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擇
左向柏的身影剛消失在甬道盡頭沒多久,詔獄門外便再次傳來一陣紛亂而沉重的腳步聲。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方才短暫的死寂。
林憫與牢房內的眾人皆是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朝門外望去。逆光之中,明黃色的儀仗簇擁著一位雍容華貴的貴婦人緩緩踏入詔獄。她身著繁複華麗的太后服飾,周身散發著久居上位的威嚴,眉眼間卻凝著幾分不容親近的冷硬。
正是當今陛下左向柏的生母——黎太后。
林憫微微抬眸,目光匆匆掃過那道身影,心頭猛地一沉。她轉瞬間便恭敬地低下了頭,腰背挺得筆直,不敢有半分懈怠。其他牢房裡的人,也皆是如此,紛紛垂首斂目,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觸怒了這位尊貴的人物。
黎太后在宮女與太監的攙扶下,緩緩邁步,一步步走近林憫所在的牢房門前。她的目光淡淡掃過兩側牢房裡的林家、翁家家眷,眼神冷漠。
她的目光,最後才輕飄飄地落在林憫身上。她的眼底翻湧著毫不掩飾的不滿與決絕,彷彿在看甚麼厭惡至極的髒東西,也像在看甚麼愛而不得但又不得不捨棄的眼中釘、肉中刺。
“安國夫人,哀家來看你了。”黎太后開口,聲音稍稍蒼老卻中氣十足。
林憫心頭一凜,連忙帶著身邊的孩子,屈膝跪伏在地,行跪拜之禮,聲音恭敬而沉穩:
“臣婦林憫攜兒女,見過太后娘娘!”
其他牢房裡的家眷,也紛紛跟著跪伏在地,齊聲行禮。
“平身!”黎太后語氣平淡。她的話音落下,眾人才小心翼翼地緩緩起身,跪坐著,依舊垂首斂目,不敢直視她的容顏。
待眾人跪坐好,黎太后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憫身上,語氣冷冽地問道:
“林憫,你可有甚麼話,想對哀家說?”
跟左向柏幾乎差不多的開頭。不愧是親母子!林憫心裡忍不住吐槽,但同時,她的心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她,讓她的心臟緊緊提了起來。
她屈膝跪著,將身邊的孩子緊緊護在身後。沉吟片刻,她才抬起頭,眼底滿是懇切,小心翼翼地輕聲說道:
“臣婦一生從未作惡,林家與翁家皆忠於陛下,不敢有半分逾矩。還請太后娘娘明察,寬恕林翁兩家!”
黎太后的姿態,與方才左向柏如出一轍。她在太監搬來的錦緞座椅上,舒舒服服地坐下,但目光一直沉沉地盯著林憫。
她緩緩抬起手,長長的護甲泛著冷光,輕輕抬起林憫的下巴,迫使她抬頭直視自己。她語氣冰冷地說道:
“魅惑君主,便是滔天大罪。我兒是千古明君,你莫不是要讓他淪為只愛美人、不愛江山的昏君?皇家待你林家不薄,你今日,便給哀家一個交代——你選林家上下一百八十八口人活,還是選你自己活?你自己選。”
林憫的身體猛地一僵,眼底滿是震驚與委屈,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卻依舊堅定:
“臣婦如今有夫有子,腹中更有五月大的胎兒,斷斷不敢攀附陛下,更不敢有魅惑君主之心。太后娘娘英明,陛下在太上皇與娘娘的悉心教導下,本就是一代明君,勤政愛民,臣婦萬萬擔不起‘魅惑君主’這頂罪名,還請娘娘手下留情,饒過臣婦一家和林翁兩家!”
黎太后冷笑一聲:
“你今日一入京,陛下就來看你了。你還敢說,沒有魅惑君主?!大膽!林憫,你如今的處境,你該清楚。林家、翁家滿門的性命,你這幾個年幼的兒女,是死還是活,皆在哀家一念之間。”
“今日哀家只給你兩個選擇,沒有第三條路可走。其一,你自行了斷,服下這杯毒酒,哀家便饒過林家翁家上下所有之人,放你的族人離京,不再追究他們的罪責;其二,你茍活於世,那明日日出之時,林家滿門,包括你這四個年幼的兒女,悉數問斬,一個不留。大公主和二公主,亦會因為你這個生母而受拖累,即便不被貶為庶民,日後也會淪為和親的人選。”
林憫猛地抬頭,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微微顫抖,眼底滿是難以置信與絕望:
“太后娘娘!臣婦已被廢出宮九年。在南城封地這七年間,臣婦從未踏足京城一步,更從未乾涉過朝政分毫!林家翁家對皇家忠心耿耿。您為何非要對臣婦趕盡殺絕?”
“為何?”黎太后低低冷笑,眼底的恨意與決絕愈發濃烈。
“你當年佔著皇后之位,獨佔我兒的恩寵,卻始終未能為皇家誕下皇子,動搖國本!更因只要你活著一天,我兒便永遠放不下你,永遠無法專心於江山社稷!”
“哀家絕不能留下你這個禍害!”
