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
直播噱頭足了,宣傳也到位了。反而地區開發的日子竟然提前。
高廈西裝革履到了現場洋洋灑灑演說一大堆,背後的施工團隊互相擠著都快沒地方站了。
剪完彩,禮花一放,一切就可以正式開動。
這次進展突飛猛進,其實還是來源於“鬼屋”這個事情已經發酵到不可控的因素了。
管理層也是簡單粗暴,拉著高廈一行人做了調查商討,當即拍桌決定把這事壓過去。
春梁村開發的事也是傳了兩年多,人們不會覺得突兀,只是開動的挖掘機首當其衝對著那座房子的時候 各個又急了。
尤其是才靠著它起步的主播驅車趕到現場叫囂:“你們甚麼意思啊,就見不得別人好是吧?”
攝像頭開著,直播人數哐哐往上漲。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甚麼心思,你們這就是為非作歹!”
話語一句句蹦出來,管它有理沒理,工作先保住。
“對啊,你這一拆我們怎麼辦啊”
同行的人附和著。
施工現場是嚴禁外人闖入的,守門的是一個五大三粗的中年人,眉毛粗黑,眼皮聳拉,銀盤大的臉龐不做表情的時候格外兇狠。
他也不說話,盯著那些人瘋狂輸出,拿上一把鑰匙就在手指上轉啊轉。
“再說,你們是要建個養心的地方,這有一座鬼屋將來誰還敢住啊”
“晦氣”
幾人你一句我一句吵了半天,口乾舌燥的,硬是沒有一個人來解決。想著往前一步,守門的咳嗽一聲,吊起的膽也算是嚇破了。
直播人數多了,彈幕風向也從一邊倒在另一邊。他們只能幸訕訕地離開了。
……
在協商的這幾個月內,嶽澄他們早已回家把值錢的全給搬走了。
看著家裡越來越空,嶽莞的心也是。
本著靠來探險的人,給屋子增添一些人氣,她也恢復不少。
如今就要一剷車把房子毀了。她再怎麼樣也不能阻止人的。
房子總是需要人建起來,破敗了也需要人推倒。
趙西樓從背後狠狠地抱緊她,頭埋藏進她的頸窩,聲音發抖:“求你,你不要走。”
他的手指將嶽莞的衣服繞了一個圈,抓得死死的。不要讓她有任何動作。
他不想她突然消失,他現在也沒辦法隨時隨地地閃現找到她。
“不,不要。”
趙西樓一遍一遍地重複著。
嶽莞低著頭看向自己,感受到頸窩的一片濡溼,只能抬手機械地撫摸著他的頭。
她難以說清現在是哪一種情緒佔頭。
悲傷、遺憾、憤憤、茫然。
她問趙西樓:“你為甚麼不想我走?”
“因為我捨不得你。”
她又問:“我們認識了將近三年,三年就足夠有感情了。”
“可是,就嶽澄看過我,嶽書冉也再也沒有打過電話……”
嶽莞猛地一抬頭,呼吸在那一刻急促沉重,瞳孔放大又緊縮像是陷入了無解的迴圈。
睜大的眼睛開始酸澀、殷紅,直至一顆剔透的淚珠滾落。
她轉身一紮頭衝進趙西樓的懷中,從未顯露的情緒在這一刻爆發。
她不解,“我是不吉的東西嗎?為甚麼他們都不喜歡我。”
趙西樓搖頭。
“但也沒關係,說起來本來就是一場隱形的交易。”
嶽莞哭著自我回答。
她抬眸,伸手擦去趙西樓臉龐地淚水,看了他許久,才擠出一個笑容,“我也捨不得你。”
趙西樓心瞬間慌亂起來,手指抓著她用力到發抖。
卻不料,一眨眼嶽莞瞬間消失不見。
“嶽莞!”
