齟齬
入宮數月,林憫雖未遭逢明面上的苛待,卻也從未真正過得安穩自在。
長樂宮的公主伴讀並非只有她一人,其餘皆是京中世家出身的小姐。她們自幼相識相熟,平日裡聚在一起閒談說笑,眉眼間皆是熟絡親暱,自成一派。唯有林憫,似是被這圈子隔在門外,舉目望去,盡是生面孔;巍峨陌生的宮殿、疏離冷淡的人群、嚴苛繁雜的規矩,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緊緊裹挾,偶有閒暇,便會生出幾分難以言說的無助。她深知自己出身低微,與那些世家小姐本就有云泥之別,卻也不願一直這般孤立無援,便試著放下心底的拘謹,主動去靠近身邊的伴讀們。
所有伴讀之中,第一個向林憫伸出友誼之手的,是三品官員的孫女李雲婉。李雲婉生得一副瓜子臉,眉目清秀,偏愛一身水綠色襦裙,臉上總掛著淺淺的笑意,看上去溫婉親和。初見之時,她便笑著主動上前,語氣熱忱:
“你便是林憫吧?我叫李雲婉,也是公主的伴讀。往後在宮中,有甚麼不懂的規矩、不熟悉的事宜,都可以問我。”
林憫愣了愣,眼底掠過一絲詫異,隨即也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輕聲回應了她的善意。她性子本就純粹赤誠,向來是別人待她一分好,她便還人十分真。既然李雲婉主動示好,她便也以真心相待,平日裡無論是習字、女紅,還是應對宮中繁雜的禮儀,只要李雲婉有求,她都會盡心相助,毫無保留。
更巧的是,李雲婉的住處恰在林憫隔壁,兩人朝夕相處,形影不離,起初儼然是一對無話不談的摯友。可相處日久,林憫漸漸發現,李雲婉性子偏激,自尊心極強,容不得半分委屈,更見不得旁人比自己出眾。只是那時,她只當這是世家小姐嬌養出來的小性子,並未放在心上,依舊一如既往地真心待她。
日子便這般在看似平靜的氛圍中緩緩流淌,林憫曾以為,自己或許能漸漸融入伴讀之中,與李雲婉好好相處,安穩完成伴讀之事。可她忘了,深宮之中,從來沒有真正的平靜,暴風雨來臨之前,往往是一片寧靜。
一切的變故,皆始於左向柏愈發不加掩飾的偏愛。自皇帝召見他詢問過林憫的事宜後,左向柏便愈發肆無忌憚,每日必來長樂宮,從不間斷。他常常帶著各種珍貴的禮物,或是宮中罕見的精緻吃食,或是成色絕佳的珠釵首飾,流水般地送到林憫的住處,眼底的溫柔與寵溺,毫不掩飾,連宮中的宮人都看在眼裡。
更讓宮中眾人議論紛紛的是,左向柏竟屢次入御書房,跪在皇帝面前,直言懇求陛下賜婚,要讓林憫做他的正妃。即便一次次被皇帝斥責行事魯莽、不顧皇家體面,他也從未動搖,依舊執著地懇請。那份執拗,震撼了整個皇宮。
左向柏對林憫這份旁人求之不得的皇子偏愛,落在李雲婉眼中,卻成了刺心的利刃。她出身世家,自幼養尊處優,論家世、論出身,皆遠勝林憫,可皇宮中容貌最出眾、最受皇帝喜愛的二十二皇子,卻偏偏看上了這個出身低微的平民女子,甚至不惜屢次違逆聖意,跪求賜婚。這份落差,讓自尊心極強的李雲婉,心底燃起了滔天的嫉妒與怨恨。她表面上依舊對林憫和顏悅色,彷彿還是那個溫婉親和的世家小姐,可眼底的敵意,卻漸漸難以掩飾,一言一行間,都多了些許的試探與刻薄。
林憫並非愚笨,左向柏的執著、宮中眾人的閒言碎語、李雲婉的微妙變化,她都看在眼裡,記在心底。可她對此無能為力,只能默默承受,心底的煩悶與不安,日漸濃重。每到夜深人靜之時,她常常一個人坐在床沿,望著窗外的月色發呆,神色鬱郁,滿心雜亂——既有對家人的思念,也有對深宮處境的惶恐,還有對李雲婉態度轉變的不解,那份無人訴說的委屈與惶恐,一點點吞噬著她,讓她愈發覺得孤立無援。
終於,積壓已久的矛盾,在一日徹底爆發。彼時,十九公主左向瑩正在內殿小憩,幾個伴讀便在殿外的迴廊下等候,各自閒談。
