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
“你還在猶豫甚麼”趙父大喊,“這是你唯一活著的機會啊!”
玩偶的頭因為剛才的慣性轉了一圈,此刻的臉正對著趙父。
它木訥的眼神直直盯著。
趙父錯開臉,說到底還是他的兒子最重要。
趙西樓又往後退了一步,渾身上下都寫著膈應。
嶽莞自覺遠離紛爭,她就當個默默無聞的觀眾好了。
玩偶的靈是他們用血肉一點一點餵養出來的,它受損,自然趙父趙母兩人臉上也蒼白起來,心臟像是被鈍器戳著出不了一口氣。
“小樓”
趙母撐著牆壁步履緩慢地走出來,趙父連忙跑過去攙扶著。
她對著趙西樓說:“你還這麼年輕,媽不忍心你早早死去。”
趙父接話:“以前……是爸不對,爸太沖動了。以後你想做甚麼就做甚麼。”
玩偶終歸“啪”的一聲摔在了地上,用力之狠,似乎還看見腰側縫合處還開線露出棉花來。
嶽莞吸了吸鼻子,她好像聞到了一股惡臭。但看見大家神色未變,也就把話嚥進了肚子裡。
趙父趙母期翼又帶著祈求地投向趙西樓。
趙西樓求助般拉著嶽莞,此時他竟然有了想逃的衝動
腳步微微挪動著,直到腳後跟抵上牆壁。
嶽莞覺得臭味更加明顯了,乾脆用袖子捂住了口鼻。
趙父按著胸口,道:“你還想要怎麼樣。”
趙西樓一時語塞。
“小樓,算媽求你了。”
媽老了,快等不起了。趙母心裡默默補充。
“求”這一字從嘴裡輕飄飄的出來,落在人身上卻宛如泰山壓頂,大腦空白,不知用怎樣的態度去承接。
趙西樓一瞬間覺得自己是真不知好歹,本事沒有還挑三揀四。
“好。”
良久,他才低著眉啞聲說道。
趙父兩眼一紅,就去抱起玩偶。趙母則淚眼婆娑簽著趙西樓。
他們早早就拜託了大師融合之法,那場景已經在腦海裡排練了無數遍。
趙西樓恢復成了靈魂狀態。
自從他的執念動搖後,擁有所謂的實體時間是少之又少,在父母面前他本想隱藏一下。
奈何這法陣過於強大趙父趙母將他真實的靈魂盡收眼底。
趙母突然捂住嘴巴,背過身。
然而那聲嗚咽還是沒有堵住,她的肩膀瘋狂抽動著。
關於趙西樓現在的存在他們也算了解大半。至善至惡的人死後靈魂都是完整的,可如今這一對比……
趙父一時悶聲。只能隔空拍著趙西樓的肩膀。
稍微調整了情緒,時辰也差不多到了。他們開始按照規定路線擺弄屋子的風水,有條不紊地牽線、打結、燃燈。
玩偶身上掛了一件豔紅色的布,算是壓祟。
用血脈滋潤的線指引著最正確的路。
趙西樓全程閉著眼睛跟隨感覺走。
忽而,感覺被一個堅硬的東西猛然撞了一下。他停住,那東西慢慢如水波盪漾開來,變得不再排斥,十分溫和。
他嘗試著揮動手臂,卻一瞬間被一股強大的引力給吸住,如陷進沼澤地般,周圍明明是能波動的軟,四肢又被死死困住掙扎不開。
等稍微適應了一些,眼睛睜開一條細縫,入目刺人的白。
趙西樓嘗試抬起一隻手,他雖然在想,可終歸力道掌握不好,一下子掀到了後腦勺外。
趙西樓:……
他原意是想把腦袋給掰正,畢竟砍了一刀後,雖然趙父扯著斷掉的鋼絲胡亂打了一個結,但手藝粗糙了。
所以趙西樓控制力度調整後,頭從肉眼可見還是歪了一點點。
玩偶的身體動了起來。
很快,那具由棉花和布組成的漸漸虛化,一切晃眼而過,在定睛一看,那些貼著趙西樓的骨長出了血肉,那張輪廓分明,帥氣昂揚的臉取而代之紙糊。
趙西樓望著自己的手,靈活地動了動。
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油然而生。
他看向父母。
趙母陡然撲進他的懷裡,熟悉的觸感回來,她再也抑制不住大哭著。
“回來了就好。”
趙父在旁乾澀地說。
不忘補充:“之後遠離火源、水源就行了。”
嶽莞觀摩全過程,鼻翼煽動,那股味道又消失了。
她揚起嘴角,微笑著。
也算是替他高興。
所謂復活,不過就是需要靈魂有個歸處。必須找一個有靈性的物品承載,萬物靠養,得天獨厚下便會生出靈,靈有意識便會成為一個問題。
靈死了,靈性暫不會消失。不過依附的這物品以後還得靠人繼續養著,而且一旦如此選擇,想要脫離只能等靈性消失,一切枯竭。
所以嶽莞推測,那股味道應該就是生出來的靈了。
同為一個物種,她只能對它表示默哀。
趙西樓久違地抱著母親,這一刻思念決堤,其餘再也不重要。
失而復得。
趙父也默默流著淚把兩人摟在懷裡。
嶽莞依舊懶懶地靠在門框上,動作十分隨意。
面前情景感人不已,她看久了,轉了轉眼珠,忽而思緒飄遠,一個想法在腦子裡成熟……
趙西樓的問題就算告一段落。
老一輩對孩子的疼愛就表現在吃食上,趙父擦了擦眼角的淚,連拿上車鑰匙說他要去買食材親自下廚好好慶祝一番。
趙母也是連去把一間客房簡單收拾了一下 讓他們今晚在這住下。
他們深知嶽莞的身份不簡單,也沒有去過多瞭解這兩人的感情怎樣,某種程度上他們有點不敢,就怕插手太多。
趙西樓的復活匪夷所思,一下告訴親戚他們肯定是不可能的,只能等後面說是收了一個相像的義子含糊過去。
嶽莞走過去,從後面輕輕拍了一下趙西樓的肩。
他轉頭,後面甚麼都沒有。
轉過來,嶽莞笑顏如花地看著他。
趙西樓眼睛亮了幾瞬,又慢慢黯淡下去。
“你好像沒有想象的開心?”
