質問
左向柏在眾人簇擁下,一步步踏入詔獄。他腳下的地板被他的靴子踩得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的目光自踏入甬道的那一刻起,便未曾偏移,直勾勾地鎖在林憫身上,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專注。
七年未見,她非但沒有褪去當年的端莊明豔,反倒添了幾分歲月打磨後的溫婉沉靜。那雙昔日裡便獨特勾人的桃花眼,依舊清澈明亮,不染半分塵俗,瞧著依舊是當年那副天真又純粹的模樣,好像這七年的歲月流逝,從未在她身上留下過痕跡。
待行至林憫所在的牢房門前,周遭的獄卒便齊齊退到左向柏兩側,垂首肅立,連大氣都不敢出,唯有鎧甲碰撞的細微聲響,襯得這牢獄愈發死寂。
有獄卒連忙快步搬來一把鋪著錦緞的座椅,恭恭敬敬地放在牢門前。
左向柏大馬金刀地坐下,身姿挺拔,目光沉沉地正對著林憫所在的牢門。他周身的帝王威儀很盛,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又有獄卒躬著腰,垂著臉,連眼神都不敢抬一下,小心翼翼地掏出鑰匙,開啟了林憫所在牢房的鎖。動作輕得近乎無聲,生怕驚擾了坐著的帝王。
牢門“吱呀”一聲輕響被推開。兩名宮女連忙輕步走入牢房,在林憫耳邊低語了幾句,而後一左一右攙扶著眼神驚疑不定的她,緩緩走到左向柏面前,助她屈膝跪下後,再行禮走開了。
沉默蔓延了好一會,左向柏才率先開口,聲音低沉醇厚,聽不出半分喜怒,可每一個字,都像冰錐般扎入人心,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林憫,七年未見,你沒有甚麼話要對朕說嗎?”
他這眾星拱月的架勢,再加上那強烈的帝王威壓,嚇得林憫身邊的四個孩子連連往她身後縮。他們的小身子擠擠挨挨地靠著她,一雙雙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袖,眼神裡滿是驚懼。
林憫輕輕拍了拍孩子們的手,用只有幾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聲安撫了幾句,而後帶著孩子們,一同跪伏在地上,行最正式隆重的跪拜禮,聲音恭敬而沉穩:
“臣婦攜兒女,見過陛下!”
話音落下,其他牢房裡被關押的林、翁兩家家眷,也紛紛反應過來。他們呼呼啦啦地跪伏在地,齊聲行禮,只是他們聲音裡難掩惶恐,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左向柏並未特意為難眾人,只淡淡地吐出兩個字:“平身。”
伴隨著他的話音,眾人皆小心翼翼地重新跪坐在地上,依舊是大氣不敢出的模樣。他們的目光死死盯著地面,無人敢直視帝王的容顏,更無人敢貿然開口喊冤。一時間,牢獄裡又恢復了死寂,只剩眾人細微的呼吸聲。
行完跪拜禮,林憫微微抬眸,飛快地看了左向柏一眼,眼底滿是懵懂與困惑,而後才小心翼翼地輕聲問道:
“不知陛下,想要聽些甚麼?”
“你不知道?”左向柏低低輕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眼底只剩一片冷冽,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似愛似恨,似怨似念。
“林憫,你我七年未見,連要對朕說些甚麼,你都忘了?朕親至這陰冷潮溼的詔獄,你便是這般態度對朕?”
他說著,便從舒適的座椅上半直立起身,傾身朝林憫靠近。他的手臂修長,指尖一伸,便穩穩托住了林憫的下巴。他的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強勢,迫使她抬頭仰視著自己。他的掌心觸及她的肌膚,盡是如絲綢般的細膩柔滑,讓他忍不住用指尖蹭了蹭。
林憫本想避開,但完全避不開。昏黃的燈光落在她臉上,那雙漂亮的琥珀色大眼睛裡滿是星光。一張絕美的臉龐縱然褪去了血色,仍然美得讓人心頭髮緊。
立在左向柏兩側的禁軍,只匆匆瞥了林憫一眼,便連忙移開視線,望向別處。他們生怕無意間與她對上目光,觸犯了帝王的忌諱,惹來殺身之禍。
左向柏的目光在她臉上細細描摹,彷彿要將這七年錯過的模樣,一一刻進心底。他的眼底滿是貪婪的打量,像是看不夠一般。他居高臨下地睨著她,龍袍衣袖之下,手指卻微微發顫。那顫抖不知是源於重逢的興奮,還是源於她這般懵懂無知的模樣帶來的惱怒。
他今日親至詔獄,本就不只是為了問罪。他想問她這七年過得好不好,想問她去了南城封地後,是否有過半分念及他,想問她這些年,有沒有受過委屈。可話到嘴邊,卻盡數化作了刻薄的質問。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紛亂,沉聲問道:
“林憫,你可知錯?”
