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靜墟(四)
沈鈺再次出現在孫淼面前時,還是女裝容貌。
孫淼沒能認出是誰。
她懶得再偽裝:
“我是沈鈺派來殺你們的。”
換作原修真界,孫淼和其他人定會詢問幾句情況。
可在靜墟之中,眾人的表情沒有一絲波瀾。
這裡的人早對一切失去好奇。
不管誰來殺,能死便是解脫。
孫淼的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好,你動手吧。”
沈鈺隨手點中一人:
“我殺你的武器很特殊,你的神魂不要反抗。”
那人面無表情,語氣麻木:
“殺我者,恩人也。”
他記不清自己被困在靜墟多少歲月。
外界的故人、恩怨情仇,早隨時光灰飛煙滅。
他早該走了。
沈鈺取出那面萬魂幡。
幡面暗沉如墨,紋理隱現幽冷異光。
幡身一動,散出一股蝕骨侵神的陰寒,直透神魂深處,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寒意。
那是一種不屬於此界的、專司噬魂滅靈的兇戾氣息。
她指尖凝力輕輕一振。
幽黑幡影驟然鋪開,一股無形卻霸道至極的攝魂之力轟然落下,徑直纏上那人神魂。
那人依言未做半分抵抗,神魂如同斷線紙鳶,被捲入幡中。
沈鈺故意只抽離其神魂,沒有吸納肉身,肉身似乎也是可以一起煉化的。
她想先看看能不能直接滅魂。
萬魂幡內符文流轉,陰火熊熊,將那道神魂層層包裹、煉化、碾磨。
四周眾人目光依舊古井無波。
他們從未見過此等詭異法器,可靜墟之中,求死之法千奇百怪,早已見怪不怪。
本以為這次也和以往無數次一樣,殺而不死,輪迴重生。
可當萬魂幡那股噬魂之力爆發開來時,所有人神魂一顫。
死寂的眼中,第一次泛起了微弱的波瀾。
或許這次……真的不一樣。
即便對方毫無反抗,沈鈺仍感到一絲滯澀。
那人修為不過煉氣,心甘情願赴死,可神魂深處卻積壓著靜墟千萬年囚禁而生的滔天怨氣。
那怨氣如鏽如鐵,纏得神魂沉重難化,讓煉化過程平添幾分艱難。
好在她修為遠勝此間眾人,不過片刻便穩住幡力,漸漸熟悉了萬魂幡的運轉。
那人的神魂並未逸散在靜墟。
先是被萬魂幡強行煉化為器靈般的存在,沈鈺隨即持續催動幡力,讓其被徹底碾碎,盡數被吸收為萬魂幡的力量。
來自域外的神器,應當能在此界天道之下,真正殺人吧。
隨著萬魂幡重歸平靜,眼前這人的屍體化為飛灰。
接下來只需等待。
若此人未死,無論在靜墟何處降生,最多一月,必會有跡可循。
可這一次,遲遲沒有任何訊息傳來。
原本麻木死寂的眾人,終於開始振奮。
一雙雙黯淡的眼睛裡爆發出灼熱的光,爭先恐後地嘶吼:
“對我也試試!”
“快,殺我!”
