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你說得很有道理
最後毛團撐著力氣，向眾妖直言其中利害：
“殺戮折損天地氣運，加上域外天魔作祟，再不休戰，只會兩敗俱傷。
那位人族修士獻祭前，蒼穹破裂的異象你們都該親眼所見。若非有人大義犧牲，大家都已經完蛋。”
這般天地異象，世間大能皆有所感應，都相信這番說辭。
最重要的是天坑沒了，妖族沒有那麼迫切的資源需求了，沒有必要再過分拼命爭搶，以致得不償失。
妖界戰後整頓諸事盡數交由毛團統籌。
妖族大能與各宗門長老齊聚一堂商討善後。
副掌門終日奔波勞碌，卻難得滿面喜色，興沖沖尋到沈鈺，喜極而泣：
“歷經這一切，萬幸掌門尚且安好。對了，小白狐貍去哪了？”
沈鈺神色懨懨，一臉心如死灰，淡淡回了句：
“小白出去玩了。”
“哦，那就好。日後總會回來的。”
副掌門心中本還牽掛小白安危，轉念一想，掌門會死魔咒應該已經破除，小白自是安然無虞。
他瞧著沈鈺這副生無可戀的模樣，只當她是痛心同門犧牲、感傷故友離散，當即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頭寬慰：
“你別太傷心難過，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如今戰火將熄，你的諸位師兄師姐師弟師妹，會安息的。
尤其陸辰，他死得其所……”
沈鈺不想聽這些，頷首謝過，隨口打發他去忙事務。
禍首司鐸已然身死，由他一手攪動的因果也隨之煙消雲散。
晏淮山只需安心靜養，傷勢可緩緩痊癒；季玄僥倖被救下，逃過了如顧雲歌那般不明不白隕落的結局。
只是季玄自身不知曾踏過鬼門關，終日愁眉不展，心心念念皆是青鸞峰人丁凋零之事，跑到沈鈺跟前唉聲嘆氣：
“大師兄沒了，七師妹也去了，小八小九下落不明，小五生死未卜，如今青鸞峰，便只剩你我二人了。我要收徒，我一定要多收弟子……”
說著說著，眼眶紅了。
沈鈺無奈拍著他的肩頭安撫，讓他放寬心，往後多收弟子便是。
經此一役，不用憂心再收到非正常人類。
世間萬物，彷彿都在朝著安穩平和的方向緩緩歸序。
夜無晝尋來之時，心底尚且藏著一絲隱秘的雀躍——陸辰已逝，浩劫平息，他是不是終於能陪在女王身邊，與她相守一生了？
可一見沈鈺眉宇間化不開的悲慼與落寞，那點歡喜瞬間煙消雲散。
二人相約在凡界見面，照舊坐在熟悉的餛飩小攤前。
暖陽鋪在長街上，市井人聲熙攘。
街邊小吃攤販飄香，酒旗輕搖。行人有的悠然踱步，有的步履匆匆。
孩童追鬧，炊煙裊裊。
一派人間太平靜好，煙火安穩，歲月溫柔綿長。
面前溫熱的餛飩冒著嫋嫋白煙，沈鈺卻鼻尖發酸，淚水無聲滑落，憶起昔日大師兄驟然現身餛飩攤的模樣。
可抬眼望去，凡界茫茫人海，毫無故人蹤跡。
下意識摸摸靈獸袋，袋中空空蕩蕩，再也沒有小白的動靜。
一時竟生出一個念頭：跟著他們一同赴死也還好。
夜無晝將她的神情盡收眼底，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他猜女王是因為陸辰而傷心？
雖然知道陸辰在女王心中有分量，但陸辰死了，他也沒甚麼可開心的。
人家死得大義凜然。
他不喜歡、不理解，但敬重。
他抬手想替她擦眼淚，還沒碰到，沈鈺自己抬手往臉上一抹。
夜無晝動作一頓，默然收回手，心底暗自輕嘆：沒關係，只要她好好活著，總有一日，會是他的人。
可沈鈺接下來說的話又是在交代後事。
“夜教主，我怕是也活不了多久了。”
她聲音輕淡，平靜得彷彿在訴說旁人之事：
“我若離世後，這斷裂的飛昇路還是沒續上，往後你便走完魔尊的未盡之業吧。”
夜無晝紫色瞳孔驟然緊縮，周身氣息瞬間沉冷，嗓音都染上幾分沙啞失態：
“你胡說甚麼？如今浩劫已過，萬事太平，你為何還會死？
飛昇路斷了便斷了，何必強求？真到該飛昇的那一日，再另尋出路便是！”
沈鈺輕輕嘆息，手中木勺無意識地反覆攪動著碗中餛飩，目光遙遙望向天際流雲：
“有人不會容我久活的。即便我不願主動獻祭，到了時日，他也會逼我上路。”
“他是誰？天道？”
沈鈺微微頷首，預設了。
夜無晝眸底瞬間掠過一抹厲色：
“我們能把這天道屠了嗎？他煩死了！”
沈鈺見他這般直言無畏的模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教主倒是深得魔尊真傳，難怪當初魔尊會選中你。”
夜無晝沒有開玩笑，神色無比鄭重認真，定定看著她：
“我沒說笑。若天道執意要取你性命，我絕不會放過他。”
沈鈺望著他認真執拗的眉眼，唇邊笑意釋然，點頭應下：
“好啊，那便這般說定了。”
夜無晝看著她這副模樣，心底升起一陣濃烈的不安，不祥的預感翻湧不休，隱隱覺得，這一次，女王怕是真的要離開了。
他猛地攥緊她的手：
“我知道我攔不住你。但倘若這一次你能活下來，能不能當真和我在一起？”
沈鈺望著他那雙紫眸，裡面深情繾綣，又藏著滿心忐忑，不忍心再隨口敷衍，反手握住他，神色鄭重無比：
“夜教主，我若能活下來，必定親自去找你。到那時你若還記掛著這事，我們再慢慢細說。”
夜無晝聞言，唇角扯起一抹苦澀的笑意：
“你連騙我一句都不肯麼。”
“……”畢竟騙過你太多次了。
“你這樣想：我若不在了，你還要為我去抗衡天道。你若勝，說不定能將我復活；你若敗了，那就跟我死一起了，再也不分開。”
這番話說得悽惻又傷情，旁人聽了只怕滿心酸澀悲苦，可夜無晝凝眸望著她，竟認真點了點頭：
“你說得很有道理。”
凡塵煙火嫋嫋，餛飩鮮香縈繞，劫後天地漸安，可離別與宿命，依舊懸而未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