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見
林家一行人辭別葉府離去後,葉承林即刻命人傳喚葉夫人,連同葉臨峰、葉臨嘉等葉家子弟一併入內,將心中盤算坦然道出。
“林家那幾位姑娘個個姿容不俗,尤以林憫為最,容貌品性皆是上上之選。眼下太后主持的宮中賞花宴近在眼前,正是天賜機緣。屆時我葉家可帶林家幾位小姐一同赴宴,若能得皇家宗室、權貴世家青眼相看,便可借這門姻緣借力,助我葉家重拾聲勢,再振門楣。此事幹系重大,你們務必上心,妥帖籌備,不得怠慢。”
葉夫人與眾子弟齊聲應諾,不敢有半分輕忽。
另一邊,林鳴入京等候新任官職委任,時日尚且未定,需在京中暫住一段時日。眾人只在客棧歇了一夜,便另行尋了一處僻靜小院,暫且租下安頓下來。
翌日清晨,葉夫人便由林天嬌陪同,備下豐厚禮資,親自登門拜訪。她神色溫婉親和,語氣懇切周到:
“諸位林家妹妹初來京城,怕是對京中世家規矩、宮中儀禮尚且生疏。瞧林家幾位姑娘都近及笄之年,轉眼便要議親。京中宴席往來頻繁,多走動多見世面,說不定能尋得良配。我特意尋了兩位曾在深宮侍奉多年的教養嬤嬤,請來院中教習諸位姑娘禮儀規矩,也好讓日後赴宴應酬、面見貴人時,舉止得體,不至失了體面。”
周靜蘭聞言,心底雖隱隱生出幾分疑慮,卻也明白葉府這番說辭是情真意切的。林家初入京城,無根基無門路,確實急需通曉京中與宮中禮數,當下便斂了雜念,連忙拱手謝道:
“勞葉夫人這般費心周全,我林家實在受寵若驚。”
林憫與眾姐妹亦齊齊屈膝福身,溫順應下。唯有林憫心頭的疑雲愈發濃重 —— 葉府與林家不過姻親,何以這般費心竭力,事事周全照應,當真只是親戚間的照拂之情?
隔了一日,葉夫人果然帶著兩位教養嬤嬤,徑直來到林家暫住的小院。
兩位嬤嬤皆是一身素淨灰布衣裙,髮髻梳理得一絲不茍,面容沉靜肅穆,眼神沉靜銳利,自帶久居深宮沉澱出的嚴謹威儀。一顰一笑、舉手投足,皆恪守禮數,端莊有度。
“老奴參見林夫人,見過各位小姐。” 二人微微躬身行禮,語氣沉穩,不卑不亢。
周靜蘭連忙上前,抬手去扶她們:
“嬤嬤不必多禮,往後便勞二位悉心教導林家小女們規矩儀禮了。”
自此之後,兩位教養嬤嬤每日準時前來,專門教習林憫姐妹京中禮儀,尤重宮中規制。教習甚是嚴苛嚴苛,從立姿、坐姿、走姿,到言語語態、行禮深淺,再到面見貴人的進退應對、言辭分寸,分毫皆細加打磨,半點不容敷衍。
立要腰背挺直、收腹斂肩、平視前方,不可含胸佝僂;坐要身姿端凝、雙膝併攏、雙手輕覆膝頭,不得歪身晃腿;行禮更要依身份尊卑拿捏分寸,深淺有度,錯不得半分規制。
起初,林憫與眾姐妹皆難以適應,常因姿態不到位、禮數不周全被嬤嬤厲聲訓誡。林憫性子素來沉靜堅韌,年紀雖幼,卻極有耐性。縱然受訓,也從不氣餒氣餒,只一遍遍反覆揣摩練習,自晨光微亮直練至落日西垂,雙腿立得酸脹發麻,依舊身姿不塌、儀態不散。
她的聰慧通透與隱忍定力,都被兩位教養嬤嬤看在眼裡,心底暗自讚許。教習之時便格外用心,私下還會額外提點她宮中人際周旋、察言觀色的處世門道。
一眾林家姐妹裡,唯有林憫學得最快最穩。不過數日,便將宮中諸般禮儀爛熟於心。立則端挺如竹,坐則溫婉如水,行禮進退分寸合度,言語柔聲婉轉、不卑不亢。舉手投足間,已然有了世家貴女經年教養出的氣韻風華。
葉夫人時常抽空前來探望,見林憫進境神速,眼底滿意之色難掩,回府便將此事細細報與葉承林知曉。葉承林聽罷,心中籌謀愈發篤定,只靜待賞花宴那日,讓葉夫人攜林憫入宮,借宮宴之機,為她鋪路結緣,靜待機緣降臨。
半月轉瞬即逝,太后主持的宮中賞花宴如期開席。這場宮宴專為京中王公勳貴、世家女眷而設,名為遊園賞春,實則是為皇家宗室、權貴子弟擇選適齡貴女,亦是各家攀附人脈、聯姻結好的絕佳場合。
葉承林早已提前疏通打點,託人通融,讓葉夫人名正言順帶著林家幾位小姐一同入宮赴宴。臨行前再三叮囑,入宮後務必多照拂林憫,為她製造結識宗室權貴子弟的機緣。
赴宴當日,天色剛矇矇亮,葉府的馬車便已候在林家院門前。
葉夫人身著華貴織錦長裙,妝容端雅,氣度雍容。見林憫一行人走出院門,當即含笑迎上:
“諸位林家小姐今日打扮得端莊雅緻,個個容色出眾,當真令人眼前一亮。”
林憫與眾姐妹皆是精心裝束,身著精工襦裙,鬢間簪著小巧珠釵,身姿窈窕纖秀。少女肌膚瑩白剔透,皆未施脂粉,天然清麗動人。
