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熱鬧的巷街街尾,一家店人滿為患,門店前的空地都擺滿了桌子。
吆喝聲、划拳聲接連不斷。
一鍋鍋紅油翻滾的熱鍋端出,香氣撲鼻,讓人食慾大增。
店老闆忙得滿頭大汗,衣衫浸溼。剛換班歇下來,準備算下賬。
計算器被他摁得嘩嘩響,手指翻飛間,最後一個等於落下。
看著得出來的數字,眉頭皺得能擠出油來。
思索一番後,猛地摔開計算器,箭步流星地往樓上走去。
那算是他們的宿舍。
門開了一條細縫,推開後撲鼻的煙味酒味還有汗味夾揉在一起。
他開啟了燈,地上毫無生氣地躺著一個人。
一時顧不上生氣,手慌腳亂地把人給扶起來。
“弟?弟?”
店老闆使勁拍著那張蒼白的臉,樓下客人太多他怕影響,只能一詞一詞蹦出喊員工上來。
昏迷的人眼皮動了動,掙扎幾下後,總算轉醒。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脖子,感受到聲聲有力的鼓動,鬆了一口氣。
心有餘悸地拍著胸脯說道:“我好像遇見鬼了”
……
嶽莞折騰一趟,渾身又燒起來了。
燙得她難受,從店裡出來走幾步到了一個公園,公園依水而建,政府又擴了許多人造湖。
鑽進一片蚊蟻橫飛的密林,來到湖的邊緣。
嶽莞左看右看,基本沒甚麼人經過,監控也少了很多。
然後她兩眼一閉。
“撲通”一聲。
跳進了湖裡。
身體被冰冷的湖水包裹,不適瞬間少了一大半。這片湖還挺深的,不算清澈見底,微微淺綠,聞起來一股泥土混著水草的清腥味。
她不用擔心憋氣的問題,便像條魚兒一樣撒潑亂遊。
冷熱雙重刺激下反而能帶給她更多的興奮。嶽莞潛入湖底,保持靜止不動,只留一雙眼滴溜溜地轉。
忽而,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住了一條路過的魚。
鬆開、放走。又抓、又放。
注意力全被轉移到抓魚這件樂事上了。
但她玩了一會就覺得累。索性閉著眼睛假寐。
在這水中,她忽然就想,為甚麼自己不是一條美人魚,她還沒去過大海,若是又有現在這情況,潛進大海里該多好……
眼前的世界關閉,大腦就會胡思亂想,使身心緩緩放鬆。
然後,就真的陷入了沉睡……
——
“女士們,先生們,歡迎大家來到一年一度的展銷會。”
“今日我們將開啟線下線上雙線售賣模式,先消費滿五百的前五百名顧客將會獲得兩百無門檻優惠券一張!先到先得,優惠力度前所未有!”
隨著一聲鑼鼓落下,維護秩序的保安把警戒線拉開一角。頓時,魚貫而出、人頭攢動。
“線上的朋友也不要急,點選參與左上角的福袋就有機會領取哦”
主持人控場結束,攝像機鏡頭隨著指引慢慢左移,直播現場盛狀。
這場展銷會主辦方與相關部門協商了好久,同時聯合幾個熱門網紅重磅打造。地點選到了人流量大的4A級公園,依湖設立風景優美,屬於雙方都起到了一個宣傳的作用。
“我們這是原產地包裝,不摻和任何一點工業技術……”
“我看到直播間人很多啊,這樣吧,今天我直接把福利拉滿。”
“321,上鍊接。下單了的寶子扣1”
頓時,彈幕唰唰唰地滾出來沒個上限。
主播眼睛偷偷彎了一下,沒想到竟然有這麼多的人買。
然而下一秒,她湊近看清了字幕,卻再也笑不出來。
滿屏飄的不是“1”,而是“湖!”“湖裡飄著人!”“死人了!”
她的雞皮疙瘩唰地一下起來,中控後臺也感覺到了不對勁,卻沒關閉直播間,齊刷刷地往後面看去。
漸漸地,更多人也注意到了湖的中心。
因為部門出於安全考慮,這幾日都暫停了水上相關的遊玩專案,所以整片湖空蕩蕩的,一丁點東西都會被格外明顯。
現在眼尖地連忙開啟手機,驚撥出聲。
展銷會也被迫暫停,全都去看那個慢慢在水面上飄著,形似人形的東西。
飄近了,看得也更清楚了。
“那不就是人嗎!”
不知誰大喊了一句。
場面瞬時慌亂了起來。
安保人員也緊急出動了船隻,開過去察看。
互相都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著。
畢竟一般這種情況多半都是人死了成巨人觀才會飄起來順流而下。
“草,真他媽晦氣!”
“大老遠就碰見這種事哎……”
雖說人人都在咒罵抱怨,等船隻把人撈上來開往岸邊的時候,一窩蜂地還是都湧上去看個熱鬧。
網友也催促著,直播間冒著被封的風險貿然推進。
“死了嗎?除了臉色有點白看著還好啊。”
“多年輕的一個小姑娘啊。”
“她看著怎麼這麼眼熟?”
這麼大的活動,現場肯定會安排醫護人員的,不一會擔架、醫療包抬了上來。畢竟這明顯不是巨人觀,法醫還沒到上場的時候。
醫生將聽診器放在胸口,幾番後凝重的神情總算緩和一陣,“還好,還有心跳。”
旁邊的大媽哎喲幾聲,直接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浸溼的衣物上,她怕人體失溫了。
用做了幾個簡單的檢查後,醫生將人抱起,重量出乎地輕。他剛把人放在擔架上,這人就醒了。
嶽莞一睜眼,與無數雙眼睛大眼瞪小眼。
“醒了!醒了!”
