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此界事已了
意識像是墜入一場無邊無際的沉眠，混沌、溫柔，又帶著落幕後的空茫。
不知過了多久，沈鈺緩緩睜開眼。
或者說，是糅合了沈鈺與無央雙重記憶的靈魂，在這片蒼茫虛空裡甦醒。
她怔怔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低聲呢喃：
“我……竟然還沒有消失嗎？”
舊天道意志已消亡，三株冰蓮重新生長，自己難道不該隨著舊時代的塵埃一同消散在時光逆流裡？
可虛空中，一點柔和溫潤的白光靜靜懸浮，像是冥冥之中的指引，溫柔地牽引著她前行。
沈鈺循著那道光團一步步走去。
一道溫和悠遠的聲音在她的意識深處響起：
“你昔日為封印魔族、救贖蒼生以身赴死，後又助力此方天地重塑秩序。
如今我為新生天道意志，放你飛昇上界，了結與你的因果。離去之前，你且最後看看這方天地吧。”
眼前光影流轉，時空翻覆，不過一瞬，腳下已然踏上熟悉的土地。
這裡的氣息熟悉又陌生，山河依舊，歲月卻被徹底改寫。
沈鈺壓下心中波瀾，沿路向人打探如今世間的格局。
一遍遍追問邪石、域外天魔、天地浩劫，換來的只有路人異樣的、看瘋子一般的眼神。
世人早已不知何為邪石，時間線被修正的那一刻起，這事便沒在這世間發生過。
天玄劍宗的掌門也沒有老頭和元極。
如今執掌劍宗的，是性情坦蕩正直的郭憶，但副掌門依舊是那個副掌門。
曾經攪動風雲的元極，現在只是宗門裡的一名普通長老。
青雲宗裡，謝長淵是天賦卓絕、風光無限的天之驕子，一心想在劍道一途打敗陸辰。
天玄劍宗內，陸辰和晏淮山等一眾師兄，皆是宗門裡聲名赫赫、受人敬重的人物。
只是據說晏淮山從來都不服陸辰，這事被鬧得天下皆知。但真有人要對付他家大師兄，他第一個滅了對方。
人族與妖族之間沒有封疆大界。
上古時代的恩怨已成過往雲煙。
歷史上，妖族稱霸過修真界，人族也稱霸過修真界。
到近千年來，兩族處於和平共處階段。
天權教教主不是夜無晝了。
據說他在天權教待過，但待得迷迷糊糊的。
後來和一正道弟子臭味相投，被人家拐去了自家宗門，於是他從邪修變成了正道弟子。
月華依舊是魔教大佬。
周錦畫還是女帝，不過這回她的登基路上沒有死全家，只死了大半而已。凡界的趙然是狀元郎，女帝的肱骨之臣。
妖族的九尾天狐沒有滅絕，現在的妖王還是狐狐。
燼夜是妖王的得力下屬，深受妖王器重。
沈鈺走在街上，心中五味雜陳。
這樣真好，所有人都不必再經歷生死離別，不必再被當作棋子肆意擺佈。
只是，
大師兄他們，還記得曾經的我嗎？
這天玄劍宗，還存在一個叫做沈鈺的六師兄嗎？
小白呢？
沒有邪石降臨，自然不再需要小白這隻工具狐，那小白還在嗎？
她默默想著，又輕輕搖頭。
不記得也好。
只要他們都平平安安，歲歲無憂，便是最好的結局。
整理好心緒，沈鈺踏上回天玄劍宗的路，熟門熟路走向青鸞峰。
一花一木和記憶裡別無二致。
青松依舊盤繞崖壁，靈草兀自生滿階前，亭臺如故，雲影依舊，連蟲鳴鳥叫都一如往昔。
彷彿一切從未發生，舊日光景定格原處，安靜等著她歸來看望。
