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九曲十八彎的心思
晏淮山提及死去的夕禾，將將平靜的內心又掀波瀾，那些早已沉底的愧疚與悔恨，頃刻間直衝頭頂。
雖然不願面對現實，但夕禾的死，他從來都脫不了干係。
當初夕禾剛被擄走，他自負修為，篤定憑一己之力便能將人安然帶回，沒有傳信回宗門求援。
若是那時少一分輕狂，多一分穩妥，早早搬來救兵，或許她就不會死。
可這世間，從來沒有或許。
每念及此，他便恨自己的無能，又恨當初一時意氣與大師兄賭氣，還恨大師兄不在意自己的委屈。
一腔悔與怨死死纏在心頭，擰成解不開的死結。
沈鈺一看他的表情都能猜到他那九曲十八彎的心思，不由得拿著戒尺杵了杵地面。
清脆的聲音激得晏淮山打了個激靈，腦子瞬間清醒幾分。
“四師兄，你和夕禾的事惡作劇意味太明顯，不像尋常邪修的行事風格。我懷疑是認識你的人故意為之。你快仔細想想，有沒有見過甚麼可疑之人。”
晏淮山閉了閉眼，難過的神色中帶著幾分茫然：
“夕禾出事後我就仔細回憶過。可翻來覆去，那些日子太平靜，平靜得近乎詭異，卻偏偏想不出誰可能這麼做。”
沈鈺只得引導性地提問：
“那夕禾可有任何異常舉動？”
不能排除夕禾本身就有問題。萬一死的是一位大佬的分身呢。
“我認為沒有。她大部分時候都與我在一起，偶爾出門採藥，離開的時間都不長。”
“那你得罪過甚麼魔教中人？哪怕對方修為不高，但背後的長老可能尋仇。”
能搞出這個死陣，修為就不可能低。
“我偶然見過天權教教主夜無晝，但當時避其鋒芒，並未招惹他。”
沈鈺認為以夜無晝的智商和性格，搞不出這麼複雜的操作，繼續問：
“那你有見過值得你信任的前輩嗎？包括咱們劍宗和其他宗門的。”
晏淮山抿了抿唇：
“我一直刻意避開認識的同門，但偶然遇見天竹峰的易風嘯長老。易長老關心我在做甚麼，我當時謊稱出來有私事要辦，會及時回去，拜託他不要洩露我的訊息。”
沈鈺眯了眯眸子：“還見過誰？”
“還有兩個其他宗門的人。”
……
一番問詢後，沈鈺認為易風嘯得列入可疑人選。
他是天竹峰峰主秦然的師弟。
在宗門內對晏淮山讚譽有加，當然也沒少把他和陸辰相提並論。
正思量著，陸辰回來了。
“咦，大師兄遇到甚麼問題？”
陸辰的目光落在晏淮山身上，眉頭緊鎖，眼中是壓不住的擔憂與憤懣，語氣沉重：
“老四，我做不到既保你道基修為不失，還要護住祭臺上那些人的性命。二者，只能選一個。”
晏淮山聞言，臉色瞬間慘白，渾身血液都像是凍僵了。
他比誰都清楚，大師兄必定會選擇救祭臺上的人。
真正讓他渾身發冷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修士一旦被道基受損修為大跌，再想重修，千難萬難。十人中也難有一人能重回昔日境界，大多隻能停在低境，蹉跎一生，再無登天可能。
一想到自己可能永遠停在谷底，永遠配不上師兄的期待，永遠只能做個廢物，他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
腦子一片空白，只剩滿心的無助與惶然，怔怔望向陸辰，茫然又無措。
陸辰面對這眼神心有不忍，轉眼看向沈鈺，有些遲疑地低聲開口：
“要不，你跟我一起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保全他，咱們回頭再罰他。”
沈鈺攤開手無奈搖了搖頭：“大師兄都做不到的事，我又哪兒來這般通天的辦法呢。”
