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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瘋

2026-05-24 作者:聽月香

直播噱頭足了,宣傳也到位了。反而地區開發的日子竟然提前。

高廈西裝革履到了現場洋洋灑灑演說一大堆,背後的施工團隊互相擠著都快沒地方站了。

剪完彩,禮花一放,一切就可以正式開動。

這次進展突飛猛進,其實還是來源於“鬼屋”這個事情已經發酵到不可控的因素了。

管理層也是簡單粗暴,拉著高廈一行人做了調查商討,當即拍桌決定把這事壓過去。

春梁村開發的事也是傳了兩年多,人們不會覺得突兀,只是開動的挖掘機首當其衝對著那座房子的時候 各個又急了。

尤其是才靠著它起步的主播驅車趕到現場叫囂:“你們甚麼意思啊,就見不得別人好是吧?”

攝像頭開著,直播人數哐哐往上漲。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甚麼心思,你們這就是為非作歹!”

話語一句句蹦出來,管它有理沒理,工作先保住。

“對啊,你這一拆我們怎麼辦啊”

同行的人附和著。

施工現場是嚴禁外人闖入的,守門的是一個五大三粗的中年人,眉毛粗黑,眼皮聳拉,銀盤大的臉龐不做表情的時候格外兇狠。

他也不說話,盯著那些人瘋狂輸出,拿上一把鑰匙就在手指上轉啊轉。

“再說,你們是要建個養心的地方,這有一座鬼屋將來誰還敢住啊”

“晦氣”

幾人你一句我一句吵了半天,口乾舌燥的,硬是沒有一個人來解決。想著往前一步,守門的咳嗽一聲,吊起的膽也算是嚇破了。

直播人數多了,彈幕風向也從一邊倒在另一邊。他們只能幸訕訕地離開了。

……

在協商的這幾個月內,嶽澄他們早已回家把值錢的全給搬走了。

看著家裡越來越空,嶽莞的心也是。

本著靠來探險的人,給屋子增添一些人氣,她也恢復不少。

如今就要一剷車把房子毀了。她再怎麼樣也不能阻止人的。

房子總是需要人建起來,破敗了也需要人推倒。

趙西樓從背後狠狠地抱緊她,頭埋藏進她的頸窩,聲音發抖:“求你,你不要走。”

他的手指將嶽莞的衣服繞了一個圈,抓得死死的。不要讓她有任何動作。

他不想她突然消失,他現在也沒辦法隨時隨地地閃現找到她。

“不,不要。”

趙西樓一遍一遍地重複著。

嶽莞低著頭看向自己,感受到頸窩的一片濡溼,只能抬手機械地撫摸著他的頭。

她難以說清現在是哪一種情緒佔頭。

悲傷、遺憾、憤憤、茫然。

她問趙西樓:“你為甚麼不想我走?”

“因為我捨不得你。”

她又問:“我們認識了將近三年,三年就足夠有感情了。”

“可是,就嶽澄看過我,嶽書冉也再也沒有打過電話……”

嶽莞猛地一抬頭,呼吸在那一刻急促沉重,瞳孔放大又緊縮像是陷入了無解的迴圈。

睜大的眼睛開始酸澀、殷紅,直至一顆剔透的淚珠滾落。

她轉身一紮頭衝進趙西樓的懷中,從未顯露的情緒在這一刻爆發。

她不解,“我是不吉的東西嗎?為甚麼他們都不喜歡我。”

趙西樓搖頭。

“但也沒關係,說起來本來就是一場隱形的交易。”

嶽莞哭著自我回答。

她抬眸,伸手擦去趙西樓臉龐地淚水,看了他許久,才擠出一個笑容,“我也捨不得你。”

趙西樓心瞬間慌亂起來,手指抓著她用力到發抖。

卻不料,一眨眼嶽莞瞬間消失不見。

“嶽莞!”