他的話語落下,林憫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更加乾淨,連唇瓣都變得蒼白。她的手腳冰涼,心口像是被萬根鋼針同時刺入,密密麻麻的疼,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可她強迫自己定了定神,努力保持著鎮定。只是她的眼眶瞬間紅了,水汪汪的眼睛裡邊有水光瀲灩,欲落不落,看著便讓真正關心她的人很難下狠心。
她忍不住在心底思索一會:她錯在何處?錯在當年身為皇后,未能為他誕下皇子?錯在當年盛寵太過,引得太后忌憚,成為眾矢之的?還是錯在當年不夠曲意逢迎,不夠妥協退讓,才導致最終被廢出宮,只能遠避南城封地七年?
林憫繃著一張臉,眼底的情緒變幻了很多次,但她不敢流露出半分委屈與怨懟。她的聲音盡力維持著平靜和堅定:
“臣婦不知犯了何錯,還請陛下明示。”
“還要朕明示?好,好得很!”
左向柏被她這副全然懵懂、極力裝作鎮定的模樣,徹底激怒了。心底那點重逢的歡喜,瞬間被滿腔怒火吞噬。他猛地放開了握著她下巴的手,拂袖起身,寬大的衣袖帶起一陣冷風,掃過林憫的臉頰,捲起她鬢邊的幾縷碎髮,襯得她愈發楚楚可憐,惹人憐惜。
林憫心頭一急,下意識地伸手,緊緊抓住了他的衣袖,不讓他拂袖離去。她的指尖微微發顫,語氣裡滿是急切與懇求:
“陛下,臣婦真的不知道錯在哪了!還請陛下明示!若是臣婦真的有錯,臣婦自願受罰,只求陛下明察!”
“你自己想。”左向柏低頭看著仰頭看著他的林憫。她瞪圓了的美麗眼睛裡,全是他的倒影。他的聲音冷得像冰,眼底的怒火好像要化成了實質。
“陛下!陛下!……”林憫的聲音變得哀哀切切,帶著難以掩飾的委屈與惶恐。她一遍遍喚著他,想要跟從前那樣,乞求他的寬恕。
左向柏內心湧起了一股莫名的煩躁和不忍。
“放開!”他的語氣冰冷,猛地甩開了她抓著自己衣袖的手。力道之大,讓林憫踉蹌著往後退了半步,差點摔倒在地。
看著她差點跌倒,左向柏又想伸手去扶她。卻看著林憫的反應比他還快。只見她倉皇著一張俏臉,再次上前一步,重新緊緊抓住了他的衣袖,死也不肯鬆手。她的聲音帶著幾分孤注一擲的懇求:
“……陛下,臣婦知錯了!求陛下開恩,放了林、翁兩家的人,放了臣婦的夫君和孩子們!所有的罪責,臣婦一人承擔,自願受罰!”
左向柏看著她這般模樣,眼底的怒火稍稍褪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心軟。他好整以暇地重新坐下,看著她,指尖再次抬起,輕輕捏著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視著自己的眼睛。
“哦?那你說說,你錯哪了?”
林憫心頭驚慌、不知所措,連忙思索,試探著問道:“……可是臣婦一家歸京晚了幾天,觸怒了陛下?”
左向柏語氣平淡,搖了搖頭:“不是。”
林憫小心翼翼地偷看他的表情:“那……可是臣婦管理南城封地不力,讓陛下失望了?”
“不是。”左向柏抿緊了唇,眉頭緊緊蹙起,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無奈,“林憫,你就真的不知道,朕想要甚麼嗎?”
林憫心頭一緊,愈發小心翼翼,斟酌著措辭說道:
“臣婦斗膽直言,陛下是一代明君,愛民如子,自然是期望國泰民安,百姓安居樂業,祖宗基業能千秋百代。”
“還有呢?”左向柏追問,眼底的無奈更甚。
林憫試探著補充道:“……是盼著太上皇陛下和太后娘娘身體康健,福壽綿長?”
“還有呢?”
“朝堂穩健,吏治清明,文武百官同心同德?”
“還有呢?”
“風調雨順,無災無難,百姓能豐衣足食?”
“還有呢?”
“開疆拓土,揚我國威,讓四方來朝?”
“還有呢?”
“成為千古一帝,名垂青史,被後世敬仰?”
“還有呢?”
“後宮娘娘們身體康健,為陛下開枝散葉,延續皇家血脈?”
“……還有呢?”左向柏的語氣裡,已經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與警告。
“陛下……延年益壽,長命百歲?”林憫的聲音越來越小,心底愈發困惑。她實在想不明白,陛下到底想要甚麼。
左向柏無奈地捏了捏眉心,語氣裡滿是挫敗:“朕是問你,你知不知道,朕想從你身上,得到甚麼?”
林憫愣了一下,思索片刻,然後愈發小心翼翼,再次試探著說道:“……管理好南城封地,儘量不讓封地的民眾上京鬧事,不給陛下添麻煩?”
“還有呢?”
“管理好南城的百姓,讓他們安居樂業,不生事端?”
“還有呢?”
“搞好海上貿易,為朝廷創收,上供更多的賦稅?”
“還有呢?”
“做好沿海防範,不讓海盜劫掠百姓,守護一方安寧?”
左向柏又忍不住捏了捏眉心,眼底的挫敗幾乎要溢位來,語氣沉了幾分:“除了封地上的事情,只說你本人,還有呢?”