陸辰本就覺得自己多嘴一問，當即擰著眉心點點頭：“好吧。老四，我必須救人。”
晏淮山身體猛地一顫，緩緩站起身，又膝頭一軟，直直跪倒在地，眼眶瞬間紅透，哽咽著開口：
“大師兄，我…我還有救嗎？”
這模樣像個無助的小孩，陸辰垂眸不忍看，尋思自己還是有錯，該早些發現他偷偷跑了，或者更早的時候就該少說兩句。
晏淮山看師兄不說話，知道自己真沒救了，忽地眼淚滾落，握緊拳頭搖頭：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大師兄救救我……”
“老四，我…我這師兄做得不夠好。”
沈鈺趕緊擺了擺手，聲音顯得過於淡定：
“你倆先別搞這麼悲情。四師兄，你這次能撿回一條命，還有機會繼續修煉已經很不錯了。”
晏淮山抹了抹淚：“我好歹是你的四師兄，你居然這麼說。”
“你這個四師兄到現在為止，除了差點把我送祭臺上當養料，還幹過甚麼？”
“……”
“我就這麼跟你說吧。就憑你乾的事，我就是殺了你也沒關係，你當誰都會慣著你嗎。可你死了大師兄會傷心，所以你現在還活著。你應該對此感到慶幸。”
晏淮山僵在原地，覺得師妹好無情，大師兄雖然說話難聽，但從不對自己說這種話。
不禁回想起許多曾經被他刻意忽略的細節。
想起大師兄平日裡雖嚴厲、要求極高，還說話很欠揍，可對他從無半分保留。
宗門大比之前，師兄整夜整夜陪他練劍，劍招拆了一遍又一遍，從不嫌煩；
陣法晦澀難懂，師兄便耐著性子，逐字逐句講解，直到他徹底領悟。
有一段時間，他沒日沒夜練劍。
大師兄倚在樹下，見他回來，只淡淡一句：“欲速則不達。過於急切，道心會亂。”
當時的他只以為師兄沒把自己的努力當回事，卻忘了回到住處時，窗下亮著一盞小小的靈燈，燈旁放著溫好的靈茶和一碟清心糕。
陸辰曾經淡淡說：“我當年突破，比你輕鬆多了。這點小瓶頸也能困住你？”
這話令他耿耿於懷，可忘了師兄說完就親自外出為他尋來最契合他靈根的突破材料；
就連師兄儲物袋裡那些旁人求都求不來的天材地寶，也由著他隨意取用。
此刻回想起來，只覺得曾經的自己心浮氣躁，釀成大錯。
到頭來只有大師兄會為自己權衡和為難：
“大師兄救救我啊！我不想變成廢人。”
沈鈺：“……”你挺聰明哈，知道找誰哭。
陸辰無奈揉揉他的腦袋：
“別怕，重新修煉吧。你悟性高，不見得會比現在差。”
沈鈺清了清嗓子，醞釀好情緒，情真意切說：
“四師兄，我剛剛說笑的。你畢竟是我的師兄，我豈會真的殺你。
道基受損可以重塑；修為跌落總能再攀。修道本就不是一馬平川，從無一步登天的坦途。”
她望向晏淮山的目光沉靜而堅定：
“古往今來，求大道者，哪一個不是歷經千難萬險、百般求索。即便是天資卓絕的大師兄，亦數次身陷絕境。
一時挫跌，一段彎路，從不算敗。
只要道心純粹、一念不移，縱有波折，也只會磨你筋骨、鑄你道心，讓你往後走得更穩更遠。”
這話沒有半分虛浮勸慰，一字一句，都是淬了道心的真言，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晏淮山內心稍稍鎮定。
沈鈺怕他馬上又要心思百轉千回，忙給陸辰使眼色。
陸辰沒轍：“別怕，就這麼辦吧。”
轉身就要去解決禁制，又被晏淮山扯住衣角，可憐兮兮問：
“大師兄，你會不會放棄我？”
陸辰嘆了口氣，說得平淡，卻又認真：
“只要你不放棄自己，我就不會放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