只是她以前的居所不在了。
看來這個世界線裡，自己根本就不存在。
沈鈺躡手躡腳在峰裡溜了一圈。
轉過樹下，瞧見顧雲歌正蹲在院中哄小灰狐。
小灰滿是傲嬌地別過頭，氣鼓鼓道：
“哼，你心裡明明就更喜歡白狐貍，你乾脆去養一隻白狐好了，別再來同我說話！”
顧雲歌急得連連擺手哄道：
“沒有沒有，我喜歡灰色的呀，就像你這樣。”
小灰眼睛濛濛泛紅，硬是不肯理他，悶悶道：
“你騙人，不然你總盯著人家白狐貍看做甚麼。”
“小灰，你聽我解釋……”
這般孩子氣的爭執模樣，看得沈鈺忍俊不禁，唇角不自覺彎起。
笑著笑著，她目光掃過四周，發現整座青鸞峰上，不見葉姝瑤的身影，也尋不到雲飛旭與許山二人。
連他們的舊日居所也沒有。
她隨手攔下一名青鸞峰雜役弟子，那弟子見她身著宗門服飾，又能自在出入青鸞峰，雖覺面生，卻耐著性子同她八卦起來。
“你說的葉姝瑤沒來青鸞峰，去了天竹峰，最近同洛晴師姐一同在外執行宗門任務。”
“姬水鏡早被大師兄斬殺，溫師兄縱然曾對她用情至深，傷心過後也漸漸放下，不至於對一名魔教妖女念念不忘。”
“至於陸子野，他和白遲是道侶。你說的霍水仙的確對他情根深種，可陸子野避她如蛇蠍呀。他曾直言，一見到霍水仙便心裡發慌，本能想遠遠躲開。”
“…………”
沈鈺靜靜聽著，心中瞭然。
原來葉姝瑤成了洛晴的師妹，青鸞峰現在沒有小師妹。
她心緒微沉，轉身去了陸辰的居所。
這裡一如舊日模樣，院子清幽，草木如故。
遠遠便聽見屋內人聲爭執不休，陸辰與晏淮山正各執一詞，辯論劍招陣法。
一旁的季玄坐在樹下的石桌旁悠哉飲酒，懶得摻和，還笑著打趣：
“要不我把老五也叫來，陪你們一起辯上一辯？”
陸辰與晏淮山齊齊側目，異口同聲滿臉不屑：
“他能懂甚麼？整日只曉得把劍當成媳婦，也不見他哪日能從劍裡變出個娘子來。”
季玄當場噗嗤笑出聲。
沈鈺站在外頭，沒忍住跟著輕笑一聲。
這一縷輕響驚動了屋內之人，陸辰最先聞聲掠出，一眼瞧見了她。
女子穿著一身劍宗衣袍，容顏生得極美，讓他一見便心生歡喜，有種似曾相識之感。
可自己從未見過此人，一時間怔在原地。
沈鈺被他直勾勾看得有些侷促，指尖下意識撚了撚，輕聲道：
“我無意闖入此地，這便告辭。”
陸辰立馬閃身攔在她身前，神色添了幾分警惕：
“你是哪一峰的弟子？我從未見過你，非本峰之人，按規矩不可隨意踏入青鸞峰。”
沈鈺現在說謊一定會被拆穿，只得尷尬笑道：
“這個……我素來仰慕劍宗大師兄的劍道造詣。從前遠遠見過你斬妖除魔，心中萬分景仰，便忍不住悄悄過來瞻仰一番。”
晏淮山幾人當即四下巡視一圈，確認她單純只來看看，沒幹任何壞事。
陸辰定定凝望她片刻，忽而眸光一動，狡黠笑道：
“既然這般仰慕於我，那你不如留在青鸞峰，做我的小師妹如何？”
沈鈺：……你真是個天才！
旁側幾位師兄也紛紛笑著附和，連聲勸道：
“是啊是啊，我們青鸞峰正缺一位小師妹呢。師兄們都會好好寵著你的。”
“大師兄我尚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辭。”沈鈺無奈推脫一聲，轉身便走。
陸辰還想伸手去攔，卻驚覺對方身法竟在自己之上，追趕不及。