他吼叫著。
顧不上想太多,跑著拿上家裡的車鑰匙就要去找她。可到了門口,他的腳是如何也抬不起半分。
嶽莞臨走前,說了一句“等我”。
他去找她了,能幹甚麼,說不定還會牽扯更多的麻煩。
一時間,趙西樓無措地看了看四周,先前的一段日子嶽莞都和他一起住,趙父趙母有另外的房子。
這裡的每一處就像導進電影膠片,望一處它就自動播放那時的時光。
他垂著頭,退了回去。
手中鑰匙被他隨手一扔,也不知砸到了甚麼物件,清脆的一聲破裂。趙西樓看也沒看,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房門“咔嚓”緊鎖,把自己鎖了進去。
——
挖掘機哐哐聲響,門框彩鋼板已被人拆除,泥土混著稻穀築的牆體輕輕鬆鬆就推倒了。
一天不到,完全搞定。
高廈偷摸地來到了現場,眼中毫無波瀾地看完了全程。
他能看見拆完後的那些碎片閃爍著點點熒光,卻又因推土機來來回回碾壓變得混亂而黯淡。
“所以,我們雖說是老輩與後輩。實際就是競相殘殺的關係。”
高廈轉頭看向突然出聲的莫柯。
對方依舊是對他厭煩的模樣。
他上下掃視一眼,忍俊不禁,懶懶地回答:“難道老輩的具體位置不是你告訴他們的?”
莫柯翻了個白眼,嗤笑道:“那又如何,你我彼此彼此。”
“我與你不同,我可是會救老輩的”
高廈意味深長地颳了她一眼,從兜裡掏出那個形似禾苗的瓶子。
張手將那些漂浮的熒光給收聚回來,圍繞在掌心上,全部裝進瓶子中。
他拿起瓶子在空中晃盪幾下,一癟嘴,看也不看地往後一扔,“沒趣。”
莫柯眼疾手快穩穩接住。
“別說小輩喪心病狂,這玩意老輩你自己保管好,碎了可不算我的”
莫柯左右檢視,眉頭輕佻,破天荒地說了一句:“還算你有一點點良心。”
高廈搖頭輕笑,腦海裡自動調出那張預覽圖,道:“也要多謝老輩給我的靈感既然這麼多人都好奇真實的鬼屋,我何不去打造一個?”
“我就給老輩取一個:‘祟娘’,專挑這一塊地。”
莫柯皺眉:“所以這屋子本來可以不拆的?”
高廈點頭:“春梁村這麼大,徵地規劃的時候本來避開了這邊的。”
但他又轉念一想,好像各種精美的房屋、設施建起來了,旁邊留有幾座土屋也不美觀,所幸重改設計圖。
莫柯將瓶子給收好,深吸一口氣後,不由分說地朝著他進攻。
高廈迅速防守。
挖掘機、推土機聲音一次蓋過一次的大,施工人員互相扯著嗓子說話,而在他們看不見的旁邊,有一男一女打得水深火熱、戰況慘烈……
——
趙父趙母他們從得知訊息到現在已經一週不見趙西樓出過房門了。
他們知道兒子的傷痛,都默契地沒有去打擾。
只是這一週一次的維繫……
趙母端著一碗黑黝黝的湯,旁邊放了幾盤肉菜,還有他最喜歡的參餅。
房門敲響,她小心翼翼地問:“兒子?吃飯了。一週總得要吃點吧。”
趙母的耳朵緊貼著門,生怕錯過裡面的一點動靜。
趙父在轉角也期待地打望,跟趙母做手勢。
趙母讓他噤聲,稍安勿躁。
“兒子,一週已經到了。”
她再次重複。
許久,才隱約感覺到變化。為了不影響他,她立馬跑開到趙父那裡,兩人就這樣彎著腰,偷感十足地露出一隻眼睛觀看。
趙西樓開啟門,把那碗湯汁一飲而盡。然後又關上門,悄然無息。
趙母等了一會,才上前收拾了碗筷。
肉菜一點沒動,還有參餅正眼也沒瞧過一次。
她背直身,端著走下樓,走進廚房。
把東西放在臺子上時,她倏然地彎下腰哭了出來。
趙父一路跟著她,上前將她攬進自己的懷裡,摩挲著妻子的頭髮,一下又一下輕輕地拍打著她。
接連幾周,都是這個樣子。
他們在角落裡偷看趙西樓的狀態,他也如常喝乾淨了那碗湯汁。人除了神情怏怏的麻木,其餘沒有一點變化。
他是玩偶的身體,本來就不會老。
