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變
時隔多年,皇宮的硃紅宮牆仍然巍峨矗立,飛簷翹角下懸掛的銅鈴還在微風中叮噹作響。
慈寧宮內,林憫身著一襲國夫人規制的鳳冠霞帔,恭謹地跪地行禮。
高座之上,黎太后端著一個描金茶杯,一邊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一邊眼皮微抬,靜靜地看著跪伏在地上的身影。
好一會,她才開口道:“起來吧!”
“謝太后娘娘!”
待林憫起身後,黎太后便讓她上前來,坐到了她下首的位置,然後跟她閒聊家常。黎太后對林憫的態度不算親厚,但也不算疏遠。對她像是對著家族中的子侄,問她近些年怎樣,家裡的孩子怎樣,南城那邊的生活如何。
林憫一一回答,態度一直恭謹,禮儀規矩都沒有可挑剔的地方。她的相貌和氣質,也跟七年前相差不遠。
“林憫,你如今模樣倒是跟七年前差不多,沒怎麼變化。”
“謝娘娘誇獎。臣婦都是跟娘娘學習,飲食清淡,才能勉強維持目前的模樣。待臣婦年長一些,怕是相貌和麵相要大變樣了。反觀娘娘,還是一如既往地富貴美貌,竟然半點都看不到歲月的痕跡。”
“你這孩子,倒是會說話!”黎太后本來就美貌、保養得宜,聽到林憫真摯的誇獎,就忍不住眉開眼笑。被逗笑後,對待她的態度也和善了許多,開始跟她聊起來京城中的一些軼事奇聞、八卦閒談。
林憫認真聽著,時不時給些恰當的情緒反饋。
閒聊許久後,黎太后才半是感慨半是讚揚地說道:“你倒是安分,在南城封地一待便是七年,這些年也不見你請旨回來京城看看。”
林憫垂首斂目,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看起來老實溫順又清麗無雙。她的聲音平靜又恭敬:
“臣婦本應恪守本分,不敢隨意進京,驚擾聖駕與太后娘娘。”
她的話音剛落,黎太后還沒來得及講吓一句話,便聽到宮殿外傳來一陣沉穩卻又難掩急促的腳步聲。她便順勢住了口,等著腳步聲,由遠及近,向宮殿內靠近。熟悉的腳步聲,一聽便知來人是誰,讓她有點緊張又期待,還有著類似近鄉情怯的害怕。
林憫的視線投向宮殿門口。她的目光所及,只見左向柏身著繡著栩栩如生的龍圖騰的明黃色龍袍,身姿挺拔如松,正快步走入宮殿。他的身後,跟著一大群宮女太監侍衛。
“母后——”左向柏的聲音隨著他的腳步邁入宮殿而響起。他的臉上、眼睛裡有難掩的焦急和沉鬱,顯然他是剛得知訊息便放下還沒處理完的朝政而匆匆趕來。
“見過陛下!”林憫一看到他的身影,便趕緊行禮。黎太后宮中的宮人,亦然。
左向柏的視線由黎太后臉上一掃而過,轉眼便轉到了林憫的身上。當他目光看到宮殿內那道熟悉的跪伏身影時,他的腳步便不由自主地放緩了下來,周身的氣息也柔和了幾分。
“不用多禮!”左向柏竟直接去攙扶林憫起身。
林憫不太好意思拒絕,只輕輕搭著他的手,就站起了身,站在了旁邊,做出了避嫌守禮的模樣。
左向柏想去拉她的手,但上首很快就傳來了做作又故意的咳嗽聲。他隨即斂去神色,向著上座的黎太后正式躬身行禮,說道:
“兒臣見過母后!母后咳嗽,可是身體不適?”