“喂,林憫,你擋著我看院子裡的花了。”耳畔突然響起李雲婉的聲音,語氣冰冷刺骨,沒有了往日的半分溫柔,只剩毫不掩飾的不耐煩,硬生生打破了周遭的寧靜。
林憫愣了愣,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壓下心底的異樣,低聲說了一句:“抱歉。”她依舊想著退讓,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謹記著家人入宮前的叮囑。
可李雲婉卻不依不饒,向前逼近一步,語氣中的嘲諷愈發刺耳,字字扎心:
“平民女子,別以為得了二十二皇子殿下的青睞,就真能飛上枝頭變鳳凰。想攀高枝,也不先看看自己的出身,看看你配不配。”
這些話,像一根尖銳的銀針,狠狠扎進林憫的心底。她攥緊了指尖,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臉色微微發白,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一股屈辱感順著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可她還是強行忍著,沒有發作——她記得家人的叮囑,不可意氣用事,不可在宮中與人爭執,更不能因一時衝動,連累家人。
可李雲婉卻愈發得寸進尺,語氣愈發刻薄,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平民女子就是平民女子,不進宮,平日裡怕是連澡都洗不起吧?身上那股窮酸氣,都要燻到旁人了,也配待在這長樂宮,也配站在我們身邊?”
“就是,這般卑賤的出身,別說做二十二皇子殿下的正妃,就算是當個侍妾,都不夠格,也不知道殿下瞎了甚麼眼,竟會看上她。”李雲婉身邊幾個平日裡便對林憫心存輕視的世家小姐,也紛紛附和,語氣裡滿是嘲諷與不屑,一字一句,都像刀子一般,割在林憫的心上。
“你們……”林憫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反駁,可話到嘴邊,又被她嚥了回去。入宮前,大伯林鳴反覆叮囑她,入宮之後,務必謹言慎行,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切不可意氣用事。她清楚地知道,一旦她發火,一旦與李雲婉起了爭執,必定會鬧得人盡皆知,到時候,引禍上身事小,拖累整個林家才是最可怕的。這份顧慮,像枷鎖一般,困住了她所有的反駁與怒火。
可樹欲靜而風不止。李雲婉見林憫一味退讓,愈發肆無忌憚,徹底撕下了溫柔的偽裝,漸漸顯露出了她的本性——自私、刻薄、暴躁,凡是她看不順眼的,都會想方設法刁難,彷彿將所有世家小姐的陋習,都集於一身。她不再掩飾自己的敵意,處處針對林憫,哪怕是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會大做文章,故意讓林憫難堪。
一日,天降大雨,淅淅瀝瀝下了整整一個上午,庭院裡積了不少雨水。那些新栽的花木,泥土尚還鬆軟,連帶著周遭的水窪都渾濁不堪,行走間需格外小心。
林憫正小心翼翼地從迴廊上走過,想要回住處取一樣物品,李雲婉卻突然從身後快步走來,在經過她身邊時,狠狠一腳踩進旁邊的積水裡,渾濁的汙水瞬間濺了林憫一身,從裙襬一直溼到鞋子,冰冷的雨水順著衣料往下淌,刺骨的寒意瞬間蔓延至全身。
林憫渾身一僵,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目光緊緊盯著李雲婉,眼底翻湧著隱忍的怒火,拳頭握得死緊。她清楚地知道,李雲婉是故意的,是故意要羞辱她、刁難她。可那份刻在心底的顧慮,依舊讓她強壓著怒火,不願輕易撕破臉。