嶽莞伸手扶開他緊蹙的眉頭。她非常能理解,昨日因為靈魂動盪消散而崩潰大哭,今日就問題解決如獲新生。情緒轉變起伏之大,腦袋糊塗在所難免。
“我覺得,這樣也挺好的啊。”
趙西樓望著她的眉眼,極淺地勾了一下唇。抓住她的手,放在掌心裡輕輕地揉,並沒有多少肉,就像握著一塊冰冷的石頭。
嶽莞有些好笑道:“你這樣握著,手會熱出汗的”
熱度從手心傳遍四肢百骸,流過的每一處血液被熱浪裹著狂妄地喧囂,最後哪怕一絲一毫的感覺,全部都湧入脆弱的大腦,激盪著灼燒神經,像是被突如其來蒙上了一塊白布,霧濛濛的,甩也甩不掉。
嶽莞覺得自己臉紅了。
趙西樓牽著她的手搭在自己的後頸,然後他一個俯身將嶽莞實實抱緊了懷中。
緊密無間的擁抱最讓人上頭,他喜歡將臉埋在她的鎖骨處,聞著絲絲香味。
忽然,他“唰”的一下睜大眼睛,微起身,轉移,把額頭貼在嶽莞的額頭上。
一瞬間,他驚呼,“你怎麼這麼燙!”
說完,連忙把嶽莞拉下樓,強行按在客廳的沙發上坐好。東翻西翻從一個盒子裡找出耳溫槍。
嶽莞眼神無辜又迷離地看著他。
溫度秒測,顯示屏瞬間紅得刺眼,還伴隨一串短促的警報。
“你發燒了。”
趙西樓的臉色不太好看。
嶽莞摸了摸自己的臉,是有點高,她嘻嘻道:“我還以為是我心動臉紅了呢。”
“我就說我怎麼一下覺得又冷又熱。”
她雖是這麼說,可眼裡愈發冷了下來。
她並不是人,生病感冒一事根本就不可能。這一番變故,實在蹊蹺。
“要去醫院嗎?”
“去醫院能檢查甚麼。”
嶽莞給他投了一個安心的眼神,然而站起身,短暫的黑暗後,她轉頭說道:“我自己先去研究研究。你好好陪著你父母吧”
說完便消失了。
趙西樓身體一頓,手下意識往前一伸。
趙母這時下了樓,看見兒子一個人彎著腰靜坐在邊角。
她靠近,猶豫再三還是沒問出嶽莞去了哪裡。
“媽”
趙西樓語氣疲憊道:“靈也會生病發燒嗎?”
趙母腦袋極快的轉動,掏出手機,點開聯絡人試探:“要不我打電話給大師問問?”
……
嶽莞的發熱是一陣一陣的。她先回到了老屋,破破爛爛的,一切如常。
沿著邊轉了一圈,又進屋把幾個櫃子開啟查驗一番,都沒有問題。
嶽莞順手拿了一件外套,邊穿邊走到門口。
腳步突然一頓,瞳孔瞬間收縮。
她慢慢偏頭,看見那撬進牆壁裡的鐵釘鬆動,系在上面的鋼絲繩有整齊的切口。
心跳如雷,視線右移,就是斑斑血跡映入眼簾。
嶽莞呼吸輕的被陡然吊起,又急劇落下沉重得要命。
小黃,小黃不見了。
從這裡的痕跡也能推出它是凶多吉少了。
嶽莞腿軟得後退撐著東西才勉強站住。
她竟然已經弱化到如此地步,連家裡來人了都不知道。
沒了看家的小黃,在這老屋如今也只剩下她了。
她將手搭在門框上,很快一段陌生的記憶浮現在腦海。
是團伙作案,目標明確且裝備十分齊全。
……
看完了整個過程,嶽莞緩慢地睜開了眼睛,裡面暈著噴薄欲出的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