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靜墟（一）
有扛著鋤頭的漢子，有坐在門檻上的老人，有蹲在牆角的孩童，可一眼望去，像是同一張臉刻在了不同的軀殼上。
沒有鮮活的表情，沒有起伏的情緒，連動作都散漫得詭異，像是被無形的線牽著的木偶，只是機械地重複著早已刻進骨頭裡的動作。
他們的眼神最詭異。
不是麻木和冷漠，是一種熬幹了歲月的空洞，像是透過千萬年的塵埃望過來，眼底沒有光，沒有一絲好奇和波瀾。
有人抬眼掃過來，目光輕飄飄地落下又移開，沒多大反應。
乍眼望去，真讓人覺得是幻境。
葉舒瑤主動走過去，門檻上的大叔正仰著頭曬太陽，姿勢一動不動，像是已經這樣坐了幾百年。
“大叔你好，請問這裡是甚麼地方？”
大叔緩緩轉過頭看向她，目光空洞：
“這裡是靜墟。”
說完，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詭異的笑：
“歡迎來到靜墟。”
打水的大娘正巧路過，機械地勾了勾唇角，眼神空茫地望著他們，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要進來吃頓飯嗎？”
這飯誰敢吃！
葉姝瑤擺了擺手笑道：
“不用了不用了。我們初來乍到，能給我們講講這裡都有些甚麼嗎？”
大叔緩緩說：“等你們在這裡待久了，自然就知道了。”
這話說的，彷彿確定他們會待久。
反而大娘拍了拍大叔的肩，朝葉姝瑤說：
“甚麼都別問，就當這裡不存在。”
然後轉頭又去忙自己的事。
謝長淵用手臂撞了撞陸辰的胳膊：
“喂，你在這裡待了一百年，夠久了吧？沒有甚麼別的發現？”
陸辰無奈地攤了攤手：
“到處都是這樣，看起來都像是假的。於是我很快找了一處洞府修煉，想驅走心魔，破除幻象。”
“所以你就是待了一百年，甚麼都沒發現唄？”
“我發現了這個地方呀。”
“……”
幾人先退到村莊外的一棵古樹下嘰嘰喳喳商量。
“要不我們也找處地方修煉，說不定百年後，就跟大師兄一樣自動出去了？”
“萬一百年後出不去呢？”
沈鈺認為大家可以先修煉，修為提高上去才是要緊事，其他麻煩等實力煉到最強再面對。
陸辰無法引靈氣入體，不如去探索外面到底是怎麼回事。
鑑於大師兄太有實力，還是自己同他一起去探索吧，順帶找找老修士的徒弟和夜無晝說的那個人。
於是其他人留下專心修煉，沈鈺再三叮囑：
“大師兄希望大家都能平安離開這裡。
來的時候已經讓帶足丹藥，不要喝這裡的水，儘量別進食，先用丹藥撐一段時間，我們出去探查回來後再說。
容道友，麻煩你盯緊他們，不準任何人出去亂跑。”
容疏鍛冷笑：“放心！我討厭豬隊友，誰拖後腿誰死。”
大家對著這位病弱公子抽了一口涼氣。
沈鈺早習慣邊做事邊抓緊空隙時間修煉。
幾天後，他們去了好幾處地方，有遇到一些修士，但每處的人都和那處村莊的假人沒甚麼區別。
看似活著，卻跟死了一樣，連剛出生不久的小孩都透著股滄桑之氣。
遇到有人打鬥，濫殺無辜。
沈鈺想上前抓一個搜魂，可還沒動手，對方殺到一半就自盡了。
“大師兄，我們再遇到為非作歹之徒就抓來搜魂。”
暫時沒再看到甚麼人鬥毆，倒是遇見一個瘋瘋癲癲的修士要跳崖自盡。
沈鈺看他那樣子活著也挺痛苦的，於是痛下決心對他搜魂。
對方有修為，做好防護準備後，剛一動用靈力，對方竟然自爆了。
得虧沈鈺和陸辰反應快，沒被波及，周邊有倒黴的路人死了。
然而那些沒死的路人，只看了幾眼，又各自該幹嘛幹嘛。
這離譜的情況著實像極了幻境。
沈鈺腦中有一個詭異的猜想，只是暫且壓下心中疑惑，一邊修行，一邊四處打探那位老修士的徒弟——孫淼的下落。
功夫不負有心人，還真有人識得此人，幾經輾轉，竟尋到了。
對方是名金丹期女修，此刻正坐在一處青磚小院裡。
粗布麻衣裹著清瘦的身形，安安靜靜坐在樹下石墩上。
據老修士說，徒弟已經失蹤一千兩百多年，按照外界一天，這裡一月的時間流速來算，那她在這方天地已經待了多少年？
居然還沒死？全靠丹藥續命嗎？
沈鈺緩步走近，輕聲開口，反覆確認她是否是孫淼，是否曾有一位師父。
聽到“師父”二字時，她死寂的眼中終於掠過一絲微光，可那光亮轉瞬即逝，快得如同錯覺。
沈鈺忽然覺得她應該是自己要找的人。
這裡的人無論說甚麼表情都沒有波瀾，她眼睛能夠亮一絲光，八成是真有師父。
取出那枚老修士託付的封存玉簡，雙手遞了過去：
“這是你師父臨終前留給你的信，你看看吧。”
孫淼的手猛地一顫，僵硬地抬起，指尖顫抖著接過玉簡，緩緩注入靈力。
信中內容映入神識，她那張毫無生氣、近乎不似真人的臉龐，終於有了鮮活的情緒。
淚水無聲滑落，神情從怔忡漸漸扭曲痛苦，最後是極致的絕望。
一旁的陸辰見狀，立刻將沈鈺猛地往後一拽，身形一錯擋在她身前，周身靈力微凝，警惕著隨時可能出現的危險。
可沈鈺並未從她身上感受到半分殺意，溫聲開口：
“你若是願意，能和我們說說這裡到底是怎麼回事嗎？”
話音剛落，孫淼驟然失控。
她猛地抱住頭，發出一聲淒厲的大吼，瘋了一般朝著身旁的樹幹狠狠撞去，嘶吼聲中帶著絕望：
“我回不去了，永遠都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