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靜墟（三）
靜墟里面的人一旦“意識到”這片天地，就已經被鎖住。
意念越掙扎，錨點越深。
你看見，它存在；你思考，它強化；你抵抗，它紮根；你否認，它反而被你“定義”。
普通的自我暗示“我不信它存在”，根本沒用。
不信，仍然在判斷它；判斷就等於在關注它。
為甚麼不能喝這裡的水？因為需要這裡的水，便是認可這裡，同這裡建立更深的聯結。
這裡的人知道這片天地存在，就會被困；抵抗它存在，困得更死。
只有徹底無視、不承認它有存在資格，心念才不會錨定，才會被甩出去。
而且前提還是你沒有在靜墟死過。
一旦死過，便只有在靜墟才能當活死人。
陸辰心思單純到壓根不探索靜墟，與靜墟意志對抗數十年，堅定要驅散心魔，最後做到無視靜墟的存在。
沈鈺同大家解釋一番後，看大家明顯被繞暈，於是總結道：
“簡而言之，你要堅信這個世界根本不存在。是真的堅信，且持續堅信到完全無視，不是自我暗示幾下就行。你們試試？”
“……”這麼抽象？
葉姝瑤最先放棄：“不行，我能感受到世界…我就在這裡啊……”
小白試都沒試，知道自己不行。
它現在聞到果子香味都能流口水。
其它人在努力嘗試時，它打著滾給大家加油助威，能送走一個是一個。
這回連陸辰都直呼不妙：
“我已經知道這不是心魔，做不到相信存在的東西不存在。”
說著便看向沈鈺，目光堅定：
“況且，你們還在這兒呢，我不能走。咱們青鸞峰就要整整齊齊。”
沈鈺翻了個白眼：你可閉嘴吧。
小白一點不著急，覺得有主人在，自己根本不用擔心。
但它是隻聰明的狐，趴在地上懶洋洋地出主意：
“封了記憶行嗎？”
容疏鍛淡定地搖頭：
“封了記憶，你的潛意識還在，睜開眼的時候下意識就會想自己在哪裡，然後開始探索這是哪裡。
就算給你下暗示不能相信身邊的一切存在、是心魔，那暗示本身會不斷提醒你有這些東西在。
而且人有好奇心，會忍不住去思考。”
“那怎麼辦？”大家齊聲問。
即便陸辰有渡劫修為，只要不能破境，終有死的一日。
按目前的說法，只要在這裡死過，就永遠出不去了。
沒等容疏鍛開口，陸辰忽然笑著說：
“封記憶這招對心性單純的人或許有用。小七，你心思單純可愛，至少你試試吧。”
“啊…我單純？啊對對對！”
葉姝瑤笑得很假很單純，腦中和系統交流：
“我失憶後，你能幫助我離開吧？”
“我試試……”
系統發現這是一次寶貴的逆襲機會。
若葉姝瑤成功離開靜墟，沈鈺如果還在這裡，自己很可能暫時脫離她的掌控。
雖然直接聯絡原主人會被懷疑，但足夠它控制葉姝瑤做很多事了。
然而還沒開始便被沈鈺打斷：
“小七就算僥倖成功離開，出去後可能落在危險之地，她獨自一人太危險。我們還有充足的時間研究，先等等再試吧。”
陸辰自然說：“好吧，按小六說的辦。”
沈鈺早料到可能出現這種局面。
破系統想多了，一旦脫離她的掌控只有死路一條。
她願意帶一群人來此地尋機緣，不止是因為大方，更是考慮到自己走了，這群牛鬼蛇神不知道要搞出甚麼事。
藏寶圖能傳送多少人，她怎麼可能不事先搞清楚。
被邀請的人和毛團大概就是能傳送的極限。
抽籤只是一個幌子而已，誰能去早就被她定下。
季玄是她特意留在最後的，青鸞峰總得有個靠譜的人看家。
但這事不能說，要假裝自己很公平。
否則二師兄不得炸了。
於是大家繼續研究如何離開靜墟。
其實這裡的人早把所有辦法試了個遍，而且幾乎確認，只要死過一次就無法離開，都已經放棄了。
“我們再分開搜尋一段時間，看看有沒有新發現，注意不要同這裡的人發生衝突。畢竟對方殺不死，而咱們死一次可能就要永遠留在這裡。”
