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
城門口,“噠噠噠噠”的馬蹄聲急如密鼓,重重碾在青石板上,脆響刺破街巷的寧靜。城中百姓早有經驗,見狀紛紛側身避讓,縮到街巷兩旁,目光怯怯地望著那隊疾行的馬匹,不敢有半分耽擱。
林憫亦輕聲吩咐車伕靠路邊停下,欲先避讓這股疾行的人潮。可那急促的馬蹄聲,卻驟然在她的馬車前戛然而止,濺起的碎石子打在車轅上,發出細微卻驚心的聲響。
林憫心頭掠過一絲困惑。她白皙如雪的指尖輕輕撩開車簾一角,抬眼望去——只見一隊禁軍已將她的馬車團團圍住,玄黑甲冑在天光下泛著森寒的冷光。甲冑碰撞間,細碎的聲響更添幾分肅殺和陰冷。
“大、大人!”車伕嚇得渾身發顫,卻仍強撐著恭敬地下車,對著為首的禁軍深深作揖行禮,腰桿彎得幾乎要貼到地面。
那禁軍統領騎在高頭大馬上,面容冷硬如石,無半分表情。待他瞥見車簾後探出頭的林憫,便利落翻身下馬,動作沉穩,對著林憫躬身作揖,語氣恭敬卻又帶著不容置喙的平淡:
“安國夫人,周某奉陛下諭令,請夫人一家,隨卑職前往詔獄一趟。”
聞言,林憫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她的指尖輕顫,身體好像沉入冰水中,但還是強壓下心底的驚惶,鎮定又輕聲問道:
“周大人,不知臣婦何處失當,惹了陛下忌諱?”
“林夫人,恕卑職無可奉告。請!”周統領的語氣未有半分鬆動,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抬起,示意禁軍上前。
林憫朝著後頭的馬車看去,卻見著她的夫君黎賀亦被扣押住了。見林憫看過去,他朝著她輕輕搖了搖頭,眼神裡邊亦是一片驚慌。
街上人來人往,這一幕看得眾人心驚,訊息如長了翅膀般迅速傳遍京城。不過半日工夫,昔日風光無限、受萬人敬重的安國夫人林憫,便帶著全家被羈押進了那陰冷潮溼、令人聞之色變的詔獄。一時間,京中人心惶惶,百姓皆暗自揣測京中恐將生變,若非萬不得已,竟無人敢輕易踏出家門半步。
雖未有推搡拖拽,林憫一家終究還是被徑直送進了詔獄。隨行的侍女與護衛並未被一同關押,其中有幾個忠心耿耿的人,見勢不妙,早已趁亂悄悄溜走,急著去尋能搭救夫人一家的人。
林憫牽著幾個年幼的孩子,被單獨關押在詔獄最外側的一間牢房。她身旁的牢房,依次關著林家與翁家的家眷,而斜對面的牢房裡,單獨關押著她的夫君黎賀一人。
眾人雖未戴枷鎖、腳銬,可林、翁兩家的女眷們早已忍不住啜泣出聲。年幼的孩童更是被這陣仗嚇得魂不守舍,死死擠在父母親人身邊,一雙雙澄澈的眼睛裡滿是惶恐,連哭聲都帶著幾分怯生生的顫抖。
林憫縮在牢房的角落裡,幾個孩子緊緊挨著她。他們的小臉稚氣未脫,尚且不知等待自己的是甚麼。
坊間早有傳聞,“入詔獄者,百死一生”——縱有寥寥數人能僥倖生還,絕大多數人,終究是要葬身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
詔獄的環境,比傳聞中更差幾分。它半埋於地下,厚重的巨石砌成牆壁,無窗無晝,僅留寸許氣孔,水火難入,終年與天光隔絕。玄黑色的石牆被溼冷的潮氣浸透,壁縫間凝著細密的水珠,“滴滴答答”地墜落在陰冷的地面上,聲響在死寂的牢獄裡,顯得格外清晰刺耳。黑硬的泥土地面,早已被陳年血汙浸得發黑發暗,連泥土都帶著一股洗不掉的腥氣。牆邊的溝壑裡積著汙水與穢物,爬蟲鼠蟻在牆角肆意竄動,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更添幾分陰森。
近乎漆黑的甬道上,只懸著幾盞殘破的燈籠,昏黃的光線下,燭火時不時搖曳不定,明明滅滅。那微弱的光暈,根本照不開牢獄裡的厚重黑暗,反倒將石壁上的斑駁痕跡襯得愈發猙獰,也將牢中之人的影子扯得扭曲詭譎,像極了徘徊不去的死靈。
