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急切的期盼中悄然流逝。
終於,盼來了適宜登高的好日子。這一日,天氣晴朗無雲,天高雲闊。
天未大亮,天邊剛泛起一抹魚肚白,左向柏便已早早起身,半點沒有往日的慵懶。他親自叮囑宮人備好平穩舒適的馬車、精緻可口的茶點,還有一件輕便的禦寒薄衫——山間風大,他生怕林憫著涼。又細細挑了兩雙輕便軟和的鞋襪,反覆檢查無誤,確認一切妥當,才步履輕快、眉眼帶笑地趕往長樂宮,迫不及待地去接他心心念唸的姑娘。
此時的林憫,早已整裝完畢,靜候多時。她特意換了一身淺杏色束腰襦裙,裙襬裁得略短,方便行動;烏黑的長髮簡單束起,僅用一支素銀簪子固定,幾縷碎髮垂在頰邊。
聽到院外熟悉的腳步聲,林憫抬眸望去,恰好撞見快步走來的左向柏。他身著一身淺色常服,墨髮束起,眉眼清朗。林憫連忙上前,淺淺屈膝行禮,聲音輕柔:“殿下。”
左向柏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眼底柔光漫溢,連呼吸都放得輕柔。他快步上前,不由分說地輕輕拉住她的手腕:
“阿憫,都準備好了,我們走吧!”
車馬緩緩駛離皇城,一路朝著京郊而去,不多時,便抵達了京郊最著名的山峰——京山腳下。此山不算險峻巍峨,但山道盤曲蜿蜒,層層石階陡峭狹長,一節節向上蔓延。石階兩側,皆是叢生的草木,蒼綠蔥鬱,枝繁葉茂。山間偶爾傳來鳥鳴。
左向柏率先下車,轉身便伸出手,目光灼灼地凝著車內的林憫。林憫望著他伸出的掌心,臉頰微熱,輕輕抬手,指尖輕搭在他的掌心。左向柏順勢收攏五指,將她的手完完整整攏在掌心。兩人手牽著手,並肩踏上石階,緩緩上山。侍衛與侍女則遠遠隨行,識趣地保持著距離。
起初的石階雖連綿陡峭,卻不算太過難行,加之兩人皆是年輕人,精氣神十足,並肩拾級而上,步履從容輕快,臉上不見半分疲憊的跡象。可行至半山腰,山勢陡然陡增,石階愈發陡峭密集,兩人的腳步才漸漸慢了下來,呼吸也漸漸變得急促,鬢邊滲出細密的薄汗,臉頰暈開一層淡淡的緋色。
中途,兩人找了一塊平整的青石休息了一小會,喝了幾口清水,緩過勁來,便再度啟程。越往上,山路愈發難行,偶有幾處陡坡,幾乎垂直。每逢此時,左向柏便會先行踏上石階,回過身,居高臨下地望著林憫,伸手垂落,指尖輕輕勾住她的手腕,微微一拽,便將她穩穩拉至身前。
行至幾處溼滑的窄階,為了安全,兩人才戀戀不捨地鬆開手,各自一手抵著身旁的巖壁借力,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登。身後的侍從與侍女早已氣喘吁吁,漸漸跟不上兩人的腳步,落在了後邊。
約莫耗費了近一個時辰,二人終於並肩踏上了山頂。山間風浩蕩而來,輕輕拂過,吹散了滿身的燥熱與疲憊,讓人渾身舒暢。抬目望去,遠山層巒疊嶂,連綿起伏,雲霧繚繞其間,景緻遼闊壯麗,盡收眼底。兩人對視一眼,臉蛋皆是紅撲撲的,額角還沾著細密的薄汗,卻都互相笑意盈盈,眼底滿是歡喜與滿足,心底更是前所未有地寧靜澄澈。
賞完山頂風光,兩人便順道去了山頂的京山寺。這座古剎年代久遠,香火嫋嫋,梵音輕淺悠揚,紅牆黛瓦映著蒼勁古木,處處透著清淨肅穆之氣,與山間的清幽相得益彰。
二人並肩入寺,褪去了往日的身份桎梏,虔誠地在佛前跪拜祈福。所求不多,不過是彼此平安順遂,歲歲相伴。跪拜完畢,又向僧人求取了大把平安符,準備回去後分給家中親人與親近的朋友,願他們皆能平安喜樂。