可李雲婉卻一臉無所謂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虛偽的笑意,輕飄飄地說了一句“抱歉”,語氣裡沒有半分歉意,反倒滿是挑釁與得意。
林憫看著她那副虛偽的嘴臉,只覺得一陣噁心,心底的怒火幾乎要衝破胸膛,可她最終還是忍住了。她甚麼也沒說,只是默默轉過身,一步步離開了迴廊——她不想再理會這個不可理喻的人,也不想讓矛盾進一步升級,更不想違背家人的叮囑,把自己和林家推向險境。只是那份隱忍的委屈,卻在心底悄悄積攢,愈發沉重。
可她的退讓,卻讓李雲婉更加肆無忌憚。李雲婉站在原地,狠狠瞪著林憫的背影,眼底的怨毒幾乎要溢位來。那眼神,讓遠遠回頭的林憫渾身不適,心底泛起一絲寒意。
林憫回到住處,渾身溼透,冰冷的雨水凍得她瑟瑟發抖,便讓貼身宮女去取一身乾淨的衣物。
可沒想到,宮女剛取來衣物,李雲婉便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不由分說,對著那名宮女狠狠踹了幾腳。宮女踉蹌著摔倒在地,手中的衣物也掉在了地上,沾滿了灰塵與泥汙。宮女嚇得渾身發抖,跪在地上連連求饒,臉色慘白。李雲婉卻依舊怒氣衝衝,嘴裡還罵罵咧咧,言語粗俗不堪。
林憫看著這一幕,心底的怒火再次湧上心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絲,可她還是咬了咬牙,強行忍了下來。她彎腰,小心翼翼地撿起地上沾滿灰塵的衣物,對著宮女擺了擺手,示意她退下,沒有與李雲婉爭執,也沒有質問她半句。她的隱忍與退讓,是顧慮,是無奈,可在李雲婉眼中,卻成了懦弱可欺,讓她愈發得寸進尺。
她們同住一處宮殿,李雲婉住隔壁,平日裡便常常故意刁難。她常常將自己的衣物、首飾,肆無忌憚地往林憫的住處扔,有時是一支珠釵,有時是一幅繡品,甚至還有筆墨紙硯,好幾次都差點砸到林憫。
一開始,林憫只是默默撿起那些東西,整理好,親自送到李雲婉的房間,不願與她計較。可次數多了,她心底的火氣,也一點點積攢起來。那份隱忍,漸漸到了極限,心底的怒火,開始蠢蠢欲動——她可以忍一時的刁難,卻不能忍無休止的欺辱。那份刻在骨子裡的倔強,在日復一日的壓迫下,慢慢甦醒。
終於,在又一次李雲婉將一疊筆墨狠狠扔過來,重重砸在林憫的肩頭時,林憫忍無可忍了。那筆墨的力道不輕,砸得她肩頭一陣鈍痛,積壓已久的委屈與怒火,瞬間衝破了理智的防線,壓在心底的倔強與不甘,也一同爆發出來。她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一支筆,對著李雲婉的方向狠狠扔了過去。只聽“咚”的一聲悶響,那支筆筆直地砸在李雲婉的額頭上,不偏不倚——這一擊,是她忍了太久的宣洩,是她不願再被拿捏的反抗。
“啊!”李雲婉吃痛,尖叫一聲,一手死死捂著額頭,額角瞬間泛起一片明顯的紅痕,眼底翻湧著滔天怒火,聲音尖利得刺耳,幾乎要刺破耳膜:
“林憫!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動手打我?你一個出身卑賤的平民女子,也配碰我一根手指頭?!”
林憫猛地抬起頭,胸膛因憤怒而劇烈起伏,眼底的隱忍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冷與怒火,語氣鏗鏘,帶著壓抑已久的控訴:
“我打你又如何?是你先屢次尋釁、百般欺辱我!你罵我出身低微,辱我窮酸,故意踩髒我的衣物,刁難我的宮人,如今還得寸進尺,把東西往我身上扔——我忍你很久了,李雲婉,你真當我是任你拿捏的軟柿子嗎?”