黎太后抬了抬眼,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語氣不軟不硬、帶點譏諷意味:
“哀家召林憫來宮中陪哀家說會話。話還沒說幾句,你便來了——你得訊息倒是快,來得更快!罷了,既然來了,便入座吧。”
“謝母后!”左向柏應下,坐下後,目光再次落在林憫身上。他抬了抬下巴,再眼神示意林憫也坐下。
林憫連忙屈膝謝恩,然後便順勢坐了回去。她的身姿依舊端莊,只是抬眼的剎那,目光總是能夠撞上左向柏望過來的眼神。第一次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皆是一怔,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滯。左向柏的眼底翻湧著複雜難辨的情緒,有重逢的欣喜,還有掩飾不住的關切。他的目光好像黏在了她的身上,直勾勾的,完全不肯移開。林憫有點點不自在,眼底閃過一瞬間的慌亂,但隨即便恢復了恭敬疏離,不敢再跟他對視,只是要麼看著黎太后,要麼看著左向柏的下巴,垂首斂目,做足了恭敬的姿態,回話的語氣也滴水不漏。
黎太后將兩人的互動和神情盡收眼底。她的眼底掠過一絲冷意,卻並未點破,只是時不時開口,打破兩人間微妙的沉默。
“皇上,哀家剛剛還在跟林夫人說些京城的軼事奇聞。你來得倒是巧。”
“兒臣的福氣!”左向柏跟黎太后說了一句,目光又落回了林憫的身上,“南城離京城幾千裡,路途遙遠,一路顛簸,安國夫人辛苦了!”
“勞陛下掛心,臣婦一路順遂,一切安好。”
三個人便這般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話題皆是無關痛癢的寒暄,或是南城封地的瑣碎事宜,或是宮中無關緊要的景緻。殿內的氣氛始終沉悶而微妙,空氣中都像是瀰漫著尷尬。
突然間,宮殿外傳來了一聲急促而淒厲的聲音。
“報——!”
急切的通傳聲驟然間劃破殿內的平衡,讓人忍不住心頭一緊。
黎太后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困惑不解,隨即示意身邊的玉嬤嬤。玉嬤嬤連忙躬身應下,對著殿外揚聲喊道:“傳進來!”
玉嬤嬤的話語剛落,兩名身著玄黑甲冑的禁軍侍衛,便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他們的盔甲歪斜凌亂,甲冑碰撞發出刺耳又令人不安的聲響。他們的臉上佈滿了血汙與塵土,神色倉皇。他們抬眼瞥了一眼主位坐著的兩人,便雙腿一軟,重重跪倒在地上。他們垂著頭,喘著粗氣,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調地說道:
“啟稟陛下!啟稟太后娘娘!宮外大街……發生血案——安國夫人的夫君黎賀公子,還有兩位小公子,途經朱雀大街時,偶遇三位皇子殿下……黎家父子三人,已、已當場殞命!”
“今日黎賀公子與兩位小公子拜訪翁家。他們離開翁府不久,便與三位皇子迎面相遇上了。因三位皇子疑心翁小公子的身世實為皇子,與黎家父子三人起了爭執。一言不合,三位皇子和扈從竟當場拔劍,當眾斬了黎賀公子與兩位小公子的頭顱!”
“如今黎家父子三人的屍首仍在朱雀大街上,已有百姓報了京兆尹。只是此事事關重大,卑職不敢妄斷,懇請陛下與太后娘娘示下!”
“轟——!”短短几句話,如同驚雷一般,在林憫腦海中轟然炸開。她整個人猛地一僵,渾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她的耳邊嗡嗡作響,甚麼聲音都聽不清。眼前也陣陣發黑,恨不得直接暈死過去。
她的夫君黎賀,還有她的兩個兒子,當街被三位皇子及扈從斬殺……這些詞,她每個都認得,卻又恨不得不認得。
“啊!”林憫短促地尖叫了一聲,但考慮到場合,她湧到喉嚨間的所有情緒又被壓抑了下去。
她與黎賀還有兩個兒子相處的過往畫面,此刻如同潮水一般,瘋狂地湧入她的腦海:黎賀溫柔的叮囑,深夜裡替她擦拭冷汗的指尖,平日裡對孩子們的疼愛;兩個兒子清脆的笑聲,撲進她懷裡撒嬌的模樣,一家人在封地安穩度日、歲月靜好的細碎瞬間……所有的溫暖與美好畫面,在這一刻,寸寸碎裂。
“不……不可能……”林憫喃喃低語,聲音微弱。她的眼眶變得通紅,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她的指甲深深抓住了身旁的桌子,連指甲硬生生掰斷、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她整個人好像魔怔了一般,面容和眼珠都好像僵住了一瞬。下一刻,伴隨著鑽心的疼痛,她猛地回過神來,淚水在眼眶裡瘋狂打轉,卻還是忍著不流淚,只是踉蹌著屈膝跪地。
“陛下!太后娘娘!臣婦告罪,求太后娘娘、陛下准許臣婦立刻出宮!”
