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
本想著趁最後的時間能多去看看外面也好,嶽莞最先訂的就是她手機裡珍藏許久的熱門地方。
然而這場旅遊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他們站在村的交叉口,而趙父母則站在前面大馬路的另一邊。
是嶽莞先注意到他們的,趙西樓還在專注於查詢攻略。
“你父母。”嶽莞小聲提醒。
趙西樓疑惑地看著她,在她多次示意後才轉過頭。
視線相撞一瞬間,刻在骨子裡的血脈相連在這時候宛如干枯的河床久逢潤雨,是許久的等待,是乾裂的刺痛。
趙父母互相攙扶著,顫顫巍巍地往前挪了幾步。
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既焦急又興奮。
是的,他們裝不下去了,也不能裝了。
裝滿泡沫的貨車呼嘯而過,又是幾輛極速的轎車阻擋了他們的步伐。
等面前安全了,趙父母定睛一看哪還有剛才的影子?
趙父握緊了拳頭,咬牙道:“逆子!逆子!”
“別,別這樣說小樓。”趙母抽泣著,撲在他的懷裡。
他們沒想到廢了這麼大一番功夫,最後卻是人不敢見他們。
“爸,媽”
聲音從背後響起。
兩人同時回頭,不可置信。
趙西樓的心猛地被提到嗓子眼,果然如此,他們一直都能看見。
因為此時他和嶽莞是飄在後面的。
嶽莞死死拽住他的衣角,以防他逃跑。
趙父的怒氣早已不存在,他哽咽了一下,小心翼翼問:“小樓?”
“換個地方吧。”趙西樓道。
趙父母是開車來的,使過路口時正好看見了形似他的身影,這才停了下來。
趙西樓這時候卻不會說話了,心情很複雜。
趙母道:“小樓,這件事我們先放一邊,有更重要的事馬上解決!”
她拉開車門,示意進去。
嶽莞不禁歪了歪頭,瞅著兩個毫無懼色的人,心中感慨:這得需要多強大的心理素質才能接受這個。
於是兩個飄著的魂,進了車門一瞬間,有了身體步調一致地躺在靠椅上。
趙父上車寄好安全帶,觀察路兩邊狀況後,方向盤猛打,掉頭飛馳而去。
趙西樓盯著外面簌簌擦過的景色,閉口不言。
一隻手卻握住嶽莞,沒有鬆開。
趙母時不時透過中央後視鏡看他們。
嶽莞吸了吸鼻子,側過頭,她有種莫名的尷尬是怎麼回事。
車開得很快,正穿過趙西樓曾出車禍的那個路口時,他突然問:“你們一直都能看見我嗎?”
他指的,是這一兩年經常去家裡晃的情形,正是覺得他們甚麼都看不見,他才隨心所欲可以把自己的心裡話全部說出來。
趙母點了點頭。
“為甚麼?”
他不信,豈不是說他的父母有陰陽眼?
“起初看不見,但能隱約感受到。”
趙母輕聲說著。
趙父則關上了車窗,余光中他注意到嶽莞被風吹的有些哆嗦。
趙母繼續回答。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二十年前,當她得知死訊的時候,天塌一般壓著她的胸口吐不出一口氣,整日都渾渾噩噩。
唯一能做的就是去那些靈驗的寺廟燒香拜佛為兒超度。
趙父也無法集中注意力去工作,整日往外跑花大價錢尋找大師。
他們的兒子是枉死的,都不甘心,反正他們有錢,有錢能使鬼推磨,他們就不信偌大個世界沒有半點奇蹟。
有一日,趙父不知從哪得的一個方子,說是能召回魂魄。也是從那日起,趙西樓房間的佈局開始按照計劃改變,他們也堅持在每年中元節陰氣最盛的時候,割血餵養。
可這麼多年過去,毫無進展,但又預感般覺得快了。
“後來,我時常察覺耳邊有人絮絮叨叨的,我看不見,但我知道是小樓回來了。”
趙母轉過頭,看著趙西樓,又道:“慢慢地,我似乎能辨別出你的軌跡,隱隱看到個輪廓。直到我再次來到了這裡,我竟然看見了你。”
“那是個大雪天,你小子纏著人姑娘不放。我站在遠處不敢靠近,因為實在太像了。你們又突然消失,我確定了,那就是你。”
她雖然嘴角揚起大大的弧度微笑著,眼裡卻是止不住的淚水。
自然,她也不知道為甚麼兒子不去找他們,他又活過來了不是嗎?兩人坐在沙發上等啊等,電視機的聲音開得巨大,可播放的甚麼,他們也不知。
緊掩的鐵門忽而穿過一道身影,趙西樓大大咧咧地扯著嗓子招呼。
趙母喝水的動作一抖,從面前水晶的反射裡,她竟然看見了兒子。
她和趙父相視一眼,默契達成,裝作不知道。
兒子回來了就好,他們與他說話也沒這麼重要了……
趙西樓聽完全部,低著頭,神情怏怏。
他還真是自以為是的聰明。
“爸,媽,對不起。”
趙母笑著擺頭,這樣就挺好了。
旁邊的嶽莞忍不住扣了扣趙西樓的手心,眼睛骨溜溜地轉向他,也擺頭,再次感嘆:不愧是一家人。
——
一路未停,駛到家中。
趙父母領著他們直直走向那個房間。
推開門,本來捆紮好的金錢撒了一地,上面還有明顯的腳印。裡面那間緊閉的小屋也露出了一條細縫,透過一簇白光。
趙母先一步地過去開啟那扇門,正中央正是坐著那個玩偶。
只是短短時日未見,它那具本是用布來拼接的外表竟然變得枯黃衰竭,紙糊上去的那張臉也模糊不堪辮不出口鼻。
“小樓,你出事了。”
趙母把玩偶抱出來,那玩偶的手腳自然而然地搭在她的身上,陰測測轉個頭看著趙西樓。
嶽莞捂著眼,背過身。
趙父拉著趙西樓,指著那個玩偶道:“這是我們給你找的一個新的身體,只要你附著進去,你就會活了。”
“本來,我們想將它養得更像人一點,但這兩日突然就變成了這樣,我們知道,等不起了。”
他把著趙西樓的手,想要兩個之間觸碰。
然而沒想到玩偶竟先一步退縮。
趙西樓好笑地看著它。
解釋剛才的問題,“沒錯,這次我可能隨時都要走了。”
趙父母不解。
“爸,媽,我還沒正式跟你們道過別呢。”
“你這孩子,說甚麼呢。”
趙母罵道,感覺到搭在肩膀上的手越來越用力,她也絲毫不慣著,一隻手掐著它的後頸,一隻手把著它的命門。
拉開,厲聲道:“我勸你認清自己的地位裝久了,真把自己當人了?”