林憫愣了愣,連忙說道:“照顧好大公主和二公主,讓她們平安長大?”
“還有呢?”
“多多寫詩作畫,不辜負皇室的栽培,不辜負陛下當年的期許?”
“還有呢?”
林憫心頭一慌,下意識地脫口而出:“為陛下進獻美人,充實後宮?”
“林憫——”左向柏的語氣瞬間冷了下來,帶著明顯的警告。他眼底的怒火再次燃起,捏著她下巴的力道,也重了幾分。
“陛下——!陛下,請息怒!”林憫嚇得渾身一抖,連忙低下頭,語氣更加小心翼翼,“臣婦口無遮攔,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還請陛下寬恕,臣婦再也不敢了!”
左向柏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怒火,語氣依舊冰冷,卻帶著一絲不肯放棄的執拗:“還有呢?”
……
林憫絞盡腦汁,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答案,都一一說了出來。可直到她再也想不出任何話語,左向柏依舊皺著眉,目光沉沉地看著她,一遍遍地追問:“還有呢?”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林憫眼眶微微泛紅,卻不敢有半分失態。她何嘗不知道,陛下想要的是甚麼?可她不敢說,也不能說——她不敢自戀地說出“進宮陪伴聖駕左右”這句話,更不敢觸碰那早已被斬斷的過往。
她偷偷抬眼,瞥了一眼左向柏的神情,見他眼底滿是不耐與失望,索性破罐子破摔,聲音帶著幾分疲憊與自嘲:
“除了臣婦剛剛所說的這些,臣婦一無所有,唯有一顆真心。可惜,真心不值錢。臣婦無能,無法替陛下分憂,還請陛下見諒!”
左向柏的動作微微一頓,捏著她下巴的力道,緩緩放輕。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還隱隱有幾分委屈:
“你怎麼知道,這真心,不值錢呢?”
林憫一時無言以對。她只能瞪著眼睛,跟左向柏對視。
死寂再次蔓延開來,兩人對視著,空氣中瀰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有委屈,有不甘,有思念,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隔閡。
林憫的心臟猛地一跳,指尖微微發顫。她看著左向柏的眼睛,聲音低沉而微弱,帶著幾分試探與忐忑:
“……受制於人,身不由己。陛下,若有一日,你我都能擺脫這受制於人的處境,盼……盼能再續前緣?”
左向柏眼底的冷冽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歡喜與釋然。他低低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沙啞:
“我還以為,你早就忘了。”
林憫卻緩緩垂下了眼,語氣裡帶著幾分苦澀與無奈:
“可陛下,君臣有別。臣婦早已改嫁多年,有夫有子,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能陪在陛下身邊的皇后了。陛下宮中,亦有眾多美人相伴,風華絕代。不知陛下今日提起往年戲言,是想讓臣婦做些甚麼,以解陛下煩憂?”
左向柏看著她疏離的模樣,心底的歡喜瞬間淡去幾分,卻依舊帶著一絲執拗,語氣堅定地說道:
“你要甚麼,朕都可以給你。你若是肯回宮,朕允許你將所有的孩子,都養在你的側殿,無人敢動他們分毫。”
林憫抬眸,眼底滿是期盼,輕聲問道:
“……那我也能將黎賀,養在側殿嗎?”
這句話,像是徹底點燃了左向柏的怒火。他猛地再次甩開她的手,語氣冰冷刺骨,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
“休想!絕無可能!”
林憫看著他暴怒的模樣,卻沒有退縮,反而鼓起勇氣,輕聲反駁:
“可陛下剛剛說,甚麼都可以給臣婦。臣婦並未提出二聖臨朝這般過分的要求,只是想讓我的夫君,陪在我和孩子們身邊而已。”
左向柏愣住了,眼底的怒火瞬間僵住。沉默片刻,他竟語氣鬆動了幾分,低聲說道:
“……二聖臨朝,朕可以考慮給你。但把黎賀養在側殿,絕無可能。”
這句話,如同驚雷一般,在牢獄裡炸開。無論是林憫,還是其他牢房裡被關押的人,都瞪大了眼睛,滿臉震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二聖臨朝,這是何等殊榮,陛下竟然願意為了林憫,考慮這般荒唐的事情?
左向柏不再看眾人震驚的模樣,目光重新落回林憫身上。他的語氣冰冷而急切,帶著不容拒絕的壓迫感:
“林憫,你好好考慮清楚,再跟朕答覆。朕沒有那麼多耐心,兩天之內,朕必須聽到你的最終答案。”
林憫心頭一急,連忙開口勸阻:
“陛下~!不可!陛下——”
左向柏卻不再聽她多說,回頭冷冷看了她一眼,眼底滿是惱怒與不甘,猛地甩了甩袖子,轉身便走。
林憫心驚膽顫地看著他轉身大步離去的背影,心頭一慌,起身便想追上去,卻被身旁的獄卒禮貌而堅定地攔了下來。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左向柏被一眾禁軍簇擁著,漸漸消失在甬道的盡頭。待眾人如潮水般退去,牢門“哐當”一聲,又重重合上,徹底隔絕了門外的最後一絲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