只能望著她遠去的方向高聲大喊：
“姑娘！我是真心想收你做小師妹啊！”
看她頭也不回，心裡忽然空落落的。
離開青鸞峰後，沈鈺又去尋夜無晝。
夜教主同樣不記得前塵過往，可偏偏同陸辰一般，一眼便心生好感，誠摯邀她加入自己宗門。
沈鈺寒暄幾句便抽身離去。
徑直去往妖界。
她想尋一尋小白。
一路打聽，妖界的確有名為小白的九尾天狐，可那些狐妖個個勤勉上進、聰慧能幹，半點沒有自家那隻懶懶散散、貪睡貪吃的模樣。
沈鈺一眼便能斷定，這些都不是她的小白。
最後她尋到燼夜，開門見山：
“狐族裡，最懶的那隻在哪兒？帶我去見見。”
換做旁人這般使喚他，燼夜定然不耐煩，可面對沈鈺，他偏偏生不起半分脾氣。
頓了頓，無奈含笑：
“大家都喜歡聰慧勤懇的狐，你偏偏中意又懶又遲鈍的？”
沈鈺淡淡白了他一眼，認真道：
“我就喜歡懶些的，甚麼都不必操勞，由我養著便好。”
話音落下，燼夜眸光微微一動，神色陡然認真：
“你隨我來。”
沈鈺隨他一路行至昔日天坑舊址。
此處如今靈氣濃郁，草木繁茂，是整個妖界生機最盛之地。
燼夜抬手指向不遠處。
只見一隻渾身髒兮兮的小白狐縮在地上，正被幾隻別的狐妖圍著肆意捉弄欺負。
“你若當真有意，便將它帶走吧，再留在這，遲早要被欺負至死。”
說罷，燼夜上前揮手斥退了那群調皮跋扈的狐妖。
地上的小狐淚眼朦朧，懵懂怯弱，明明受了委屈，卻毫無反抗之力。
瞧見人來，還強撐著坐起身，可憐巴巴望著燼夜，似在訴說自己又被欺負了。
沈鈺看得心口酸澀。
燼夜在旁道出緣由：
“它雖生來有純正的九尾天狐血脈，偏偏魂魄殘缺，心智懵懂愚鈍。我想盡法子醫治，可魂魄天生殘缺，治不好。平日裡我稍有疏忽，它便莫名其妙受欺負。”
沈鈺眼眶瞬間泛紅，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將小白狐抱入懷中，一如從前那般輕柔順毛。
小狐被撫得舒服，眼淚漸漸收住，窩在她懷裡軟軟哼哼。
“小白，你願不願意同我走？”
小白抬著溼漉漉的眸子，軟糯懵懂問道：
“你會不會欺負我？會給我好吃的嗎？會不會嫌我笨，比不上別的狐？”
沈鈺低頭，輕輕用下巴蹭了蹭它毛茸茸的腦袋，柔聲篤定道：
“自然不會。你想吃甚麼，我都替你尋來，我最喜歡小白了。”
小白雙眸一亮，當即點頭：
“那我跟你走。”
燼夜在旁輕嘆，這小傢伙真是好騙。
一晃神，沈鈺已然帶著小白消失。
燼夜發現追不上，只能朝著虛空高聲囑咐：
“你務必好好照看它！”
……
溜達一大圈後，沈鈺再度面見新生天道。
她想帶著小白一同離開這一方天地，去往上界。
此界力量有限，治不好小白天生殘缺的魂魄，可上界浩瀚玄妙，未必沒有修補的機緣。
小白為抗衡邪石立下大功，功德深厚。
天道允了。
臨別之前，天道囑託：
“你去上界後，若能得知舊天道意志滋生執念的引子，還望告知於我，好讓此方世界永絕後患。”
“我答應你。”
此界事已了。
山河無恙，故人皆安。
沈鈺帶上小白一同奔赴上界，踏上全新的旅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