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老大和老四
晏淮山入門時，是劍宗近百年最受期待的好苗子，根骨清奇、悟性上佳，長老們都說他將來必成大器。
唯有陸辰，自始至終看他的眼神極其尋常，與看其他人毫無區別，彷彿他理當如此。
當時師父郭憶受傷需閉關休養；二師兄已經離家出走；三師兄因為闖禍被罰關禁閉三十年。
所以晏淮山由陸辰親自教導。
陸辰天資太過卓絕，一路破關如履平地，由金丹到化神境於他不過一次歷練的水到渠成，連瓶頸都未曾真正卡過。
在修行路上，他從不知何為瓶頸，何為力竭，何為求而不得。
教晏淮山時，他傾囊相授，卻也理所當然地以為自己做到的，師弟同樣身為天才，只要用心，便也該輕易做到。
他那些隨口道出的標準，是激勵，是期許，卻從沒想過，那字字句句落在四師弟耳中，是何等無形的重壓與輕慢。
“這道劍訣，我當年半日便熟，你天資卓絕，只要勤加練習，三五日應當無礙。”
“金丹、元嬰、化神根基的凝練之法，照此運轉即可，隨心而動，不必過分琢磨。”
“這點心魔關卡，凝神靜氣便可破去，你照我說的做，很簡單的。”
旁人只贊大師兄悉心教導，唯有晏淮山心底一寸寸積起澀意與不甘。
他拼盡全力追趕，卻永遠夠不到大師兄口中的“輕而易舉”。
每次咬牙做到極致，換來的也只是一句淡淡的表揚，甚至偶爾一句無心之語，更像鈍刀割心：
“我幼時師父經常外出，無人指點，尚且自行悟透，你有宗門栽培、我親自引路，一定不會比我差，若有朝一日得到好機緣，有機會超越我。”
晏淮山既聰明又努力，可就是做不到像大師兄那樣，天生便是修行的寵兒。
這份怨，不烈，卻沉，日復一日埋在心底，不敢言，不能洩，只在陸辰每一次輕描淡寫的無心炫耀時，又深一分。
直到宗門大比。
他穩紮穩打，憑藉化神初期的修為，一路闖入化神組決賽，最終惜敗於一位化神巔峰弟子，屈居第二。
他已是同輩之中最耀眼的一人，連長老都真心恭喜加溫聲勉勵，唯有陸辰在賽後尋他。
輕描淡寫地鼓勵一句，緊接著全是理所當然的指導：
“這場比試，以你的根基和天賦，本可穩拿第一。對手雖強，但並非全無破綻，我以前提點過，你這次卻沒看出來。
以後切記不可再這般心性不穩，否則你身為宗門的未來棟樑，以後如何擔待大事？”
他沒有厲聲呵斥，沒有疾言厲色，甚至連眉頭都未皺一下，只是理所當然地覺得，師弟本該贏，沒贏就值得反思。
那一瞬間，晏淮山積壓多年的委屈、不甘、自卑、怨懟，轟然炸開。
他猛地抬頭，眼底通紅，聲音都在發顫：
“在你眼裡，我永遠都不夠好，對不對？我拼了命，在你看來也只是本該如此！”
陸辰一怔，沒料到他會如此激動，更不懂自己幾句尋常指點，為何會引來這般激烈反應。
他想開口解釋點甚麼，可話到嘴邊，只化作一句更傷人的平淡：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希望你更好。”
晏淮山慘然一笑，眼底最後一點敬重盡數熄滅，只剩決絕：
“好，我現在就去閉關，等我做到你說的【更好】再出來見你。”
說罷，他決然轉身離去。
風中飄來一句咬牙切齒，令陸辰耿耿於懷多年的話：
“陸辰，你是這世上最糟糕的大師兄，我這輩子最倒黴的事就是有你這個大師兄。”
當時的陸辰立在原地，指尖微緊，心頭升起一股空茫的滯澀。
他不太明白，自己明明盡心教導、真心幫助師弟變得更好更強，何錯之有。
於是六十多年過去，晏淮山早就偷偷離開宗門，還誰都不知道。
後來陸辰再沒有像悉心教導晏淮山那般教導過其他人，最多隻簡單指導劍法功法。
*
陸辰零零碎碎說完這些，開懷一笑，心情愉悅地從沈鈺手中搶過靈果扔進嘴裡：
“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我曾經一度迷茫自責，可自從小六回青鸞峰，我才發現自己沒那麼差勁。
小六喜歡我教導他，每次都學得很認真，我批評他也虛心接受。他雖看起來天資不高，卻內秀於心。你們說我是最好的大師兄，那我就是。”
沈鈺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陸辰的許多無心之言，在他看來不過是尋常指點，可在晏淮山心裡，恐怕是年復一年的否定與落差。
大師兄從未刻意炫耀，可那份與生俱來的從容與卓絕，本身就是最傷人的凡爾賽。
雖然…但是，在沈鈺看來，修行貴在靜心守拙，戒驕戒躁方是正道。
有人進境迅疾，有人步履沉穩，快慢皆是緣法，四師兄不該如此焦躁。
這事兒得以後見到四師兄再勸解。
二人邊說話邊細細探查，忽然發現靈識對某一小片空間如撞在綿密鐵網上，每一寸都被細密陣紋彈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