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亂
朱雀大街早已被一片混亂與恐慌吞噬。
昔日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的街巷，此刻百姓們驚慌失措，四散奔逃，尖叫聲、哭喊聲、雜亂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濃郁刺鼻的血腥氣，嗆得人難以喘息。
大街中間，鮮紅的血跡蜿蜒蔓延，浸透了路面的縫隙，凝結成一塊塊猙獰的紅色斑塊，觸目驚心。最可怖的是，三具冰冷的無頭屍身直直躺在街心。他們一大兩小，皆身軀僵硬，衣衫被鮮血與塵土染得汙穢不堪。而他們的頭顱，亦被粗暴地砍落在旁側的塵土之中，髮絲凌亂得蓋住了他們一部分五官。他們的臉上還殘留著臨死前的驚愕與痛苦，模樣悽慘至極。
隔著老遠，林憫便嗅到了那股令人作嘔的濃郁血腥氣。她的視線穿過混亂的人群，直直落在街心那三具熟悉又陌生的屍身上。
那一刻，她渾身的血液彷彿徹底凍結，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她耳邊的風聲、尖叫聲盡數消失，只剩下她自己劇烈的心跳聲，跳得好像要蹦出胸腔，撞得她心口生疼。
“籲——！”林憫猛地勒緊韁繩。她身下的駿馬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嘶，人立而起，而後馬蹄重重落地。林憫不等馬匹安靜下來，便利落翻身下馬。
她跌跌撞撞地朝著街心奔去。儘管她的雙腿發軟，她還是踉踉蹌蹌地往前奔跑。到最後幾步，她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著，撲到了那三具屍身面前。
那是黎賀，是她相伴七年、溫柔待她的夫君。
他素來愛乾淨，衣衫永遠整潔如新，髮髻永遠梳理得一絲不茍。可此刻，他的頭顱滾落在塵土裡，雙目圓睜，瞳孔渙散，臉上還凝著未散的驚愕，彷彿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會命喪於此。他的身軀上亦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傷口，血跡斑駁，塵土沾滿了他的衣袍，狼狽不堪，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溫文爾雅。
那是她的兩個幼子，是她捧在手心、視若珍寶的孩子。
他們小小的頭顱歪倒在一旁，雙眼爆睜，眼底還殘留著孩童的懵懂與臨死前的恐懼，死不瞑目。他們小小的身軀蜷縮著，衣衫被鮮血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往日裡清脆的笑聲、軟糯的呼喚，此刻都化作了烏有，再也不會響起。
今早離家時，他們三人還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黎賀溫柔地叮囑她要在宮中謹言慎行，兩個孩子撲進她懷裡撒嬌，喊著“孃親早些回來”。不過短短几個時辰的分開，鮮活的三人，轉眼便成了冰冷的屍首，陰陽相隔。
“啊——！”一聲撕心裂肺的慟哭，從林憫的喉嚨裡爆發出來。她的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洶湧而出，一滴滴砸在冰冷的屍身上。
她渾身劇烈顫抖，不顧一切地撲在三具並排放著的屍身上。她一邊想要把三人的頭顱裝回他們的脖頸，一邊一遍遍地呼喊著：
“黎賀，你醒醒！醒醒啊！兒子，我的兩個兒子，你們醒醒！你們別嚇孃親，你們醒醒啊……”
她的動作純粹是無用功。頭顱與身軀分開死去的人，再也沒法重新變成一個完整健康的人，笑盈盈地從地上爬起來，然後衝著她笑。
她的哭喊，淒厲得讓人心碎，連四散奔逃的百姓，都忍不住停下腳步，遠遠地望著這一幕。他們眼底滿是不忍與同情，卻無人敢上前半步——誰都知道，這場血案牽扯皇子，稍有不慎，便會惹禍上身。
不遠處，幾道瘦小的身影匆匆趕來。
正是林憫的四個女兒。
她們一路跌跌撞撞，臉上滿是淚水。她們剛趕到朱雀大街，便看到了街心那血腥悽慘的一幕，看到了撲在屍身上慟哭的母親。
“啊——！”淒厲的哭喊，亦從幾個孩子口中爆發出來。三個大一點的孩子被嚇得渾身發軟，雙腿站立不穩，只能互相攙扶著，一步步踉蹌著爬到林憫身邊。她們的臉色慘白如紙，雙膝彎曲，重重跪倒在街邊的血泊旁，哭得撕心裂肺，聽得周遭的人肝腸寸斷。
“爹，你醒醒！哥哥，醒醒！”最小的那個女兒，不過一兩歲，一臉懵懂地跑到三人的屍首面前，努力去推他們，想要把他們推醒。她還不太懂死亡是甚麼，只知道母親和姐姐都在哭，然後她也跟著嚎啕大哭，聲音尖利刺耳。