後來,趙西樓動了幾塊參餅,慢慢地吃了幾口飯菜。
到最後,他開啟房門,走出去直直走到那個轉角,眉眼含笑,喊了一句:“爸,媽”
趙父趙母不可置信,不約而同地互相望了一眼,然後“哎”了一聲。
他們覺得,自己再一次擁有了兒子……
——
五年後。
這個養心區終於建成。
它從一開始的受眾就是中資產團體,選擇的地方風景秀麗,且結合各種頂尖的建築靈感設計出每一套獨一無二的房子,宣傳也到位,吸引了很多人前來。
而在入門處的往北走兩百米,建有一座佔地三米的拱形小房子。
外面紅綢垂掛,燭火貢品不斷,貼著鑲金的瓷玉,裡面閃閃發光,背景是一副精美的山水畫。
而放置在正中心的竟是一個用泥土堆起的小土堆。
能看出曾設計過造型,或許是風吹雨打又或許是設計的人根本不耐心,但那都不重要。
上面豎有一個極其簡易的小匾子,寫有“祟娘”。
從這透過的人都是匆匆的看一眼,但總要來這裡看一看。
從最先那座房子被推倒,許多人後來看不見嶽莞都有些惋惜,畢竟她也不害人,就喜歡躲在角落出其不意地嚇人一下。
當然,最關鍵的是她美得似鬼似仙,人都是視覺動物。
網上唱衰的多了,高廈直接一句話:
“或許,我們可以請她為我們鎮宅”
瞬間炸開鍋。
以鬼鎮宅?開甚麼玩笑!在這個唯物主義的時代,你給我搞這一說?
但又按照這個理論,嶽莞應該是不存在的……
於是,各個又把自己給說服了。
她是一個溫和的鬼,就因坐北朝南,借陽氣、擋外邪。
其餘不說,有個心裡慰藉也是好。
於是乎,養心區一建好,首當其衝就是看看這鎮宅的鬼。
又不是甚麼大路神仙,他們也沒必要拿著香火貢品來祭拜,膽大的靠近一些點個頭算是打好招呼。
覺得不吉的,拍拍屁股,呵斥幾聲直接走人。
那些東西都是趙西樓或者莫柯來佈置的。
久而久之,到這裡買房的人真感覺自己事業運順了許多,一傳十十傳百,傳神了這件事。
養心區就沒有一處是閒置的。
裡面不僅有住宅區還有遊玩、觀賞區。
週末帶著家人來這裡玩,親朋好友兩三小酒相聚。
趙西樓又帶著新鮮的瓜果來了。
他蹲下身細細地灑掃著上面的灰塵,把焉壞的果子給換下去。
擺好,又把燃盡的香燭給換成新的。
打火機點燃一聲,他突然噗嗤一聲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瘋狂的抖動。
他是真把人家給當成神佛在供奉了,雖然知道嶽莞根本就不靠這些。
收了打火機,他所幸坐在地上,直接拿了一個新鮮的桃子吃了起來。
“放著也是爛掉,我幫你吃了啊。”
他說完,迎面對上一陣風,突如其來的,哪怕他甚麼也看不見,心還是在那一瞬間停滯,又瘋狂跳動。
莫柯把瓶子裡的熒光融進這個土堆裡。人氣多起來了,自然熒光也是肉眼可見的更加晶瑩密集。
嶽莞的本體已經損壞,現在的辦法完全就是吊住她最後一口氣。
等同於當初未成形的靈,以後如何,還要靠她造化。
趙西樓幸福地笑著,眼中含淚,望著那個方向說:“你要吃,等你回來我給你買。”
這時,恰逢一個大爺路過,古怪地瞥了他一眼,
眼中落入一個坐在地上,半邊身依靠小房子邊角,眼眶紅潤神情款款的人,嫌惡道:“誰說我要吃。”
說完他蹣跚的腳步加快了些,唯恐遇上了瘋子。
趙西樓:…………
四面八方都吹進了風,他不消懷疑,有人在無情嘲笑。
——
趙西樓在院裡種了一棵桃樹,從當初的小樹苗,五年後也能盛果了。
不過不知是氣候原因還是他的技術原因,果子不大,青澀的,咬起來發緊。長得果子都掉落了還是那個樣子。
果子成熟掉落,又慢慢輪了三回。
趙西樓正處於睡夢中,耳邊突兀地鈴聲狂響。
他迷迷糊糊地接起來,起床氣十分嚴重:“喂?”