詔獄之內,不僅常年陰暗潮溼,更有專門的刑房,整齊陳列著十幾種刑具,每一件都泛著森寒的冷光。牢房狹小逼仄,鐵欄早已鏽蝕斑駁。牢房的隔音也極好,徹底隔絕了市井的所有喧囂。裡邊的空氣沉滯得彷彿凝固一般,黴腐味、鐵鏽味、血腥氣與穢物的惡臭交織纏繞,順著鼻腔鑽進肺腑,再伴著鑽骨入髓的陰冷寒意,讓人忍不住渾身打顫。牢中之人,要麼是撕心裂肺的哭鬧,要麼是死一般的沉寂,唯有斷續的哀鳴在牢獄裡飄蕩,每一寸空氣裡,都瀰漫著絕望的氣息。
林憫與幾個孩子被關的這間牢房,相較於其他囚室,已是稍好——有一絲微弱的天光,從高高的鐵窗縫隙中艱難透進來,勉強能看清牢中的輪廓,不至於徹底陷入暗無天日的潮溼陰冷之中。
林憫被關押的牢房地面,也是用堅硬烏黑的泥土夯築而成,上面胡亂鋪著一層乾癟發黃的稻草,鼠類、蟑螂與蚊蟲在稻草間肆意穿梭,毫無忌憚。牢中只有一張低矮的硬板床,同樣鋪著一層薄薄的幹稻草,寒酸得很,連最簡陋的被子與枕頭都沒有。角落處,立著一隻恭桶,即便已被刷洗過,依舊散發著陣陣令人作嘔的惡臭,瀰漫在整個狹小的牢房裡,嗆得人難以喘息。
更何況,傷口潰爛的腥甜、朽木的黴味、刑具的鐵鏽味,再加上排洩物的惡臭,一層層疊加在一起,吸入肺腑,皆是刺骨的沉悶與噁心。
林憫忍不住彎下腰,乾嘔了好幾次,卻甚麼也吐不出來,只覺得胸口陣陣發悶。她還時不時揮動手臂,試圖驅趕那些不速之客,生怕它們傷害到身邊的孩子,可這終究是徒勞——趕走了一隻,轉眼間,又有無數只爬了過來,在稻草上、地面上,肆意亂竄。鼠類與蚊蟲在稻草間穿梭,窸窸窣窣的聲響,彷彿是無聲的嘲笑,嘲笑著她此刻的無助與悲哀。
林憫將兒女們緊緊護在懷裡,身體彷彿被浸入了冰窖之中,從頭到腳,皆是透骨的寒涼。
她一家離京七年,在外地安分守己,從未有過半分逾矩之舉,何談有罪?想來,是有些人,終究還是不肯放過她,不肯放過林、翁兩家。
押送他們的禁軍與獄卒,不允許林憫與其他牢房的人有任何交流。她只能坐在冰冷的稻草上,眉頭緊蹙,思緒紛亂如麻,一遍遍地回想,卻始終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裡得罪了陛下,竟落得這般下場。
林憫緊繃著一口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貼在衣衫上,冰冰涼涼的。兒女們緊緊抱著她的腰,一聲聲“孃親”,聽得她心頭髮緊。她強忍著眼底的酸澀,伸手輕輕撫摸著孩子們的頭,用盡量柔和的聲音安撫著,可心底,早已一片冰涼。
她曾以為,七年的別離,足以沖淡過往的恩怨,足以讓那些仇恨煙消雲散。卻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才剛踏入京城,還未來得及喘息,便迎來了這場突如其來的牢獄之災,將她與整個家族,拖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正當林憫苦思冥想,反覆回想自己是否有半分出格之舉、是否無意間觸怒了皇帝之時,詔獄厚重的大門,被人轟然推開。
“哐當”一聲巨響,打破了牢獄的死寂。
伴隨著嘈雜的人聲,一批身穿玄黑鎧甲的禁軍率先走了進來。他們沿著狹長的甬道,依次排開,神色肅穆,目光銳利地盯著每一間牢房,嚴防被關押之人傷害到來人。
見狀,林憫的心猛地一顫,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她的視線也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洞開的門口。
視線所及,一道身著明黃色龍袍的身影,高大修長,逆光而立,周身散發著強烈的氣場威壓,但他的面容卻被厚重的陰影掩蓋,看不清神情。
林憫心頭莫名一緊,竟覺得那道身影的目光,正牢牢鎖在自己身上,帶著審視,帶著冰冷,帶著她讀不懂的情緒。
她的視線一錯不錯地盯著那道身影,直到對方緩緩邁步,走到了光線下,俊朗冷冽的面容才若隱若現。緊隨而來的那股帝王威壓,讓她渾身一僵。林憫下意識地垂下了頭,不敢再與對方對視,手指動也不動,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