隨後,兩人在寺廟的廊下找了一處石凳坐下,伴著淡淡的香火氣息,輕聲說著話,享受著這片刻的靜謐。歇了許久,才循著青石小徑,一同行至寺院後院的姻緣古樹前。
那棵古樹虯勁蒼鬱,枝繁葉茂,萬千紅繩纏繞在枝椏間,隨風輕輕飛揚,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每一根紅繩,都承載著世間兒女的痴心期許與美好祈願。下午的陽光柔和,透過枝葉的縫隙,灑落在枝頭的紅繩上。
左向柏從袖中取出兩根嶄新的大紅姻緣線,指尖輕輕捏著柔軟的紅繩,目光溫柔而堅定。他緩緩走到林憫身側,微微低頭,目光深深鎖住她的眉眼,聲音裡滿是鄭重與深情:
“世間有情人,皆在此係繩定緣。阿憫,我想與你一同許下餘生之約,歲歲相伴,永不分離。”
林憫抬眸望他,眼底笑意叢生,心跳砰砰作響,臉頰微微發燙,卻還是輕輕“嗯”了一聲。隨後,兩人並肩抬臂,一同抬手,將手中的紅繩系在古樹的枝椏上。兩人捱得極近,肩膀和手臂緊緊相貼,他的衣袖輕輕擦過她的肩頭,溫熱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隱隱傳來。繫繩之時,指尖難免交疊,指尖相觸的瞬間,酥麻漫遍四肢百骸,心底亦泛起陣陣漣漪。
兩人默契地打下同心結,紅繩緊緊扣在枝椏上,牢牢纏繞,難分難解,一如他們此刻緊緊相依的心。
左向柏微微側頭,唇瓣幾乎要碰到她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繾綣與鄭重:
“願我們同此同心結,永結同心,歲歲相依!”
林憫的臉上和耳垂通紅,卻還是鼓起勇氣,大膽地抬眸看著身邊的人,輕聲重複了同一句話:
“願我們同此同心結,永結同心,歲歲相依。”
系完姻緣線,左向柏依舊捨不得與她分開,順勢牽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指尖緊緊纏繞,一路牽著手走到寺中的抽籤臺。
守在抽籤臺旁的僧人慈眉垂目,神色溫和,見狀,微微頷首,示意二人抽籤。
林憫靜心凝神,指尖輕輕抽出一支竹籤,小心翼翼地遞到僧人面前。僧人緩緩解籤,語聲平和莊嚴,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二人耳中,直言此籤是上上良緣吉籤,二人命格相契,情根深種,乃是天生一對、天作之合,此生恩愛不離,姻緣圓滿無缺。
聽完解籤之語,左向柏眸光驟然亮起,心頭狂喜,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眼底滿是得意與歡喜。他轉頭看向身側的少女,語氣裡滿是雀躍與篤定,低聲問道:
“天作之合……阿憫,你聽見了嗎?僧人都說了,我們天生就該在一起,這輩子,都不會分開。”
他溫熱的氣息輕輕灑在她的臉頰。林憫被他看得無處遁形,臉頰愈發滾燙,只抿著唇角漾開淺淺笑意。
恰逢此時,一眾皇子、公主,還有幾個世家子弟與貴女,結伴登山至此,遠遠便撞見了這一幕。只見左向柏滿眼痴迷地黏著林憫,兩人站得極近,言語親暱,神色間滿是濃情蜜意,一副墜入情網、無可救藥的模樣。
一行人當即面露笑意,皇子和公主們紛紛走上前來,出言打趣。
“二十二弟,不過一支姻緣籤,瞧你魂都要飄走了,這般失儀,也不怕被人笑話。”
“就是,往日裡那般灑脫不羈,如今整日黏著林姑娘,半點皇子的威儀都沒有了。”
左向柏全然不以為意,反而眉眼愈發得意,朝調侃他的眾人挑眉,語氣裡滿是炫耀:
“阿憫這般好,我不黏著她,難道黏著你們不成?更何況,僧人都說了,我們是天作之合,我疼她、黏她,有何不可?”
