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靜墟(六)
這話威懾力十足,讓人下意識以為沒有她的允許怕是不可用。
一般靈器即便再次認主,初任主人只要出現,大機率擁有更高使用許可權。
比如本命劍,沈鈺可以用陸辰的本命劍,但用它殺陸辰是不行的。
可現在要活命,必須想辦法對付無央魔尊,沈鈺冷靜思索一瞬後,抬眸笑得篤定:
“我當然能!我現在也是萬魂幡的主人。重要的是,我是人,你是魂。”
萬魂幡御魂,自然更願意認人為主。
當然沈鈺只是推測,現在暫時沒別的招,詐一下總不虧。
無央眉梢微挑,眼底閃過一絲興奮……和欣賞?
這讓仔細打量她神色的沈鈺感到不妙。
那感覺咋說呢,就像姬水鏡看雲飛絮。
魔尊說喜歡她的模樣,不會想要奪舍吧。
可奪舍重修沒那麼簡單,尤其像無央這種上了天道黑名單的人。
再說能奪早該奪了,夜無晝天賦就不錯,長得也夠帥,雖然需要變性···=....
更可能的情況是,靜墟被原修真界排斥,她不能輕易奪舍,或者奪舍後無法離開靜墟,再或者她就是在等自己……
沈鈺腦中思緒翻轉時,無央忽然問:
“你想不想知道萬魂幡是從哪兒來的?”
“哪兒來?”
“是一個叫‘系統’的東西給我的獎勵。”
“然後呢?”
“然後我看系統不懷好意,就用計將它絞殺了。”
“……不愧是你!”
無央絲毫沒有放人的意思,彷彿歷經千萬年,終於看到令她感興趣的螻蟻:
“即便你能對我使用萬魂幡,仍舊不是我的對手。”
這話當然是真的,她才煉化靜墟三分之一的生靈,就已經感到神魂不支。即便無央是魂,但身為靜墟天道,比秦雲州那抹執念強太多了。
雖然……但是……
“魔尊,我雖修為有限,難以短時間煉化整個靜墟,但我大師兄或許可以,而且我們來靜墟這一趟做足準備,你不見得一定能贏。”
陸辰有渡劫修為,而且他腦子只有一根筋,使用萬魂幡不僅靠修為,還要靠不死不休的信念。
甚麼樣的人信念最強?
當然是白痴!哦不,是天才。
無央笑著點點頭,挑了挑眉:
“不錯,是個好想法。可你們有沒有一線生機另說,你大師兄必然入魔失智。他入魔之後,你準備怎麼辦呢?”
“……”系統曾言:陸辰屠殺宗門後入魔。
我與大師兄終有一戰!
“大師兄即便瘋了,我也有辦法對付他。”
沈鈺說得極有把握,氣勢要足。
但話又說回來:
“魔尊,這樣兩敗俱傷的結局不好。不如放我們走,我替你完成一點心願。”
方才的說法只是告訴對方,咱們不是任人宰割的,有一戰之力。但實際還是不想打,不如雙方都退一步。
可無央眼底的興奮更甚:“哦~可我一定會贏。”
這是屬於強者的自信。若把陸辰叫醒,他也會喊出這句。
“我若非得留下你們呢?”
“沒…必…要…吧!”
沈鈺尋思,你都跟我聊這麼久了還要動手?難道是因為我說話好聽麼。
她指尖微動,準備喚醒陸辰。
“你確定你大師兄會配合?與其赴死,求一個渺茫的同歸於盡,他說不定更喜歡和你一起永遠留在這裡。哪個結局更好,一看便知。”
沈鈺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你想多了,我大師兄的腦子要能算這麼清楚,第一次來這兒就該留下了。”
“……”
“魔尊,您要不再考慮考慮。我真心願意替你做事。”
“哈哈哈——”
無央一陣暢快大笑,“不愧是你。”
沈鈺看她笑得這麼開心,好像在說“不愧是我”。
令人感覺非常不妙。
下一刻,只見無央廣袖輕揚,隨手一揮,靈風席捲四方。
無數虛影驟然浮現在半空——竟是一群搖搖欲墜的魂魄。
虛弱得如同風中殘燭,魂體淡薄,彷彿一陣風就能將之吹散。
沈鈺定睛一看,其中赫然有她親手送入萬魂幡、以為早已被煉化的人。
一股絕望感湧上心頭。
萬魂幡並沒有完全聽命於她,並未將殘魂盡數煉化。
之前的一切,不過是魔尊和她開個玩笑而已。
萬魂幡雖是神器,擇主而事,可在絕對的實力面前,連叫囂的資格都沒有。
這位可是這片天地的規則制定者,萬魂幡來了也得跪下喊娘。
沈鈺怔怔抬眼,撞進無央眼底那抹好整以暇的笑意。
對方唇角微勾,眼神戲謔,明晃晃在問:
現在,閣下又當如何應對?