他吼叫著。

顧不上想太多,跑著拿上家裡的車鑰匙就要去找她。可到了門口,他的腳是如何也抬不起半分。

嶽莞臨走前,說了一句“等我”。

他去找她了,能幹甚麼,說不定還會牽扯更多的麻煩。

一時間,趙西樓無措地看了看四周,先前的一段日子嶽莞都和他一起住,趙父趙母有另外的房子。

這裡的每一處就像導進電影膠片,望一處它就自動播放那時的時光。

他垂著頭,退了回去。

手中鑰匙被他隨手一扔,也不知砸到了甚麼物件,清脆的一聲破裂。趙西樓看也沒看,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房門“咔嚓”緊鎖,把自己鎖了進去。

——

挖掘機哐哐聲響,門框彩鋼板已被人拆除,泥土混著稻穀築的牆體輕輕鬆鬆就推倒了。

一天不到,完全搞定。

高廈偷摸地來到了現場,眼中毫無波瀾地看完了全程。

他能看見拆完後的那些碎片閃爍著點點熒光,卻又因推土機來來回回碾壓變得混亂而黯淡。

“所以,我們雖說是老輩與後輩。實際就是競相殘殺的關係。”

高廈轉頭看向突然出聲的莫柯。

對方依舊是對他厭煩的模樣。

他上下掃視一眼,忍俊不禁,懶懶地回答:“難道老輩的具體位置不是你告訴他們的?”

莫柯翻了個白眼,嗤笑道:“那又如何,你我彼此彼此。”

“我與你不同,我可是會救老輩的”

高廈意味深長地颳了她一眼,從兜裡掏出那個形似禾苗的瓶子。

張手將那些漂浮的熒光給收聚回來,圍繞在掌心上,全部裝進瓶子中。

他拿起瓶子在空中晃盪幾下,一癟嘴,看也不看地往後一扔,“沒趣。”

莫柯眼疾手快穩穩接住。

“別說小輩喪心病狂,這玩意老輩你自己保管好,碎了可不算我的”

莫柯左右檢視,眉頭輕佻,破天荒地說了一句:“還算你有一點點良心。”

高廈搖頭輕笑,腦海裡自動調出那張預覽圖,道:“也要多謝老輩給我的靈感既然這麼多人都好奇真實的鬼屋,我何不去打造一個?”

“我就給老輩取一個:‘祟娘’,專挑這一塊地。”

莫柯皺眉:“所以這屋子本來可以不拆的?”

高廈點頭:“春梁村這麼大,徵地規劃的時候本來避開了這邊的。”

但他又轉念一想,好像各種精美的房屋、設施建起來了,旁邊留有幾座土屋也不美觀,所幸重改設計圖。

莫柯將瓶子給收好,深吸一口氣後,不由分說地朝著他進攻。

高廈迅速防守。

挖掘機、推土機聲音一次蓋過一次的大,施工人員互相扯著嗓子說話,而在他們看不見的旁邊,有一男一女打得水深火熱、戰況慘烈……

——

趙父趙母他們從得知訊息到現在已經一週不見趙西樓出過房門了。

他們知道兒子的傷痛,都默契地沒有去打擾。

只是這一週一次的維繫……

趙母端著一碗黑黝黝的湯,旁邊放了幾盤肉菜,還有他最喜歡的參餅。

房門敲響,她小心翼翼地問:“兒子?吃飯了。一週總得要吃點吧。”

趙母的耳朵緊貼著門,生怕錯過裡面的一點動靜。

趙父在轉角也期待地打望,跟趙母做手勢。

趙母讓他噤聲,稍安勿躁。

“兒子,一週已經到了。”

她再次重複。

許久,才隱約感覺到變化。為了不影響他,她立馬跑開到趙父那裡,兩人就這樣彎著腰,偷感十足地露出一隻眼睛觀看。

趙西樓開啟門,把那碗湯汁一飲而盡。然後又關上門,悄然無息。

趙母等了一會,才上前收拾了碗筷。

肉菜一點沒動,還有參餅正眼也沒瞧過一次。

她背直身,端著走下樓,走進廚房。

把東西放在臺子上時,她倏然地彎下腰哭了出來。

趙父一路跟著她,上前將她攬進自己的懷裡,摩挲著妻子的頭髮,一下又一下輕輕地拍打著她。

接連幾周,都是這個樣子。

他們在角落裡偷看趙西樓的狀態,他也如常喝乾淨了那碗湯汁。人除了神情怏怏的麻木,其餘沒有一點變化。

他是玩偶的身體,本來就不會老。

後來,趙西樓動了幾塊參餅,慢慢地吃了幾口飯菜。

到最後,他開啟房門,走出去直直走到那個轉角,眉眼含笑,喊了一句:“爸,媽”