林憫靜靜立在他身側,只能跟著淺淺微笑。
山風輕輕拂過滿樹紅繩,紅繩隨風輕揚,古寺的鐘聲悠遠綿長,緩緩迴盪在山間,默默見證著兩個年輕男女之間,那份懵懂、純粹而又剋制的情愫。
爬山過後,又過了幾日,便遇上了京城難得有一次的燈會。燈會當晚,月色皎潔,星光璀璨,左向柏早早便派人去長樂宮告知林憫,約她一同出宮看燈。林憫欣然應允,精心梳妝打扮一番,便帶著侍女,等候左向柏前來。不多時,左向柏便如約而至,帶著她,還有侍從與侍女,一同出宮,奔赴燈會。
廟會期間,整個京城燈火通明,人聲鼎沸,街上人頭攢動,摩肩接踵,一派熱鬧繁華的景象。各式花燈次第綻放,造型各異,巧奪天工。一盞盞花燈懸掛在沿街的屋簷下、樹梢上,流光溢彩,熠熠生輝,映亮了整個夜空,也映亮了每一位行人的臉龐。廟會之上,叫賣聲、歡笑聲、鑼鼓聲交織在一起,此起彼伏,還有雜耍、皮影戲、猜燈謎等各式熱鬧景緻,引得男女老少紛紛駐足觀看,歡聲笑語不絕於耳,盡顯歌舞昇平的盛世之景。
為了不引人注目,左向柏特意換上了一身尋常的青衫;林憫則身著一身淡紫色襦裙。兩人只帶了四名貼身侍衛和兩名侍女,小心翼翼地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並肩賞燈。
一踏入燈會街道,林憫便被眼前的熱鬧景象深深吸引,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目光好奇地打量著沿街的花燈與各式景緻,眼底滿是新奇與歡喜。左向柏始終緊緊牽著她的手,指尖牢牢扣住,生怕在人潮中與她走散。他目光溫柔地落在她的側臉上,任由她駐足觀望,時不時低聲為她講解著各式花燈的寓意,語氣輕柔,耐心十足。
“阿憫,你看那盞蓮花燈,造型多精緻。”左向柏指著不遠處一盞亮著暖光的蓮花燈,輕聲說道,隨即又抬手指向另一盞轉動的花燈,“還有那盞走馬燈,裡面畫著才子佳人的故事,轉動起來,燈影流轉,格外好看,你仔細瞧瞧。”
林憫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眼底滿是歡喜,輕輕點頭:
“的確好漂亮,我們過去看看吧!”
兩人並肩前行,穿梭在人潮之中,偶爾駐足猜燈謎、看雜耍。每當人群擁擠,左向柏總會下意識地將林憫護在身側,用自己的身軀為她擋開擁擠的人群,小心翼翼地護著她,生怕她被撞到。林憫被他護在身後,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與周身的暖意,心底滿是安穩與歡喜。
燈會的核心景緻,在京城的護城河邊。此時的護城河邊,早已是燈火輝煌,河面上漂浮著無數盞河燈,燈光映在水中,波光粼粼,與岸邊的花燈交相輝映,美得如夢似幻,宛若人間仙境。岸邊的石橋上,擠滿了賞燈的人群。想要走到橋邊,看清河燈的模樣,需得在人潮中慢慢穿行,十分不易。
左向柏緊緊牽著林憫的手,小心翼翼地帶著她,一步步朝著石橋走去,一邊走,一邊不停叮囑:
“阿憫,抓緊我的手,人太多,別鬆手,小心被擠到。”
林憫緊緊攥著他的手,跟著他的腳步,在人潮中艱難前行。周遭的人群擁擠不堪,不時有人撞到她的肩頭,她身形微微晃動,心頭一慌,左向柏便立刻將她護在懷中,用自己的身軀為她擋住擁擠的人群,手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低聲安撫:
“別怕,有我在,我護著你。”
好不容易擠到石橋中央,兩人停下腳步,並肩靠著欄杆,欣賞著河面上的河燈。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喧譁,一群孩童追逐打鬧著衝了過來。人群瞬間被打亂,有人被撞得踉蹌,朝著石橋邊緣倒去。
混亂之中,一股巨大的推力朝著林憫湧來。她身形一歪,腳下不穩,朝著石橋外側的河邊倒去,驚得她渾身一僵,下意識地尖叫出聲:“啊!”