她眉頭緊蹙,腦子飛速運轉——現在叫醒陸辰,能打嗎?
倒也不是完全沒勝算,畢竟大師兄是個能創造奇蹟的男人。雖然不覺得這種情況下,他還能造出甚麼奇蹟。
絞盡腦汁之際,無央漫不經心的聲音落下:
“怎麼樣?要叫醒你的大師兄嗎?”
沈鈺扯了扯嘴角:
“魔尊,我若叫醒大師兄,你會愛上他嗎?”
無央:“???”
沈鈺覺得靠實力是不可能贏的。
事到如今,能拯救世界的,恐怕只有抽象戀愛腦了。
比如打著打著,魔尊忽然愛上大師兄,然後因為愛情,放他們一條生路。
邏輯?不需要邏輯。活命要緊!
無央看沈鈺問得挺認真,眼底閃過一絲錯愕,沉默片刻後,淡淡開口:
“你把他撈出來給我看看。”
沈鈺眼睛一亮——難道有戲?
她趕緊把昏迷的陸辰從空間裡抱了出來。
動作輕柔得不像話,還細心地替他拂開額前碎髮,理了理微亂的衣襟,把衣裳扯得平整些,轉頭對著無央笑嘻嘻說:
“魔尊您看,我大師兄,天生劍體,品相端正,為人正直善良。你若喜歡,以後你是魔尊,他就是魔尊夫人。”
無央:“……”多少萬年了,第一次快表情裂開。
沈鈺見她不說話,當即一咬牙。
唰唰唰——
師兄師妹、靈寵毛團,被一股腦兒放了出來,整整齊齊排成一排。
活像菜市場擺地攤。
沈鈺指著這堆白菜:
“魔尊您隨便挑,看上哪個算哪個。”
無央瞥了眼那排整整齊齊的白菜,最終目光落在昏迷的顧雲歌身上,嫌棄地伸出手指:
“就他吧。”
沈鈺眼睛一亮:“你看上我三師兄了?”
“你三師兄留下,其他人走。”
啊哈……這招真的有效?
果然做人不能輕言放棄,有時候在不經意間的瞬間,你就得到想要的結果了。
可看對方神色,用腳指頭算算,發現事情沒這麼簡單:
“魔尊,你真的看上我三師兄了?”
無央輕嘆口氣,神色顯出一絲無奈:
“好了,不逗你了。我可以放你們走。但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您請吩咐。”
對方沉默片刻。
四周的風都靜了,塵埃似被一股無形之力定在半空。
魔尊眼底深如萬古寒淵,好似藏著某種厚重與玄奧,目光穿透歲月與因果,直直落在沈鈺身上,帶著不容違逆的宿命重量。
緩緩開口,一字一頓:
“我知你欲飛昇。此生不死,永不棄魔道飛昇之路。我要你——替我完成未竟之業。”
話音落時,天地無聲,因果輕鳴。
彷彿一句話便定下沈鈺逃不開的道途。
沈鈺明白,這意思是實在沒別的飛昇路子了,魔道這條路,必須排在獻祭自己之前。
換平時她會猶豫,但現在不用,先活過這關再說。
“我答應!”
這承諾不是說著玩的。魔尊這種人物,肯定會在她神魂裡下契印。
“你若食言,我便直接奪走你的神魂和肉身。”
沈鈺心裡咯噔一下,這操作可不簡單,有點懷疑她是不是真能做到。
但懷疑也沒用,只是抬眸問:
“為何選我?”