沈鈺點點頭,唇角不自覺的勾了勾。
果然有用。
用萬魂幡煉化靜墟眾人,一點點打破生死輪迴的平衡,逼此間天道親自現身與她對話。
“我用此物煉化你們時,不僅不要反抗,心中怨氣也儘量平復,否則我殺不快。”
眾人聞言,眉頭微蹙。
眼底深處積壓了千萬年的怨清晰可見,可一想到“死”是唯一離開靜墟的機會,又很快鎮定下來。
紛紛應聲,願意全力配合。
此後多日,沈鈺不停以萬魂幡煉化這些活死人。
無論他們是順從配合,還是本能抵抗,她都照單全收。
畢竟她單憑修為也足以殺掉這些人。
只是頻繁催動幡,對神魂負擔極重,稍有不慎便會走火入魔、嗜殺成性。
她只能用用停停,時刻保持清醒。
在她看來,不必將靜墟生靈盡數煉化。
只需達到一個臨界數量,此地生死平衡便會被徹底打破。
當靜墟生靈已被她煉化近三分之一時,沈鈺只覺神魂陣陣刺痛,近乎透支。
她抬眼環視四周,心頭微沉。
眼前的世界已不復先前明朗平和。
天空像被一層厚重灰霧死死矇住,昏沉壓抑,不見天光。
原本鮮活的草木山林,此刻盡數褪去偽裝,露出底下枯敗頹靡的真面目,如同一張被歲月侵蝕得斑駁褪色的舊畫。
連湖面都成一片死寂的墨色,狂風掃過,卻不起半分波瀾。
她停下動作,稍作喘息。
手中的萬魂幡卻愈發躁動,彷彿一頭貪食無厭的兇獸,吃得越飽,越是歡騰。
整面幡身都流淌著濃稠如血的紅光,幽冷邪異的光暈不斷翻湧,幡中殘魂低語交織,透著一股能吞盡天地生魂的凶煞。
沈鈺握幡而立,忽然抬眼,望向天際驟然翻湧凝聚的厚重黑雲,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
“還不肯出來嗎——無央魔尊。”
話音落下的剎那,天地驟然變色。
風雲倒卷,雷霆隱動,整片天空像是被一隻無形大手狠狠撕裂,破開一道漆黑巨洞。
一道通天徹地的恐怖威壓轟然降臨,狂暴古老又極盡霸道,比當年老掌門飛昇時的氣息還要強盛。
下一刻,一道身影自天穹黑洞之中凌空而降,落在她的面前。
身著玄色、暗金鑲邊的魔教尊者法衣,廣袖垂落,紋路如暗龍盤繞,每一道絲線都似承載著天地法則。
只靜靜立在那裡,卻讓人從骨髓深處感受到極致的威嚴與不可撼動的力量。
天玄教教主夜無晝、幽冥殿月華穿上這般服飾,也只顯尊貴凌厲。
可穿在她身上,那股霸絕三界、執掌生死的氣勢,彷彿連天地都要俯首稱臣。
沈鈺瞳孔驟縮,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不是被這身法衣震懾,而是眼前這人,掛著一張和她一模一樣的臉。
對方薄唇微揚,勾出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明明是同一張容顏,卻帶著她從未有過的淡漠、邪肆與高高在上。
只那一眼,便讓人不敢直視。
一道淡而自帶威壓的聲音落下,無形之力轟然壓下,讓她瞬間感到行動艱難。
“怎麼,喚我出來,反而不認得了?”
沈鈺心頭一震,對方這是承認自己就是無央魔尊。
其實她也只是猜測。
能硬生生將修真界撕裂一塊,自成一界、獨掌天道,除非天道本身瘋癲,否則世間能做到者寥寥無幾。
天降邪石背後的大妖、她正在對付的幕後黑手,或許有此力量,可靜墟之中沒有一絲邪氣。
她讓小白反覆探查,確認沒有。
那剩下還能做到的大概只有無央魔尊。
那個曾獻祭九州、逼得天道親自下場、即便隕落也殘留一縷滔天怨念,被天火鎮壓萬年也難以被徹底抹除的人。
能被夜無晝稱為“那個人”,並且說自己只要見到就一定知道是誰,那大概就是魔教教主的前輩——魔尊。
沈鈺壓下神魂的不適,定住身形行禮:
“魔尊為何要用我的模樣?”
無央魔尊笑得散漫又隨意,說得漫不經心:
“長得好看,本尊就喜歡這副模樣。”
沈鈺想說,你不想用真面目好歹換副樣子,這樣看得我不舒服。
不過這不重要,你厲害,你開心就好!
眼前之人確實是無央魔尊,即便並非全盛之軀,哪怕只是魂,手中這面萬魂幡真的能奈何得了對方嗎?
最好不要打。
她原本想禮貌求一句,能否放她和被困的小蝦米們離開。
可此刻好奇心佔了上風。
當年那場傾覆九州的浩劫……她太想知道細節。
“這副凡俗模樣能入魔尊的眼,是晚輩的榮幸。晚輩有幾個問題,斗膽想請教魔尊。”
對方淡淡睨著她:
“你問。”
沈鈺深吸一口氣,有點擔心太冒犯,但還是硬著頭皮開口:
“晚輩想知道,魔尊當年究竟為何未能飛昇?那時的天道,又是何等模樣?還有這靜墟是怎麼回事?”