“小樓啊,咳咳,你二姑想吃桃子了,你去院裡摘點晚上送過來唄”
趙母的聲音在另一頭響起,她說一句便喘,還時不時地咳嗽。
趙西樓狠狠搓臉,“我這桃子二姑能吃得動?”
雖是這麼說,他還是起床穿上了鞋簡單洗漱後往著花園走去。
他過去兩年翻遍了書本,也專門請人求教,今年的架勢他感覺很妙。
睡了將近一週,暫時還沒去檢視桃子的狀態。
推開門,隨手拿起門口置物架上的澆水壺,往左邊拐過去。
一路沿著邊把有些焉壞的花盆給澆透。
最終停留在那棵碗口粗的樹前。霧面的綠葉蔥翠,微風飄過,混合著淡淡的杏仁和清甜氣息。
趙西樓抬頭,目光精準地鎖定在綠葉掩蓋下的果子。
那個套了袋的果子已經徹底成熟,碩大一個掛在枝頭,米白色中暈著淺淺的胭脂紅,果皮薄得透亮,沉甸甸地輕輕晃動。
他的眼睛剎時亮了起來,嘴角笑容溢位,伸手去摘它的時候都有些不穩。
“第一個成功的桃子,自然要給嶽莞嚐嚐。”
他自言自語說道,把桃子放在鼻尖聞了又聞。
“趙西樓。”
忽地,他渾身一僵,愣了幾秒後又搖頭輕笑著。
“怎麼,不記得我聲音了?”
不是錯覺。
趙西樓覺得耳邊的所有在這一刻變得寂靜無比,連帶著心跳停止。
他循著聲音轉頭,朝思暮想的身影剎時闖入眼中。
感官無限放大,動作變得遲緩。
手裡的東西無意識地脫落。
嶽莞眉心一跳,眼疾手快地把桃子給接住。另一個可憐的水壺摔打在地上,瓶身破裂,濺出一大堆水珠。
嶽莞眯眼往旁邊一躲,意料之外臉上沒被濺溼一滴。
餘光裡一隻寬大的手掌給她擋著。
嶽莞笑了,拿起手中的桃子聞了一下,佯怒道:“不是說給我的嗎,你還敢把它摔了!”
趙西樓機械地扭過頭,眼前的如此生動,喉間湧入一股酸澀,他紅著眼突然抱住嶽莞。
雙手交疊死死地禁錮著,把人按進更深。
“你終於,回來了。”
他嘶啞低沉地說著,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
嶽莞紅著臉,拍打著他的後背,她感覺自己要窒息而亡了。
但她還是沒有掙扎開,她知道趙西樓的害怕,就任由他抱著。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趙西樓確定她不會消失後才堪堪鬆開了手。
一眼也不眨地盯著她,嘴角向下癟著,活像一個賭氣的小孩。
嶽莞將手中的桃子舉在兩人中間,笑道:“饞了我這麼久,我倒要嚐嚐味道!”
趙西樓搖頭,“不好吃,酸。”
“酸你還第一個給我吃?”
“嗯,試毒。”
嶽莞氣鼓鼓地把桃子扔在他的懷裡,任性道:“那你先吃。”
她轉向那棵了許多果子的桃樹,點了一個還算青澀的果子,吩咐:“我就吃那個吧”
趙西樓微微蹙眉,說道:“成熟還要一段時間呢”
他說著撕開包裝,到水臺去清洗。就聽見嶽莞的聲音在後面響起:
“我知道啊,來日方長嘛。”
趙西樓笑了,是啊,來日方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