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怒
林憫跟兩位太后娘娘繼續講述南城的風土人情，還有她聽到的一些民間奇聞、笑話合集，硬是又逗得兩位太后笑個不停。
她的語氣柔和，言辭生動，講得栩栩如生，令人身臨其境一般。她一邊講話，還一邊很專注地看著對方。她的眼睛本來就是很多情的那種，還偏偏用那種好像眼裡心裡只有跟她對話的那個人一樣的專注眼眸看著對方。她沒有刻意討好，只是針對性地講令對方開心的話。
對比七年前，她如今察言觀色的能力更上了一籌。兩位太后娘娘，只是表情變動一下，蹙眉或者眼神不對，她立馬就看出來了，然後順暢自如地立馬轉換話題。
“唉，我笑到不行了！”翁太后率先受不了笑到臉僵，連連擺手。
林憫微微笑了一下，然後視線由翁太后轉向了黎太后。
黎太后揉了揉她自己的臉，也擺了擺手：“聊聊別的先。”
林憫便又繼續說起了南城和北城的風土人情區別。她用細緻的語言去講南方的煙雨、雨後泥土的氣味，巷口攤販和小店售賣的各色小吃，還有四季常青的樹葉，春天漫山遍野的牽牛花、野菊花、山茶花和杜鵑花，夏天跟北方一樣的荷花，秋天的菊花和桂花的清香，冬天截然不同的景色。她講南方不同於北方的飲食和婚俗，當地百姓的淳樸善良和個別奸詐行為。明明是最最尋常的人間煙火和瑣碎日常，偏偏經過她細緻的觀察，再經她口中道來，就變得鮮活。
太上皇和兩位太后都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點頭應和。殿內的宗室親眷和妃嬪們，插得上話的，也時不時開口問兩句。林憫沒有讓任何一個人的話，落在了地上。昔年正直又有點單純的女子，如今竟然圓滑到了面面俱到的程度，偏偏還不讓人討厭。
聊著聊著，話題便轉回到了夫妻相處與兒女教養上。
黎太后拉著林憫的手，語氣溫柔地誇讚她持家有道，將黎賀與孩子們照料得極好，又感慨黎賀與她夫妻和睦。
林憫聞言，臉上露出了溫柔的表情，轉頭跟黎賀對視了一眼，兩人都忍不住滿眼笑意。
“勞太后謬讚，臣婦不過是盡了本分。”
“黎賀是個很好的人，臣婦能夠遇見他，並跟他結為夫妻，已經是天大的幸運了。”
“臣婦餘生若是能夠跟黎賀同心同德，一生一世一雙人，安穩度日，好好教養兒女長大，一家平安順遂，便是臣婦最大的心願了。”
“便是哪日夫君變心，納妾找外室，不再一心一意，只要不影響到臣婦和幾個孩子的人身安全和利益，臣婦也認了。”
“世間夫妻，大抵都是如此。能夠遇到像黎賀這樣對臣婦好的人，已是三生有幸了！臣婦只盼望著……”
林憫的話語十分真誠，毫無虛偽的跡象。黎賀坐在旁邊不遠處，一直側頭溫柔地看著她。但她的話語還沒說完，便聽到宮殿內傳來“咔嚓——！”的刺耳聲響。
林憫立馬住了嘴。她立馬看向聲響處，卻只看到左向柏直直看著她，眼神不滿又陰鷙。他周身的氣壓壓抑，臉色難看得明顯。
眾人亦循聲望去，只見左向柏手中原本握著的茶杯，已被他捏碎。碎裂的玉片掉落在桌上，剩餘的茶水直接濺到了他的手裡和衣袖邊。他完全不管他的手指有沒有受傷，只是死死地盯著林憫。
他周身的肅殺之氣，讓殿內的眾人短暫陷入了一陣混亂。
“陛下，息怒，息怒啊！”太監宮女率先嚇得下跪。跪下之後，有專門負責處理這種事情的太監們，抖著手腳上前，小心翼翼地上前收拾碎掉的杯子碎片，還有人手腳麻利地去擦拭桌子上的水漬。
後宮妃嬪們臉色慘白，紛紛垂首，大氣不敢出，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宗室親眷們也神色驚慌，互相交換著不安的眼神，但沒人敢輕易開口，生怕觸怒了盛怒之下的陛下。
太上皇、黎太后與翁太后也面露驚色。他們連忙起身，去檢視左向柏的手是否傷著。
林憫心中一緊，下意識地跟著站起身，站在太后的身後，去看左向柏的手。
“皇兒，你的手……”
“沒事！”左向柏甩了甩手指，把手上的水漬擦掉，又讓太監把他的手指用乾淨的溼毛巾一根根擦乾淨，但他拒絕了去殿內更衣，只讓太監退下。
林憫抬眸，蒼白著臉，跟左向柏的目光撞在一起。沒一會，她就被他眼神中的冷意和憤怒燙到一般，猛地移開了視線。
片刻後，左向柏才緩緩收斂了眼底的怒意，指尖微微蜷縮，幾乎握成了拳頭。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暴怒情緒，儘量平淡地說道：
“無妨，不過是失手捏碎了茶杯，都坐下吧。”
他又轉向太上皇、翁太后和黎太后，語氣緩和了許多：
“讓父皇、母后受驚了，兒臣無礙。”
太上皇、翁太后與黎太后見狀，稍稍鬆了口氣，連忙點頭，示意眾人重新入席。
見左向柏沒有傷著，眾人又重新謹慎落座。只是這一次，殿內的氣氛前所未有地尷尬。眾人皆微微低著頭，眼神交錯間，滿是不安和擔憂。林憫亦緩緩退回到自己的座位，又坐下。黎賀想來扶她，被黎夫人拉了一把，眼神示意他此時不合適這樣做。他無法，只能自己挨著孩子們坐下，但一直關注著林憫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