沈鈺趁大家分散之際單獨詢問燼夜：
“你只是分魂在這裡，能同外界產生任何聯絡嗎？”
燼夜坐得端正優雅，眼神滿含思慮，緩緩搖頭：
“一點聯絡也沒有。不知道我在原修真界的魂，若服用九葉靈魂草，能否將這裡的我拉回去。不過反正也沒那機會。”
不管是分魂、神念、分身，都會被困。
沈鈺讓陸辰帶她去尋他初來這裡時的那個山洞，肯定並非只有陸辰一人離開過靜墟。
在山洞壁上寫下“切記不要飲此地之水”那個人，會不會也離開了？離開的方法會不會與陸辰的有所不同？
陸辰費了一番功夫才找到。
這裡彷彿經過一番打鬥，路都被堵了，洞口也被封住。
二人把路上的碎石雜物清理乾淨，一前一後鑽進了山洞。
裡面悶得發沉。
久封不動的塵土被驚動，在昏暗裡慢悠悠地浮著，空氣裡全是陳舊死寂的味道。
石壁上的字被厚塵矇住，看不真切。
虧得刻字之人是修士，刻字時摻了靈力與術法，痕跡深深刻進石骨裡。
沈鈺伸手擦去浮灰，字跡清晰起來。
只是看得她眼皮一跳。
這字跡怎麼越看越像夜無晝寫的？
她仔仔細細辨認了一遍，確實像夜無晝的字跡。
陸辰以為她在探查是否有遺漏，撇了撇嘴角，不服氣地說：
“看吧，這裡就這幾個字，別的甚麼也沒有，我不會記錯的。這幾個字也沒甚麼別的用。”
沈鈺有點想笑。
不是，連夜無晝那腦子都能從這兒出去嗎？沒道理我被困在這兒啊。
難道他用的陸辰同款方法出去？
大師兄何時同魔教教主如此心有靈犀了？
不對，一定有別的辦法。
可又打聽一圈後，這裡並沒有人知道夜無晝。
那夜無晝所說的那個人又是誰？
是因為那幾個字其實不是夜無晝寫的，還是說有人尚未在靜墟現身。
沈鈺更願意相信是後者，靜墟有一個人沒有現身，此人與目前看到的所有人都不同。
眾人再度匯合商量時，一番嘰嘰喳喳的討論後，容疏鍛提出：
“除了陸辰的離開的方法，還有第二條思路，我們可以搞清楚靜墟是如何出現的，以及如何毀掉靜墟？”
燼夜和小白分享打聽到的訊息：
“我們在一處水底發現一隻玄龜。它說當年只睡了一個長覺，醒來就在靜墟。根據它的年歲推算，靜墟出現的時間在至少對應修真界大約七萬年之前。”
這同沈鈺的推測一樣，靜墟可能是在無央時代或之前，從原修真界分離出去的。
“就算知道靜墟出現的時間，那該如何毀滅它呢？”
葉姝瑤握了握拳頭，眉眼一沉：
“殺光這裡所有生物？”
忽然覺得自己的模樣太狠，又尷尬地勾了勾嘴角：
“我說著玩的，這只是一個小小的提議。”
晏淮山衝她點點頭：
“小七的提議倒是不錯，但這裡的人殺不死啊。”
顧雲歌心一橫：“那能不能超短時間內把所有生物全滅光，連生的時間都來不及？”
沈鈺嘴角抽了抽：“我懷疑早就有人這麼幹過，可能殺到一半，自己就開始生孩子了。”
這話讓眾人打了個激靈。
小白毛都豎了起來：“狐可不想生孩子！”
“生不生孩子都是一回事，說不定大家又從石頭裡蹦出來呢。畢竟無法滅魂。”
“……”靜墟不講道理。
沈鈺說完便起身要走：
“你們可以試試能不能像當年大師兄一樣出去，或者找找別的辦法。我想再出去檢視一番。”
剩下的人和毛團決定，三三兩兩分頭行動，到處找找看看。
沈鈺邊走邊思索。
第一種離開靜墟的方法屬實抽象，也就陸辰能幹得出來。
像她這種遇事便要深思熟慮的人根本做不到，腦中早把靜墟研究千百遍，根深蒂固。
就算失憶再來一次，還會研究千百遍。
至於第二種方法，理論上是可行的。
靜墟規則的存在類似於一方天道。
按照天一道人等人的做法，我們還可以奪天。
至於這天該怎麼奪，恐怕得從如何真正殺死這裡的人入手。
沈鈺再次尋到孫淼時，道明來意：
“我想研究如何真正殺死這裡的人。孫道友可否助我？”