嶽莞:“?”
“小姑娘可感覺有甚麼不舒服的地方?”醫生問道。
嶽莞一臉懵逼地搖搖頭,她可能睡著睡著就昏迷了,但這一起來就是這個情形怎麼回事?
撐著擔架,利落起身。環顧四周一圈,不只有眼睛還有手機等直白對著她。
她的眼型是上挑的眼尾,笑起來勾著臥蠶彎彎就像一隻狡黠的狐貍,不笑的時候上眼皮會壓著眼睛,有一種說不出的威嚴。
漫不經心(實際是腦袋一團漿糊)地望向人群,自發出睥睨一切的淡漠。
彈幕瘋狂刷屏:
“嚇死我了,人沒事就好”
“好美的小姐姐”
“好清冷,好喜歡”
“前些日爆火的那幾張圖不就是她嗎”
……
嶽莞多看了幾眼正在攝像的手機,把身上多出來的外套放回原地後,對著大家尷尬地笑了笑。醫生欲要把她送上擔架再做一個全面的檢查,她連忙擺手。
整理了碎髮,拍拍屁股就走了。
人群自動避開,只能望著她愈來愈遠的背影。
這一下,網路資訊發達的時候,“湖中女孩”的詞條徹底爆了。
結合前兩次照片熱搜,全網都在討論她的來歷。
在湖水裡泡了這麼久,嶽莞冷得抱著雙臂直打哆嗦。
轉進沒人的地方後,回到土屋換了一身衣服。
最近已經很久沒下過雨了。極端天氣就更少了,她既有些期待有些懼怕這樣的日子到來。
簡單收拾了一下,閃身去找趙西樓了。
直接進了他的房間裡。
裡面的擺設一看就十分用心,不僅大面積的復刻他之前房間的配色佈局,床上……還貼心的放了兩個枕頭。
嶽莞貼著門聽見外面的動靜,推測是一家人吃完飯了坐在客廳閒聊。
趙父趙母都是有工作的,前兩日見兒子出了變故,特意請了一週多的假,如今專心地陪著他。
嶽莞又坐回床上去,掀開被子一角,也不管脫衣服直接鑽進去將自己蓋得嚴嚴實實。
仍然還是打著寒顫,牙齒抖的咯咯響。
後面她又燒起來了,但這個事經歷久了也慢慢習慣。於是,開始歪倒在枕頭上呼呼大睡。
趙西樓進門的時候就看見了床上鼓起一個小包,連一絲頭髮都沒有露出。
聞著空氣裡瀰漫的味道,他就知曉是嶽莞。
輕輕釦上門,躡手躡腳地走過去。
晚上風吹得裂,窗簾都被吹翻了。
開啟一鍵安睡系統,暖白溫和的微光從床頭灑下,不刺眼,反而能給人體最舒適的入睡環境。
他微微俯身,把被子拉開一些,怕悶在裡面呼吸不暢快。
嶽莞迷迷糊糊地往裡面動了動,嘴裡也不知道嘀咕著甚麼。
她虛虛撐開了一點眼皮,認出眼前熟悉的輪廓,往床的另一邊移了半步,極為費力地舉著手在騰出來的空位拍了拍。
也不管他的反應,又睡了過去。
趙西樓不禁低頭輕笑一聲。
他沒上床,卻是支手摸摸嶽莞的溫度。
依舊是燙得嚇人。
上揚的嘴角頓時落下,猛地起身往門口走去。
但他又停住了腳步。
他去幹甚麼?
找莫柯?還是找高廈?求他們幫助?怎麼找?
他的靈魂寄託在這個玩偶上,再也不能隨心所欲去任何地方。就是已經變成了真正的人類一樣,這不是他一直都想的嗎?
這一瞬間,那挺直如松的腰板剎時彎了下去,像一隻活蹦亂跳的青蝦,煮熟變紅後蜷縮成了一團。
今日他的父母告訴了他很多,恨不得把遇到的每一件趣事事無鉅細地說給他聽。他們看著他的時候,那雙被皺紋圍繞的雙眼重燃出星星烈火,給他夾菜的時候有些手足無措,興奮過頭。
他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亂想甚麼。
因為飯前逼著他喝的那一碗有些血腥氣的煲湯……
但此刻,他身為普通人唯一能做的,不是任意穿梭神乎其神。
趙西樓鬆開了把手,上面還黏著他冒出來的細汗。
轉身打了一盆水,坐到嶽莞旁邊,用著溼毛巾一遍一遍擦拭著她的額頭還有脖頸……
發燒整整持續了整晚,到了第二天清晨才勉強退下。
趙西樓守著一直沒睡,眼睛熬出了駭人的紅血絲。
見嶽莞悠悠轉醒,他忽地一下把人摟進懷裡,嗓音帶著明顯的乾澀沙啞,“要不我們就去告訴嶽澄他們,既然人氣不能斷,偶爾回來也行啊。”
在他的認知裡,若是知道家裡生出了一個保護他們的靈,他是絕對不會坐視不管,甚至每日都要拿香祭拜一下的。
況且,他也不太理解為何他們都要放棄鄉里的生活,感受了幾日覺得不僅空氣好整個人都舒暢,還遠離了鬧市的喧囂,有何不好?
趙父就在郊外建了一棟,壓力大了就會去那裡住。
嶽莞撤回頭,眼睛彎了一下。左手半托著他的臉,摩挲著他的眉峰,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半是調侃道:
“真是少爺不知農村苦啊。”
趙西樓有些費解。
嶽莞沒好氣:“單純!”
她說了一句就要喘三下。現在她是越睡越困,越睡越懶,渾身無力的像骨頭散了架只用一根細線栓著。
說:“你以為他們不知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