趙父趙母不可置信,不約而同地互相望了一眼,然後“哎”了一聲。

他們覺得,自己再一次擁有了兒子……

——

五年後。

這個養心區終於建成。

它從一開始的受眾就是中資產團體,選擇的地方風景秀麗,且結合各種頂尖的建築靈感設計出每一套獨一無二的房子,宣傳也到位,吸引了很多人前來。

而在入門處的往北走兩百米,建有一座佔地三米的拱形小房子。

外面紅綢垂掛,燭火貢品不斷,貼著鑲金的瓷玉,裡面閃閃發光,背景是一副精美的山水畫。

而放置在正中心的竟是一個用泥土堆起的小土堆。

能看出曾設計過造型,或許是風吹雨打又或許是設計的人根本不耐心,但那都不重要。

上面豎有一個極其簡易的小匾子,寫有“祟娘”。

從這透過的人都是匆匆的看一眼,但總要來這裡看一看。

從最先那座房子被推倒,許多人後來看不見嶽莞都有些惋惜,畢竟她也不害人,就喜歡躲在角落出其不意地嚇人一下。

當然,最關鍵的是她美得似鬼似仙,人都是視覺動物。

網上唱衰的多了,高廈直接一句話:

“或許,我們可以請她為我們鎮宅”

瞬間炸開鍋。

以鬼鎮宅?開甚麼玩笑!在這個唯物主義的時代,你給我搞這一說?

但又按照這個理論,嶽莞應該是不存在的……

於是,各個又把自己給說服了。

她是一個溫和的鬼,就因坐北朝南,借陽氣、擋外邪。

其餘不說,有個心裡慰藉也是好。

於是乎,養心區一建好,首當其衝就是看看這鎮宅的鬼。

又不是甚麼大路神仙,他們也沒必要拿著香火貢品來祭拜,膽大的靠近一些點個頭算是打好招呼。

覺得不吉的,拍拍屁股,呵斥幾聲直接走人。

那些東西都是趙西樓或者莫柯來佈置的。

久而久之,到這裡買房的人真感覺自己事業運順了許多,一傳十十傳百,傳神了這件事。

養心區就沒有一處是閒置的。

裡面不僅有住宅區還有遊玩、觀賞區。

週末帶著家人來這裡玩,親朋好友兩三小酒相聚。

趙西樓又帶著新鮮的瓜果來了。

他蹲下身細細地灑掃著上面的灰塵,把焉壞的果子給換下去。

擺好,又把燃盡的香燭給換成新的。

打火機點燃一聲,他突然噗嗤一聲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瘋狂的抖動。

他是真把人家給當成神佛在供奉了,雖然知道嶽莞根本就不靠這些。

收了打火機,他所幸坐在地上,直接拿了一個新鮮的桃子吃了起來。

“放著也是爛掉,我幫你吃了啊。”

他說完,迎面對上一陣風,突如其來的,哪怕他甚麼也看不見,心還是在那一瞬間停滯,又瘋狂跳動。

莫柯把瓶子裡的熒光融進這個土堆裡。人氣多起來了,自然熒光也是肉眼可見的更加晶瑩密集。

嶽莞的本體已經損壞,現在的辦法完全就是吊住她最後一口氣。

等同於當初未成形的靈,以後如何,還要靠她造化。

趙西樓幸福地笑著,眼中含淚,望著那個方向說:“你要吃,等你回來我給你買。”

這時,恰逢一個大爺路過,古怪地瞥了他一眼,

眼中落入一個坐在地上,半邊身依靠小房子邊角,眼眶紅潤神情款款的人,嫌惡道:“誰說我要吃。”

說完他蹣跚的腳步加快了些,唯恐遇上了瘋子。

趙西樓:…………

四面八方都吹進了風,他不消懷疑,有人在無情嘲笑。

——

趙西樓在院裡種了一棵桃樹,從當初的小樹苗,五年後也能盛果了。

不過不知是氣候原因還是他的技術原因,果子不大,青澀的,咬起來發緊。長得果子都掉落了還是那個樣子。

果子成熟掉落,又慢慢輪了三回。

趙西樓正處於睡夢中,耳邊突兀地鈴聲狂響。

他迷迷糊糊地接起來,起床氣十分嚴重:“喂?”