孫淼當即應下，轉身便召集來一群人。
“你儘管試驗，不用顧忌。他們個個都想死。”
沈鈺開始放心大膽地著手實驗。
用的手段全是原修真界裡足以斬魂滅魄、永絕輪迴的殺招。
凌厲劍意在識海深處絞殺，困魂陣法層層鎖碎神魂，符咒焚燒魂魄，甚至連禁術都祭出。
可結果都一模一樣。
神魂被撕成碎片後，靜墟如一座囚籠鎖住所有魂片，半點不逸散。
很快，潰散的魂魄被重新凝聚，死去的人又能降生。
孫淼解釋道：“你用的方法有些新意，但並無本質不同，我們以前都試過了。”
沈鈺微微頷首，不慌不忙道：
“你們稍微等等，我很快回來試驗另一種方法。”
她回去後重新召集眾人，苦笑道：
“看來我們一時半會兒找不到更好的法子。不如大家都試試大師兄的辦法。
我來替你們封住記憶，封閉五感，再將你們置入一片空洞空間之中，或許能出去。”
眾人覺得死馬當活馬醫，紛紛點頭答應：
“那你怎麼辦？”
“不用擔心我，我不認為你們都有本事出去，肯定會有人留下來。到時候留在這裡的人再一起想辦法。”
小白連試都不想試，而其他人都沒多少把握，覺得先就這麼幹吧。真出去一個，說不定能在外頭想想辦法。
唯獨陸辰不肯，一把攥住她的胳膊，神色固執又堅定：
“小六，我跟你一起。讓他們先走。”
那模樣擺明了這次不聽她安排。
沈鈺抬眼靜靜看了他片刻，妥協道：
“好，那大師兄陪著我。”
於是二人替其他人封了記憶和五感，讓他們沉沉睡去，再將其收入魔鍾空間。
等安頓妥當，陸辰望著她，眼底滿是擔憂：
“小六你放心，就算他們都走了，我也會守著你，想辦法帶你回去。”
沈鈺乖乖笑了笑，沒接這話，反而神秘兮兮地取出一罈酒。
酒蓋一掀，醇厚濃香瞬間散開，陸辰眼睛一亮，立刻笑著接過。
“小六，你居然還藏著我最愛喝的酒？怎麼現在才拿出來！”
“怕他們搶大師兄的酒呀。”沈鈺笑道，“現在他們都沒意識，就可以只給大師兄喝了。”
說話間，她換回女裝容貌。
眉如遠山含霧，眼似秋水橫波。明明是驚豔眾生的容貌，此刻卻半點鋒芒都無，顯得無比溫順柔和。
她主動抱著他的手臂，臉頰微微貼著他衣衫，整個人往他身邊靠了靠，眼睛亮晶晶看著他，像依賴他的小師妹。
陸辰看得心神盪漾，抱著酒罈便痛快喝了起來，只覺得有小六在身邊，這裡待著也不錯嘛。
“小六別怕，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喝到一半，他將酒罈遞到她唇邊，想讓她也嘗一口，可腦袋突然一陣發沉，渾身力氣飛速抽離。
他猛地一怔，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不對……這酒有問題！”
陸辰驚怒交加地看向沈鈺。
只見她全無方才依賴的模樣，神色冷靜沉著，輕聲安撫：
“大師兄，放心睡會兒吧，我沒事的。”
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拼盡最後力氣想保持清醒，可這酒本就是沈鈺專為他準備的，藥力霸道至極。
她指尖點在他眉心。
陸辰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
沈鈺把陸辰也收進空間後，朝孫淼的地方去。
這次她打算使用萬魂幡。
接下來發生的事，她不想其他人知道，陸辰也不行。
大師兄已經是最值得信任的人了。可沈鈺最多信他一半。
按照系統的說法，大師兄是要入魔的，可他到現在也就屠了宗門，誰知道會不會再出么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