而在不遠處的街角，那三位行兇的皇子，依舊倨傲而立，臉上沒有半分悔意，彷彿他們方才下令斬殺的不是三條鮮活的人命，只是碾死了幾隻無關緊要的螻蟻。
他們不過六歲的幼齡，本該是懵懂天真的年紀，卻在一眾扈從的簇擁包圍下，高高抬著下巴，眼神裡滿是輕蔑與譏誚。他們冷冷地睨著林憫等人，睨著地上的屍首，臉上還帶著極致的傲慢，彷彿在怪這場血腥的鬧劇，擾了他們的興致。
林憫抬起頭，臉上的淚水還在不斷滑落，可眼底的悲慟與絕望，卻在一點點變成了滔天的恨意。她的眼神怨毒又瘋狂，靈魂好像隨著黎賀與孩子們的離去，一同消散了。
她的目光，死死鎖在街角那三位皇子身上。她的指尖在冰冷的地面上摸索著。她猛地握住了一柄長劍——那是方才慌亂中，侍衛遺落在地上的。劍刃上還沾著未乾的血跡，泛著森寒的冷光。
林憫猛地站起身，握著長劍，一臉猙獰，飛快地朝著三位皇子衝去。她的腳步穩健，卻帶著遇神殺神的決絕。她每一步都踩在血泊之上，身後留下一個個猩紅的腳印。
三位皇子見狀，臉上的倨傲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驚慌失措。他們連連後退，厲聲呵斥：“你敢——！放肆！你可知我們是誰？！”
“我有何不敢！”林憫的聲音嘶啞，如同鬼魅低語，帶著徹骨的寒意與瘋狂。
滿腔的悲慟與恨意，盡數化為凌厲的殺招。她手中的長劍舞動，寒光一閃，“嗤”的一聲，鋒利的劍刃眨眼間便狠狠刺入了為首皇子的心口，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見她一劍一個、將三位行兇的皇子當場斬殺，周遭的扈從瞬間大驚失色，連忙拔刀上前阻攔。可此刻的林憫，早已陷入瘋魔：她眼神冰冷，動作凌厲，手中長劍的每一次揮動，都伴隨著鮮血的噴濺。扈從們一個個被她挑飛，倒在血泊之中，再也無法起身。
溫熱的鮮血噴濺在林憫的臉上、衣袍上，染紅了她的國夫人服飾，也染紅了她的雙眼。可她卻好像沒有感知到。長街落針可聞，只剩下頭顱滾落在地的“咕嚕”聲，還有林憫沉重的喘息聲和腳步聲。
終於，在三位皇子及其扈從皆被殺光後，她才緩緩停下了動作。她手中的長劍“哐當”一聲掉落在地，劍刃與石地板碰撞，發出脆響。
她沒有再看那些屍體一眼，轉身，一步步走回到幾個女兒身邊。她緩緩跪下，將哭得脫力、渾身顫抖的女兒們，緊緊摟在懷裡。
“娘……我怕……”最小的女兒哽咽著，聲音微弱。她小小的手緊緊抓住林憫的衣服，身體不停地發抖，眼底滿是恐懼與無助。
林憫輕輕撫摸著女兒們的頭，動作溫柔得如同往日哄她們入睡一般，同時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女兒們的頭髮上。
她聲音輕柔地說道：
“不怕，有孃親陪你們。黃泉路黑，有孃親陪著你們，就不會害怕了。我們去找你們的爹爹，找你們的兄弟……我們一家人，整整齊齊，再也不分開，再也沒有人能傷害我們了。”
女兒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有人緊緊抱住林憫的脖頸，將臉埋在她的懷裡，有人依賴地依靠在她的身邊，一邊身體微微顫抖，一邊無聲地啜泣。
林憫重新拾起地上的長劍。她的指尖微微顫抖，卻沒有半分猶豫。她先輕輕將劍尖送入身邊大女兒的心口。大女兒的身體微微一僵，眼中的恐懼漸漸褪去，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依賴的笑意，而後軟軟地倒在了林憫的懷中。緊接著，她又依次將長劍送入其他幾個女兒的心口。一個個小小的身軀，先後無聲無息地倒在她的懷裡，臉上還殘留著未乾的淚痕。
做完這一切，林憫緩緩抬起長劍，橫在自己的脖頸之間。她最後朝著地上的親人屍首看了一眼，然後決絕地朝著自己脖子一抹，鮮血直噴。
伴隨著長劍“哐當”落地的聲響，林憫的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恰好落在黎賀和幾個孩子們的身邊，與他們緊緊依偎在一起。
“林憫——！”此時，撕心裂肺的呼喊，自遠處傳來。
左向柏策馬狂奔而來，衣衫凌亂不堪，髮髻鬆散，臉上佈滿了塵土與汗水。他的神色倉皇到了極點，眼底翻湧著強烈的恐懼，連韁繩都幾乎握不穩。
他身後跟著烏壓壓的禁軍與太監們，拼盡全力追趕，卻始終跟不上他的腳步。
他勒馬急停，駿馬人立而起。他從馬背上滾落下來，重重摔在地上。他連滾帶爬地奔到林憫近前，可映入眼簾的，只有八具冰冷的屍首。街角的地面上，更多的屍身橫七豎八地倒在一旁，場面愈發血腥悽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