“小樓啊,咳咳,你二姑想吃桃子了,你去院裡摘點晚上送過來唄”

趙母的聲音在另一頭響起,她說一句便喘,還時不時地咳嗽。

趙西樓狠狠搓臉,“我這桃子二姑能吃得動?”

雖是這麼說,他還是起床穿上了鞋簡單洗漱後往著花園走去。

他過去兩年翻遍了書本,也專門請人求教,今年的架勢他感覺很妙。

睡了將近一週,暫時還沒去檢視桃子的狀態。

推開門,隨手拿起門口置物架上的澆水壺,往左邊拐過去。

一路沿著邊把有些焉壞的花盆給澆透。

最終停留在那棵碗口粗的樹前。霧面的綠葉蔥翠,微風飄過,混合著淡淡的杏仁和清甜氣息。

趙西樓抬頭,目光精準地鎖定在綠葉掩蓋下的果子。

那個套了袋的果子已經徹底成熟,碩大一個掛在枝頭,米白色中暈著淺淺的胭脂紅,果皮薄得透亮,沉甸甸地輕輕晃動。

他的眼睛剎時亮了起來,嘴角笑容溢位,伸手去摘它的時候都有些不穩。

“第一個成功的桃子,自然要給嶽莞嚐嚐。”

他自言自語說道,把桃子放在鼻尖聞了又聞。

“趙西樓。”

忽地,他渾身一僵,愣了幾秒後又搖頭輕笑著。

“怎麼,不記得我聲音了?”

不是錯覺。

趙西樓覺得耳邊的所有在這一刻變得寂靜無比,連帶著心跳停止。

他循著聲音轉頭,朝思暮想的身影剎時闖入眼中。

感官無限放大,動作變得遲緩。

手裡的東西無意識地脫落。

嶽莞眉心一跳,眼疾手快地把桃子給接住。另一個可憐的水壺摔打在地上,瓶身破裂,濺出一大堆水珠。

嶽莞眯眼往旁邊一躲,意料之外臉上沒被濺溼一滴。

餘光裡一隻寬大的手掌給她擋著。

嶽莞笑了,拿起手中的桃子聞了一下,佯怒道:“不是說給我的嗎,你還敢把它摔了!”

趙西樓機械地扭過頭,眼前的如此生動,喉間湧入一股酸澀,他紅著眼突然抱住嶽莞。

雙手交疊死死地禁錮著,把人按進更深。

“你終於,回來了。”

他嘶啞低沉地說著,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

嶽莞紅著臉,拍打著他的後背,她感覺自己要窒息而亡了。

但她還是沒有掙扎開,她知道趙西樓的害怕,就任由他抱著。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趙西樓確定她不會消失後才堪堪鬆開了手。

一眼也不眨地盯著她,嘴角向下癟著,活像一個賭氣的小孩。

嶽莞將手中的桃子舉在兩人中間,笑道:“饞了我這麼久,我倒要嚐嚐味道!”

趙西樓搖頭,“不好吃,酸。”

“酸你還第一個給我吃?”

“嗯,試毒。”

嶽莞氣鼓鼓地把桃子扔在他的懷裡,任性道:“那你先吃。”

她轉向那棵了許多果子的桃樹,點了一個還算青澀的果子,吩咐:“我就吃那個吧”

趙西樓微微蹙眉,說道:“成熟還要一段時間呢”

他說著撕開包裝,到水臺去清洗。就聽見嶽莞的聲音在後面響起:

“我知道啊,來日方長嘛。”

趙西樓笑了,是啊,來日方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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