林憫一身淺紫羅裙,裙襬繡滿盛放海棠,領口襟邊綴著細碎珍珠,素雅中自帶雅緻風華。
“勞葉夫人費心等候。” 林憫與眾姐妹齊齊屈膝福身,語態溫婉有度。經多日禮儀打磨,一言一行已然落落大方,進退合宜。
眾人依次登車,馬車緩緩駛離小院,往皇宮方向行去。
車行朱雀大街,清晨的京城已然甦醒,沿街商鋪次第開門,市井叫賣聲此起彼伏,人流往來絡繹不絕,滿目皆是京華盛世繁華。林憫悄悄撩開車簾一角,望著窗外街巷煙火,心頭既有初入皇城的好奇,又藏著幾分隱隱的緊張 —— 這是她此生第一次踏入皇宮。
葉夫人坐在身側,瞧出她眼底拘謹,柔聲安撫:
“阿憫不必惶恐。今日有我在,自會照拂你們。入宮之後,只需謹記嬤嬤所教,謹言慎行,少言多看,安分守禮便可。若有貴人垂問,從容應答,不必怯場。”
“林憫謹記夫人教誨。” 林憫輕輕頷首,將這番叮囑默默記在心底。
不多時,馬車行至宮門前。宮門外早已停滿各式華美車駕,衣香鬢影往來不絕,盡是京中世家勳貴家眷,人人錦衣華服,儀態端雅。金甲侍衛肅立宮門兩側,身姿挺拔,神色凜然,逐一查驗入宮令牌,門禁森嚴,秩序井然。
葉夫人攜眾人下車,出示令牌,經侍衛核驗無誤,便領著一行人踏上青石板御道,緩步踏入宮門。硃紅宮牆連綿,琉璃金瓦在晨光下流光璀璨;御道兩旁古木參天,花木蔥蘢,亭臺樓閣錯落掩映,氣勢恢弘磅礴。沿路宮人皆垂首側立,步履輕緩,神色恭謹,無一人敢高聲喧譁。
林憫與眾姐妹隨行在後,眼見皇城盛景,心底不由生出幾分敬畏。
葉夫人一邊前行,一邊低聲叮囑:
“前方便是御花園,今日賞花宴便設在此處。諸位切記,入宴之後不可隨意遊走,不可高聲言語,恪守禮數,切莫失了儀態規矩。”
林憫幾人連連點頭,緊隨葉夫人身後,目光小心翼翼打量周遭宮苑景緻,不敢肆意張望。
穿過數重宮門迴廊,終至御花園。此時園中早已繁花盛放,奼紫嫣紅爭奇鬥豔。園中點設著一張張精緻案几,鋪著錦繡桌布,陳列著精巧茶點香茗。京中各家女眷已然陸續入席,三三兩兩圍坐閒談,笑語輕言,氛圍雅緻而熱鬧。
葉夫人先帶著林家幾人上前拜見相熟的命婦夫人。林憫等人垂眉斂目,乖巧隨在身後,禮數週全。她悄悄抬眼掃過園中,只見滿目珠翠羅綺,滿座貴女風姿各異,氣韻不凡。目光不經意掠過不遠處臨水亭臺,隱約瞥見幾道挺拔少年身影,她不敢久視,連忙斂眸垂首,安分隨行。
一路行來,葉夫人不時為林家姐妹引見往來命婦。眾人依禮屈膝見禮,語聲溫婉,進退有度,引得幾位夫人頻頻側目頷首,眼底皆是讚許之意。
正當葉夫人領著眾人往亭臺席位走去時,林憫忽覺一道灼熱視線牢牢落在自己身上,滾燙得讓人無從忽視。
她心頭微怔,下意識抬眼,越過攢動人群,望向那道視線來處。
剎那間,周遭的笑語喧譁、滿園繁花、往來人影,盡數似被隔在雲煙之外,成了模糊的背景。天地間,唯獨餘下亭臺旁那道清挺身影,和一雙清亮深邃的眼眸,清晰落進她眼底。
那是一位身著明黃色錦袍的少年,年紀約莫十三四歲,眉目已然長開,俊朗絕倫,身姿如青松般挺拔卓立。墨髮以玉冠高束,錦衣繡紋襯得他氣度矜貴不凡,劍眉星目,鼻樑英挺,膚色清潤如玉。
他本正與身側人低聲閒談,眉宇間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意氣風發,隨性從容。四目相撞的一瞬,二人心頭竟同時泛起一種莫名的熟稔,彷彿前世便已相識,歷經輪迴,在此刻驟然相逢。
少年眸色倏然一亮,眼底瞬間漫開毫不掩飾的驚豔,深邃眸光如夜幕星河,沉沉鎖住她的身影,目光灼熱濃烈,幾乎讓人無從閃避。
林憫心口驟然一窒,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隨即如小鹿亂撞,怦怦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膛。被那少年這般直白熾熱的目光凝望著,她心頭驟然慌亂,臉頰瞬間染上緋紅,連耳尖也燙得發麻。慌忙垂下眼眸,纖長睫羽輕輕顫動,掩去眼底翻湧的羞澀與無措。
葉夫人何等通透,立時察覺林憫失神異樣,順著她垂眸前的視線望去,恰好撞見那明黃衣袍的少年,眸光灼灼,正舉步朝著她們這邊大步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