玩偶的眉頭緊皺著。
這東西養久了總會有靈氣,更不說用血液滋養。
他們要這玩偶成為趙西樓的新身體好讓他的靈魂不會消散。
可趙西樓離得遠遠的,表情有些抗拒,他不想成為一個活死人,死了就死了反正也貪了這麼多年。
“小樓!聽話!”
趙父衝著玩偶喊。
他是最耗費精力心血的,感情也自然最深厚。
玩偶掙開束縛,氣鼓鼓地回到那間小房子,還不忘把門帶上,只聽“咔嚓”一聲,應該是從裡面鎖死了。
趙父臉色突地一變,扭頭就出去了,也不知幹甚麼。
“呸,狗東西,慣了幾日就無法無天了是吧!”趙母抵著門罵道,手上青筋暴起,門把手絲毫未動。
她的嘴裡再也吐不出溫柔的字語,心裡門清,遇到這種事必須罵,往狠了罵,不然它會分不清主次。
趙西樓往後瞅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嶽莞,走過去,支支吾吾。
嶽莞沒耐心,伸手打斷。
無非就是她也是生出來的靈和這玩偶很像,趙母罵出的話怕她自己聽了進去當真。
“不過……”嶽莞咋舌,“你們一家挺有意思。”
她往下示意。
從趙西樓的房間門一出來就是二樓的玻璃圍欄,輕輕依靠,就可以看見一樓大半部分的陳設。
此時,突然出去的趙父也不知從哪裡薅出一把斧頭,正穿過客廳往電梯方向走去。
這架勢,很難不猜到是要對付那道反鎖的門。
嶽莞覺得有趣的是,前一秒還在溫聲細語,後一秒就能暴力相向,親兒子在身邊卻要喊那個玩偶‘小樓’。
趙西樓嘆了一口氣,“信神佛鬼靈之說從我上好幾代就傳下來了,他們自然也就異於常人一些。”
嶽莞點點頭,表示理解。
忽而輕嘶一聲,打了個寒顫。
“冷?”
最近倒春寒,氣溫變化巨大,的確讓人不好穿衣。趙西樓順手就脫下了自己的外套搭在她的身上。
嶽莞眼裡悄悄閃過一絲黯淡。
又像是證明甚麼一般,把衣服推回去。
趙西樓眉眼一沉,又給披上去。
兩人就這樣僵持不下。
突然,嶽莞像是察覺到甚麼一般,猛地拉著趙西樓的手往自己那邊一拉。
恰好與趁其不備,驚雷炸出的玩偶擦身而過。
那棉條縫的腿掛在欄杆空隙裡打了一個圈,身體騰出去一百八十度後又穩定收回。
枯竭的雙眼機械地轉動著,連帶著整張皮也再動。
趙西樓暗叫不好,大喊了一句“媽!”
“在呢,這東西撞開門可疼死我了。”
話落,趙母倒吸著涼氣哎喲哎喲地叫。能有動靜自然是最好的,趙西樓稍微安心了。
他一慌起來,唇瓣緊抿,眉頭都能打結。
視線移到玩偶身上,對方竟毫無徵兆地白了幾分,且同樣皺著眉頭。
但沒維持幾秒,它又換成凶神惡煞,齜牙咧嘴的模樣。雖然臉上只畫了唇,張不開,但那樣子恐怕比想象得更恐怖。
它盯著趙西樓,一手撕開自己一邊外面包裹著的布條棉花,從裡面抽出幾根銳利的鐵絲。
高高舉過頭頂然後頭一歪,瞬間衝在面前。
千鈞一髮之際,嶽莞右掌暈著流光,瞅準了給了它一個巴掌。
直接將其扇飛好幾步。
嶽莞甩了兩下手,揣兜,擋住趙西樓對著玩偶無語道:“你瘋了?”
她在還敢搞偷襲。
玩偶如泥般摔在地上,撐著東邊大西邊小凹凸不平的身體爬起來。
它突然扣了扣腦袋,臉上帶著浮現出不解和害怕。
可再一次,它蓄好了力量,又要拼過去。
嗤啦——
它愣住了。
咔嚓——
用鐵絲支撐起的頭倏然趴了下來,僅靠著一層布連著。
趙父燙手般把斧子扔了出去,視線在趙西樓和嶽莞之間來回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