預想中可能的雷霆震怒並未降臨。
無央神色平靜,唇角甚至還噙著一抹淺淡笑意,慷慨地開口:
“你既接觸過我留在修真界的那抹神念,自然該知曉,我的魔道修至最後一步,欲要飛昇,需獻祭九州。”
她聲音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那時修真界天道殘缺,無力阻止我,它勸我收手,可那時的我是近乎與天道比肩的存在,憑甚麼要放棄?九州祭了,重開便是。”
說到此處,她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光。
“只可惜,修真界還存在另一股近乎天道的力量,我被他們二者聯手鎮壓。在我看來,他們該是敵對。”
“那場大戰,我功虧一簣。無奈之下,只得撕裂部分世界,自成一方天道茍存。只是力量終究不足,這方世界,從一開始便不算正常。”
沈鈺心中暗道靜墟的確算不上正常的三千小世界,更像是大能隕落之後遺留的詭異秘境。
只是這處秘境強得太離譜。
無央微微垂眸,似是沉浸在遙遠往事中:
“不過,那兩方也都被我重創,誰也沒討到好。”
“敢問魔尊,那方同樣能比肩天道的力量,究竟是誰?”
她覺得十有八九是那位幕後大佬。
若那人從噬仙鈴時代便開始佈局,卻遲遲未能成事,到現在還不方便離開妖界。
一個合理的解釋,便是中途被無央重創。
無央並未立刻作答,垂眸打量沈鈺,眼底之色複雜難辨,沒有釋放威壓,沈鈺卻被那目光看得脊背發涼。
見魔尊沉默,她連忙補充,語氣愈發恭敬:
“此人如今仍在修真界作惡,意圖奪天,還望魔尊解惑。”
大佬既然曾與無央敵對,無央定然不會樂見其成。
這般說是想引對方鬆口,透露更多訊息。
無央忽然輕輕一笑,聲音帶著幾分不屑與鄙夷:
“此人極善籌謀,是隻常年躲在陰溝裡的老鼠,偏愛藏於暗處,不敢見光。”
沈鈺聽著咋覺得這話像在說自己?
對方頓了頓,繼續道:
“我從未見過他的真面目,但據我所知,他並非修真界本土之人。
他生於妖界,不像我們一樣受天道管束多,以其修為,早可以離開此界。但遲遲不走,佈局奪天,定是想將修真界掠為己用。
那些投機取巧、強行踏足飛昇境的修士,盡數遭其毒手。
起初我還以為,對方是維護因果道運之人,可後來發現不是。”
“不過,他奈何不了我。我所走的路,以萬靈生息填天道之缺,以一身罪孽換一步登天。”
無央說這話時,周身氣息驟然一變。
明明仍靜立原地,衣袂卻無風自動,墨髮輕揚。
周身似有萬靈低吟,又有血海沉浮,一股凌駕於九天之上、睥睨萬古的氣勢轟然散開。
彷彿天地萬物皆要俯首,日月星辰皆為其讓路。
讓沈鈺生出一種好像她並未真正失敗的感覺。
或許抵達這般境界的尊者,早將生死、成敗、榮辱算盡,連自己敗亡的結局也已洞悉。
她會不會早給自己留有後路?
見魔尊雖氣勢懾人,仍無殺意,沈鈺定了定神繼續問:
“那魔尊可曾見過一種極為特殊的話本?”
她心底盤算要不要將話本取出給無央看看。
最終強行忍住。
畢竟不知道魔尊看後是何效果。
是直接引動力量飛昇,把整個靜墟獻祭;還是力量失控暴走,將靜墟炸成飛灰。
無論哪一種情況都不好。
無央淡淡搖頭:“甚麼話本?”
“那話本並非凡物,可將故事寄生在修士命理線上,掠奪氣運,篡改命數。”
她瞬間瞭然,唇角勾起一抹譏誚:
“倒像是那人的手段。以我之力,亦可撥動命運扭轉因果,只是受天道嚴密監管,處處受制,難以成事。
若他真是異界之人,天道約束不足,做這些偷天換日的勾當,自然容易許多。”
沈鈺深吸一口氣,問出最後一個關鍵問題:
“晚輩還有一事冒昧請教,魔尊可知天道為何會殘缺?”
無央周身氣息又冷了幾分,淡漠的語氣裡染上一絲怨氣與不屑:
“原因我並不完全清楚。但在我看來,應是天道自身監管失力,才讓異界之人趁虛而入,引來域外邪石,再被人擾亂道運,一步步殘破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