她說完,看了一眼身旁的宮女。宮女連忙躬身上前,垂首斂目,雙手捧著一杯無色無味的毒酒,恭恭敬敬地遞到林憫面前。
“選吧,林憫。”黎太后的聲音冰冷,如同索命的鬼魅。
“是保你林家翁家滿門老小、保全兩位公主和你這幾個年幼的孩子,還是保你自己一條命,眼睜睜看著所有你在意的人,都為你送命。”
“哀家沒有那麼多耐心等你。”
林憫的目光緩緩掃過隔壁牢房:那裡,她的父母親人瑟瑟發抖,滿臉惶恐,卻依舊用擔憂的目光望著她。她低頭,身旁是緊緊挨著她、嚇得臉色發青、連哭都不敢大聲哭的幾個兒女,他們小小的身子不停顫抖,一雙雙眼睛裡滿是恐懼與依賴。她的視線瞥向對面,黎賀一臉緊張又擔憂的無助模樣。
她感覺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生生撕裂,密密麻麻的疼席捲全身,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
她沒有選擇,從來都沒有!林家滿門的性命,她的丈夫孩子,都是她的軟肋。她也不能連累無辜的翁家。她賭不起,也輸不起。
“我選……自我了斷。”她的聲音哽咽。
林憫緩緩伸出手,指尖控制不住地顫抖,但還是穩穩接過了那杯冰冷的毒酒。她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砸在酒盞之中,漾開一圈細碎的漣漪,如同她此刻破碎的心。
她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身邊的兒女,伸出微微顫抖的手,輕輕撫摸著他們的頭頂,聲音溫柔卻帶著無盡的不捨:
“別怕,孃親會護著你們,永遠護著你們。”
話音落下,她又看了一眼對面牢房裡邊,心痛看著她的黎賀。
她仰頭,沒有絲毫猶豫,將杯中的穿腸毒酒一飲而盡。辛辣的劇毒瞬間灼燒了她的喉嚨,再順著喉嚨滑入她的腹中。她的五臟六腑彷彿被烈火焚燒一般。劇痛瞬間席捲她全身,讓她忍不住渾身抽搐,軟軟地倒在了地上。她的幾個孩子伏在她身上哀切地嚎啕大哭。
她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聽力也開始變得弱了下來。她的意識漸漸沉落,黑暗一點點吞噬著她。她的耳邊傳來隔壁牢房家人撕心裂肺的哭喊,還有兒女們一聲聲淒厲的“孃親”。那些聲音如同利刃,刺得她痛不欲生。
就在她即將徹底失去意識的那一刻,她恍惚聽見詔獄之外,傳來一陣混亂而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甲冑碰撞的脆響,還有眾多人震天的呼喊,有人瘋狂衝撞開獄門。“哐當”的猛烈開門聲,震得石壁都在微微顫抖。
緊接著,一道她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聲音,穿透了所有的嘈雜,帶著前所未有的恐慌與絕望,傳入了她的耳朵裡。對方的聲音嘶啞破碎,像是試圖撕裂厚重的黑暗,將她從意識的沉淪之中拉回人間:
“憫憫!林憫!……”
林憫艱難地抬起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之中,只看見一道明黃色的身影,不顧一切地狂奔而來。他的龍袍凌亂,髮髻鬆散。往日裡冷靜自持、威嚴迫人的帝王,此刻滿臉倉皇與狼狽,連鞋履都有些歪斜。
左向柏衝到她身邊,“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小心翼翼地想要抱住她,卻又怕碰傷她。他的雙手懸在半空,幾乎無從下手,但又猛地將她輕輕擁入懷裡。他的眼底翻湧著極致的恐懼與悔恨,連聲音都在顫抖,微涼的手指卻還是在不停地擦拭著她唇邊溢位的血跡:
“憫憫,別怕!朕來了,朕來救你了!”
林憫的嘴唇微微動了動,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她懇求道:
“陛下……我知錯了……我不該……不該忘記對您的諾言……只求您……放了林家、翁家……陛下……陛下……”
她的手艱難地抬起,想要觸控左向柏的臉,卻在即將觸碰到的瞬間,無力地垂落下去。
左向柏連忙伸手,緊緊接住她垂落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滾燙的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在林憫冰冷的手背上。
“不,你沒有錯,是朕的錯,都是朕的錯!”
“我不想你死!來人——!傳太醫!快傳太醫!”
左向柏對著身後咆哮起來,聲音震得整個詔獄都在微微晃動,迴響不絕。
“林憫,你醒醒!小憫,你醒醒!別睡,好不好?來人——!太醫!快!憫憫,憫兒,不要死!求你不要死!”他一遍遍地呼喊著她的名字,語氣裡滿是絕望與無助,到最後,幾乎陷入了半瘋癲的狀態。
身旁的太監總管見狀,連忙上前,想要攙扶起失控的左向柏,卻被他一把狠狠揮開。他踉蹌著後退了幾步,不敢再上前。
詔獄之內,眾人亂作一團,禁軍與宮女太監們跑來跑去,神色慌張。唯有那道明黃色的身影,死死抱著地上的林憫,一遍遍呼喊著她的名字,絕望的哭聲,在死寂的詔獄裡,顯得格外淒厲。
其他牢房裡被關押的眾人,有人忍不住紅了眼眶,淚水無聲滑落,卻被身邊的人連忙捂住了嘴巴,生怕驚擾了暴怒的帝王,也惹來殺身之禍。可每個人的眼底,都寫滿了不忍與惋惜,看著那對糾纏半生的人,終究落得這般境地,滿心皆是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