左向柏聽完通報,亦是臉色大變。他早已從座椅上猝然站起身,臉色亦蒼白如紙。他看著林憫瀕臨崩潰的模樣,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下意識地開口阻攔:“不準!此事事關重大,交由朕處置便可,你留在宮中,不得擅自離開!”
他不是狠心,他只是怕她出去看到她夫君與孩子慘死的樣子,徹底崩潰,更怕她一時衝動,去找三位皇子報仇,進而陷入萬劫不復、不可挽救的境地。
可此刻的林憫,甚麼勸告都聽不進去了。她的滿心滿眼,都在掛念著可能慘死的夫君與兩個孩子。左向柏的阻攔,在她看來,更像是無情的刁難,更像是報復她不讓她見至親最後一面。
林憫“咚”的一聲又一聲,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磚上。劇烈的疼痛順著她額頭蔓延至全身,可她卻渾然不覺。她的淚水瞬間決堤,順著慘白的臉頰瘋狂滾落,滴在地磚上。
她連連叩首,語氣裡滿是絕望與懇求,聲聲泣血:
“陛下!求您開恩!求您放臣婦出去!那是臣婦的夫君和孩子啊!他們死得冤枉,臣婦不能不見他們最後一面!”
“求您……求您準我去見他們最後一面,求您了……”
“陛下,臣婦求您了——!”
她的哭聲,一聲比一聲淒厲,一聲比一聲絕望,聽得人心頭髮緊,滿心不忍。這是她第二次這般卑微地求人。第一次是她當年無過被廢后位、被迫改嫁,那時候她只能跪在太后的宮殿內,淚流滿面地求太后開恩,不要趕她出宮,或者非要她出宮的話,讓她帶上兩個女兒。可如今,她為了死去的夫君與孩兒,她又放下了所有的驕傲與尊嚴,彎著脊背匍匐在地,請求出宮。
左向柏看著她卑微叩首、淚如雨下的模樣,看著她額頭滲出的細密血珠,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悶痛得幾乎喘不過氣。他看著她眼底的絕望與崩潰,看著她渾身顫抖的模樣,所有的顧慮與阻攔,在這一刻,都化為烏有。
他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終究是鬆了口,心疼又無奈地應道:“……準。”
一個字,如同大赦。林憫渾身一軟,差點癱倒在地,但她隨即又連滾帶爬地起身。她哪裡還顧得上半分禮儀和容貌整潔,瘋了一般衝出了慈寧宮。她不顧形象地飛跑,穿過長長的宮道。風呼呼地在她耳邊掠過,吹亂了她的衣袍與髮絲,可她甚麼都顧不上,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快一點,再快一點,一定要見到他們最後一面。
跑到半道的時候,她腳下一滑,重重地摔了一跤,但她好像感受不到疼痛,又匆匆爬起來,依舊瘋了一般往前狂奔。
抵達宮門時,門口早已站著兩名侍衛,他們皆是神色焦慮,手中牽著幾匹駿馬,顯然是奉了左向柏的旨意,在此等候。
林憫剛一踏出宮門,侍衛便連忙迎了上來,低聲稟報是陛下的安排。可他們話還未說完,林憫便一把奪過侍衛手中的馬韁,指尖顫抖,動作利落地翻身上了馬。
“駕——!”她揚起馬鞭,狠狠落在馬背上。馬鞭破空,駿馬長嘶一聲,揚起前蹄,朝著朱雀大街的方向向前狂奔,疾馳而去。風在耳邊呼嘯,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眼眶,被狂風瞬間吹散,落在了身後。她只恨自己不能插翅飛去,只恨這駿馬跑得不夠快,生怕晚了一步,便連至親的屍首都看不到最後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