一場瀰漫著硝煙的爭執,就此徹底爆發,再也無法收場。
李雲婉氣得渾身發抖,頭髮散亂,額角的紅痕格外刺眼,平日裡的溫婉模樣蕩然無存。她猛地幾步衝到林憫面前,伸手就要去推搡林憫,嘴裡的辱罵聲粗俗不堪,毫無世家小姐的體面:
“我就欺辱你怎麼了?你個卑賤的平民丫頭,也配跟我談分寸?二十二皇子殿下就是瞎了眼,才會看上你這種狐媚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得上殿下的青睞嗎?你配待在這長樂宮嗎?”
林憫側身靈巧地躲開她的推搡,眼神愈發冰冷,絲毫沒有退讓之意,厲聲反駁:
“我出身低微,卻從未像你這般心胸狹隘、惡毒刻薄!二十二皇子殿下待我如何,與你無關;我是陛下親自定下的十九公主伴讀,我能不能待在長樂宮,輪不到你在這裡指手畫腳!難不成,你覺得陛下也要聽你的差遣嗎?”
她頓了頓,語氣裡添了幾分嘲諷,字字清晰:
“你不過是嫉妒二十二皇子殿下看重我,便處處針對我、刁難我。可就算你費盡心機,二十二皇子殿下也不喜歡你,更從未說過要娶你做正妃或是側妃。你這般醜態百出、歇斯底里,才是真的丟人現眼!”
兩人爭執不休,聲音越來越大。李雲婉被林憫懟得語塞,怒火更盛,徹底失去了所有理智,伸手就要去撕扯林憫的衣袖,嘴裡還在瘋狂嘶吼:
“我撕爛你這張狐媚子臉!看你還怎麼勾引二十二皇子殿下!看你還怎麼在我面前囂張!”
林憫也不再剋制心底的怒火,抬手擋住她的動作,兩人瞬間扭打在一起。周遭的伴讀與宮女們嚇得紛紛後退,臉色慘白。有人慌忙上前勸阻,卻根本拉不開這兩個怒火中燒的十四歲少女——一個被嫉妒衝昏了頭腦,一個被委屈逼到了絕境。兩人都紅了眼,拼盡全力地撕扯、推搡。
混亂之中,有伴讀慌忙跑入內殿,將十九公主左向瑩請了出來。左向瑩見狀,又氣又急,厲聲喝止了兩人,面色沉冷地調停了這場矛盾,並且嚴令所有人,不得將此事外傳,以免壞了長樂宮的體面,也免得傳到皇帝耳中,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林憫滿心以為,這場爭執過後,李雲婉能收斂幾分,一切都能回到最初的模樣,她依舊可以安安穩穩地做公主伴讀,小心翼翼地在宮中立足。可她萬萬沒有想到,這僅僅是開始,一場更大的災難,正在不遠處等著她。心底剛剛升起的一絲希冀,很快就被不安取代,她隱隱有種預感,往後的日子,只會愈發艱難。
李雲婉本就心胸狹隘,受了這樣的“委屈”,更是恨透了林憫,心底的報復之心愈發強烈,開始處心積慮地針對林憫,想方設法要讓她身敗名裂,徹底離開長樂宮。
她開始在背後四處散播謠言,肆意詆譭林憫的名譽。她說林憫出身低微,品行不端,是靠討好皇帝、諂媚皇子與公主,才得以留在宮中做伴讀;她說林憫擅長狐媚手段,靠不正當的方式籠絡二十二皇子,才得他那般偏愛;她說林憫心思歹毒,平日裡故意刁難她,甚至暗中詛咒她,盼著她出事。
這些謠言,像長了翅膀一般,在長樂宮乃至整個皇宮漸漸傳開。不少宮人、伴讀,看林憫的目光,都變得異樣起來,有輕視,有鄙夷,有好奇,還有幾分避之不及,彷彿她是甚麼洪水猛獸。平日裡與她有過幾句交談的宮人,也紛紛避嫌,不再與她來往,林憫再次陷入了孤立無援的境地。
平日裡,李雲婉見到林憫,更是言語帶刺、處處找茬。無論是習字、撫琴,還是陪公主賞花、品茶,她都會想方設法刁難林憫:要麼故意打翻她的茶水,要麼在她習字時故意搗亂,要麼在公主面前暗中詆譭她,次次都讓林憫難堪不已。