無央冷笑一聲:“他們二者,誰都別想贏得輕鬆。待你走到那一天,自會知曉。”
“……”總覺得有詐。
沈鈺腦中有許多猜想。
無央不說,她無法驗證;即便對方說了,也不一定是真的。
現在沒得選,回去再整理思緒。
二人協議達成。
“魔尊,靜墟里好多人都想死。”
這話只能點到為止。畢竟沈鈺目前沒有實力毀掉靜墟。
靜墟要是毀了,無央這道魂大概也保不住。
無央微微頷首,話中頗有深意:
“我知道你在想甚麼。毀滅靜墟,不是現在我該做的事。一旦毀掉,這些人的存在將永遠消失。”
她說著,抬手一翻,掌心緩緩浮出一塊方形晶石。
那晶石通體流轉著混沌般的霞光,體積不大,卻沉甸甸壓得空間都微微扭曲,裡面似承載著天地法則。
若非無央用自身領域護住,沈鈺連直視它都難受。
無央將晶石封存,遞到她面前:
“這塊大道殘石給你。不能補天,但威力足夠你保命破局。回去告訴夜無晝,我命他聽你調遣。”
沈鈺雙手接過,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
“明白!多謝魔尊。”
對方頓了頓,又淡淡地說:
“你的這位三師兄,體內魂魄被換過,他就留在這裡吧。”
沈鈺蹙了蹙眉,想問“魔尊你確認?”,可沒能問出口,無央應當是不會看錯的。
她自己也有所懷疑,顧雲歌應該是在兒時就被矇騙,自願獻祭神魂,元極掌門死的時候,這道契約生效。
真正的三師兄已經不在了。
這與普通的奪舍不同,身體本身不會排斥被替換的神魂,哪怕是斷魂鞭也檢測不出來。
“那多謝魔尊替我師兄報仇。”
沈鈺說這話的時候,望著躺在地上的顧雲歌,眼眶微紅。
即便方才頂著這麼大的壓力,也沒見她有明顯的情緒波動,無央微微眯了眯眸子:
“繼續走你要走的路吧,有的離別或許只是暫時的。”
這種說了等於沒說的廢話,還挺安慰人的。
沈鈺點點頭,畢恭畢敬地問:
“魔尊,您還有甚麼要交代的?”
“我還看上你大師兄了,讓他也留在這裡,做我的夫人吧。”
空氣靜了一瞬。
“做多久的夫人啊?”
“讓他留在這兒一直陪著我吧。”
“能有個期限嗎?一萬年可以不?”
“沒有。”
沈鈺仔細盯著無央瞧了瞧,看不出對方是否在開玩笑,但這沒關係。
她往陸辰臉上吧唧親一口,然後指著人說:
“魔尊,你看他髒了,你還要嗎?”
“……”
無央淡淡望著她,不再有多餘表情,只輕輕吐出一個字,尾音慢悠悠拖得老長,像是飄在風裡,又像是漸漸遠去:
“滾——”
沈鈺眼前天旋地轉,光影亂閃。
下一刻,整個人被一股無形力量狠狠一拋,硬生生從靜墟里給扔了出來。
等她再站穩腳跟時,睜眼已是另一方天地,耳邊是林間鳥鳴風聲。
回到原本的修仙界。
沈鈺愣在原地,其他人竟然一個都不在。
別的暫且不論,只看這一身修為,已是實打實的合體期巔峰。
若非體內火毒壓制,雷劫都該按捺不住,從天而降了。
當年咬傷沈鈺的火蜈蚣是隻老妖,臨死前的一口咬,老掌門都險些沒能將她從鬼門關拉回來。
現在魔尊既然放了自己,不至於將其他人扣下。
大家都修煉到破境邊緣,又在靜墟滯留許久,怕是一出來便要直面雷劫。
不聚在一起反而是好事。
沈鈺徑直趕回宗門,想看看如今修真界是何局面,安心等其他人歸來。
回到青鸞峰。
郭憶早已順利接任掌門之位,人還活著。
二師兄季玄已經當了六年牛馬。
這幾年,他在青鸞峰操勞,大小事務、宗門日常一應包攬,整個人沒了清俊修士的模樣。
髮絲散亂地搭在額前,幾縷還沾著塵屑,道袍皺皺巴巴、領口歪斜,腰間玉飾歪歪扭扭,連佩劍都懶得好好歸位。
眼中透著一股“累了,不想幹了”的滄桑和疲憊,活脫脫一副牛馬形象。
見到沈鈺的那一刻,看出對方已經是元嬰期,他喜極而泣,幾步衝上前,一把將人抱住,鼻涕眼淚蹭蹭:
“小六,你終於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啊啊啊!”
“二師兄,冷靜些。”沈鈺拍拍他的背,“青鸞峰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