左向柏心頭一緊,瞳孔驟縮。他來不及多想,一把伸出手,死死扣住林憫的手腕,拼盡全身力氣,將她往自己身邊拉。可那股推力太過強勁,加上人群擁擠,兩人身形不穩,差點要一同被擠下石橋,墜入冰冷的護城河中。好在隨行的侍衛眼疾手快,立刻衝了過來,死死拉住了左向柏的另一隻手臂,才將兩人穩穩扶住,避免了意外發生。
經歷了這一場驚嚇,林憫和左向柏都嚇得臉色蒼白。兩人緩了好一會,才漸漸平復了心神,隨後便不再停留,朝著人少的地方走去。侍衛們連忙擠過來,緊緊護在兩人身邊,驅散周圍擁擠的人群,為他們騰出一片小小的空間,以防再發生意外。
左向柏扶著林憫,小心翼翼地走到石橋一旁的僻靜處,讓她靠在欄杆上休息了一會,輕聲安撫著,眼底滿是自責與擔憂:
“都怪我,沒有護好你,讓你受驚嚇了。”
林憫輕輕搖頭,握住他的手,輕聲說道:
“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小心,而且,你已經護著我了。”
夜色漸深,燈會依舊熱鬧非凡,燈火璀璨,人聲鼎沸,絲毫沒有褪去的跡象。左向柏牽著林憫的手,不再去擁擠的人群中穿梭,而是帶著她,沿著護城河邊的小徑慢慢行走,靜靜欣賞著河面上的河燈。晚風輕輕拂過,帶著淡淡的燈油香氣與河水的清冽,吹散了夜的微涼,也撫平了兩人方才被驚嚇的驚魂未定。
兩人並肩而行,低聲說著話,身影被燈火拉得很長很長。
沿途之中,人潮依舊擁擠,他們時不時便能看到京兆尹的人,在人群中巡查,偶爾還會抓住幾個趁機作亂的小偷、人販子,押著他們離去,守護著燈會的安寧。
左向柏看著這一幕,下意識地握緊了林憫的手,眼底多了幾分警惕,愈發小心地護著她。
原以為這一夜會這般安然落幕,兩人能伴著燈火與晚風,度過一段溫柔愜意的時光,卻不知,暗處的驚險正悄然襲來,等著將他們捲入一場未知的危機之中。
兩人行至一處僻靜的巷口,巷口兩側掛著幾盞昏暗的花燈,光線微弱,昏昏沉沉,與主街的熱鬧喧囂截然不同。巷內漆黑一片,寂靜無聲,只有偶爾傳來的腳步聲,顯得格外靜謐,甚至帶著幾分詭異的氣息。
林憫下意識地往左向柏身邊靠了靠,心頭泛起一絲不安,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輕聲說道:
“殿下,這裡好安靜,黑漆漆的,我們還是往人多的地方走吧。感覺這裡太不安全了。”
左向柏握緊她的手,掌心的溫度傳遞給她安穩的力量,溫柔安撫道:
“好,我們這就往回走,別怕。”
話音剛落,巷口突然衝出十幾個身形高大、面帶兇光的男子,個個手持棍棒,眼神兇狠,朝著他們幾人猛地衝了過來。
左向柏心頭一沉,立刻將林憫護在身後,侍衛們也迅速上前,擋在兩人身前,與那些男子纏鬥起來。可對方人多勢眾,且個個身手矯健,左向柏和林憫,還有隨行的侍女,皆手無縛雞之力,侍衛們雖奮力抵抗,卻終究寡不敵眾,沒過多久,便被那些男子打倒在地。林憫和左向柏,還有侍女們,也未能倖免,被人狠狠打暈在地,失去了意識。只有一名侍衛,趁著混亂,僥倖脫逃,不敢耽擱,拼盡全力,朝著皇城的方向奔去,趕緊去搬救兵。
意識陷入昏暗之前,林憫只覺得頭部一陣劇痛,渾身無力,隨後便被人粗魯地扛到了肩上,耳邊傳來男子粗鄙的話語,語氣裡滿是貪婪與惡意:
“這麼標緻的姑娘,若是賣去青樓,定能賣個好價錢!可惜咯……”
話音漸漸模糊,林憫的意識,也徹底陷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