林憫被壓了一肚子的氣,卻無處發洩,只能默默承受,心底的委屈與痛苦日漸濃重,常常一個人躲在宮殿的角落,偷偷抹淚——她不明白,自己一味退讓,為何換來的卻是變本加厲的欺辱。
沒過幾日,兩人的戰爭再次爆發,而這一次的導火索,僅僅是李雲婉的一句“動作別那麼大”。彼時,林憫正在整理琴譜,因著急趕去陪左向瑩練琴,動作稍快了些,李雲婉便又藉機發難,語氣刻薄,言語間滿是嘲諷,甚至口吐穢語,不僅辱罵林憫的出身,還肆意詆譭她的家人,字字不堪入耳。
林憫的心情本就低落,被李雲婉這般肆意辱罵,心底的怒火再次被點燃。她忍了又忍,終究還是忍不住,與李雲婉吵了幾句。可李雲婉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聲嘶力竭地大叫起來,故意吸引周圍的伴讀與宮人前來圍觀,還倒打一耙,哭訴著說林憫欺負她、辱罵她,把自己塑造成了受害者的模樣。
周圍的伴讀們見狀,紛紛上前勸阻,一邊勸林憫冷靜,一邊勸李雲婉息怒。可她們言語間,卻隱隱偏向李雲婉——畢竟,李雲婉出身世家,與她們自幼相識,她們自然更願意偏袒自己人,即便知道李雲婉有錯,也不願明著指責。
林憫看著眼前這一幕,看著眾人偏袒的神色,聽著李雲婉虛偽的哭訴,心底的委屈與憤怒交織在一起,淚水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她想起了十九公主的叮囑,讓她多讓著李雲婉;想起了家人的囑託,讓她謹言慎行。她沒有辦法,只能再次退讓,默默閉上嘴,任由淚水肆意流淌,任由李雲婉在一旁肆意詆譭——這份無力感,比任何欺辱都更讓她痛苦。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林憫坐在熄了燈火的房間裡,抱著雙膝靠坐在床頭,默默流淚。她哭到渾身無力,心底的怒火卻愈發旺盛,燒得她雙眼發痛,幾乎要將她吞噬。她強忍著心底翻湧的怒火,緊緊咬住自己的手指,直到嚐到一絲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強控制住自己,沒有再衝動行事。這份壓抑,這份痛苦,無人能懂,也無人能訴。
她不想再與李雲婉爭執,不想再惹是生非,可她做不到——李雲婉的步步緊逼,旁人的異樣目光,謠言的肆意傳播,像一座座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來。那一夜,林憫徹夜未眠,躺在床上,腦海中反覆浮現出李雲婉刻薄的嘴臉、旁人鄙夷的目光,還有左向柏溫柔的模樣——那份溫柔,是她在這深宮之中唯一的光,卻也讓她更加痛苦,更加絕望。心底的痛苦與絕望,一點點蔓延開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疲憊不堪之際,她無數次陷入混沌的夢境:夢裡,她不再隱忍,不再退讓,手捧利器,親手殺死了李雲婉,或是狠狠一腳,將她踢下樓梯,看著她狼狽不堪的模樣,她心底竟生出一絲扭曲的解脫。可每當夢醒,她都會渾身冷汗,心臟狂跳不止,渾身冰涼。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經被這份壓抑與痛苦,逼到了崩潰的邊緣。而她也明白,這深宮之中的齟齬與算計,這人與人之間的嫉妒與仇恨,才剛剛開始,往後的日子,只會更加艱難,而她,或許只能硬著頭皮,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