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
“趙西樓?趙西樓你看著我!”
嶽莞雙手壓著趙西樓的肩膀,語氣滿是焦急。
然而卻無半點用處。
他們已經耗到了半夜,正是一天陰氣最盛的時候。
她輕輕拍著趙西樓明顯僵硬的臉,“清醒一點!你這樣會成惡鬼,會灰飛煙滅的。”
話音剛落,嶽莞就察覺到了那一股股不正常的冷氣。
再一看外面,果不其然,牆角、地面、竹林、屋頂甚至還有樹杈上都站著遊蕩的惡魂。他們多的都是生前罪孽深重的人,死後不甘也總喜歡處處盯著生人垂涎欲滴。
趙西樓如今執念太過深重,毫不保留地釋放出來便會更加吸引他們。與他們而言,這才是最好的美味。
嶽莞又望了眼霧濛濛的天空,團團白影橫衝直撞,想要靠近卻不敢。
余光中,樹枝上那雙潰爛的雙手動了動,爆炸開來的頭顱桀笑兩聲,忽地,如風一般眨眼衝了過來。
嶽莞緊皺眉頭,從鼻腔中發出哼笑。
轉頭對視那個越來越近的鬼影。
就在它即將碰到趙西樓的前一秒,嶽莞倏然瞬移在後方,抓住鬼影的衣服,手臂掄圓一圈扔了出去再也不見蹤影。
在衣角狠狠擦了一把手心裡的汗,向前走了幾步,直直面對著那些目不斜視、蠢蠢欲動的魂。
腕間轉動,散成一片片熒光,迅速飛向四面八方。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滯。
那些鬼魂隱隱約約閃爍不定。
嶽莞冷著臉偏頭,低垂的眸猛地抬起,屬於靈的威壓衝破闕口陡然爆發。
聲線淬怒:“滾!”
她並不能殺死鬼魂,但卻可以隔絕趕走他們,並且很長一段時間不敢靠近這裡。
惡魂的腳步明顯猶豫了,只能發出難聽的嘶啞吼叫,那些血淋淋的慘狀也消失,露出了他們生前正常的樣子,有鼻子有眼。然而魂魄顫顫巍巍,權衡利弊下只能離去。
周圍乾淨了,空氣在此刻也重新流通,帶來最真實的體驗。
嶽莞乍地鬆懈,大口大口踹著粗氣。
手又回到了最初形態,她竟然覺得有點熱,將其當作扇子,不停在耳邊扇風。
警惕地又多看了兩遍四周,倒走幾步。
“趙西樓,你不知道剛才我有多……”
她邊轉身邊說道。
嘴邊的話卻驟然被堵著。
對方的唇瓣帶著明顯的顫抖,卻又溫柔地含住她一遍一遍細細描摹。
嶽莞睜眼,卻是一片黑暗。
趙西樓用手蓋住了她的眼睛。
時間被拉得漫長,晚風沉寂,兩人之間只有彼此相觸的溫度。
良久,趙西樓才鬆開。
嶽莞微微踹息著,眼睛被遮住,一切更加敏感,整個心都亂了。
突然,趙西樓整個人左右不穩,開始往後倒。
嶽莞眼疾手亂抱住他的腰,習慣性地左右摸了摸,上揚的嘴角剎那冰凍。
趙西樓手上加了一點力氣,頭靠在嶽莞的肩膀上,聲音低啞又費力:“別看。”
嶽莞此時可不想聽他的,只是把人輕輕一推,對方卻是踉踉蹌蹌地摔倒在地。
“都叫你別看了”趙西樓笑意淡而淺,“嚇到你了吧。”
嶽莞愣在原地一聲不吭,看不出情緒。
趙西樓神色有些慌了,眼神不禁飄向別處。
“趙西樓,你騙我。”
嶽莞許久冒出一句。
不是生氣。
是後悔,是鋪天蓋地的心疼。
剛才她釋放了靈氣逼走了惡魂,同時也驅散了趙西樓身上橫生出來的惡鬼氣息,一切就會回到最原本的樣子。
所以他才會恢復了理智,也才會……出乎意料地現出他真正的靈魂。
嶽莞蹲下身,手虛虛地覆蓋在那條只有一層薄薄相連的小腿上。
碎掉的骨頭渣子漂浮在周圍,斷掉的下面呈一百八十度翻轉過去。
手終是沒有觸碰,緩緩向上,停留在他側彎的腰腹。
若是在現實裡,很難不想到這個人是否背脊被猛然撞擊了。
嶽莞眼尾泛紅,質問道:“你的左手呢?”
每一個人死後的靈魂都是完整無缺,即使在外面看到他們恐怖的樣子也是精心偽裝過的,靈魂完整才能轉世投胎。
這一天地法則制定下,所以嶽莞他們不能殺死靈魂的原因是其一
可現在在她的面前,卻是一個靈魂已經破碎不堪,淡到彷彿下一秒就要破散。
“告訴我”嶽莞拉著趙西樓小心翼翼放在門口的椅子上,盯著那些傷,抬頭問:“為甚麼。”
趙西樓伸手捧住她的半張臉,修長手指擦過她的眼角,將旁邊掉落的碎髮別在耳後。
他也看著她,明明他是想笑著講的,可嘴卻怎麼也牽不出一絲弧度。
“我救人的時候傷的,大大小小,疊在一起記不太清了。”
嶽莞心裡有了預感,就聽見他下一句說:
“我從來都沒有所謂的神力,阻止悲劇發生我就是用自己的身體去硬抗,用我這雙手去拉,我這腿去擋。”他短暫地笑了一下,“沒想到,我如此特殊,靈魂也能觸碰到那些。”
“二十年前,我和我的好友,就是我跟你說我碰見的那個人,我們一起創業,第一次沒有靠任何人掙出了五萬塊。我給父母打電話說給他們的驚喜。我們就商議著把這錢全換成現金。”
“可就在取錢的路上,路過一個十字路口,意外發生了。一輛剎車失控的轎車突然衝了過來。我的反應快,當時本可以逃跑,但好友卻腿軟愣在了原地。轎車四處亂撞,恰好碰上一輛正使過來的公交車,車輛一時打滑就往我們這裡衝。”
“我連忙去拉好友,可能來不及,但當時想的是頂多骨折。誰知把他拉過,他卻把我一下推了出去……我死了。”
嶽莞的心被猛然揪起,不禁握緊趙西樓的手。
“我不甘心,我年紀輕輕,我的事業才剛剛起步。我就想,如果那輛公交偏了哪怕一點點距離,我是不是就不會死?”
“等我再睜眼,我的腦海裡就一個念頭,就是驗證我所想的。所以我每天神經都保持高度集中,我就困在了這一條路上,我穿梭於每一輛車,等待著時機。”
“所以,每當我阻止一場意外,我不是欣喜,而是理所當然:‘看吧,我說的沒錯,只要偏一點,就不會有事,我就不會死。’”
趙西樓自嘲道:“是不是傻的要命?本以為我能機緣巧合下成為一個救世主,卻是因為這個已經不可改變的念頭。”
嶽莞轉過頭,剋制地抽泣了一下,再回頭時,眼眶中滾動的淚水被她極力地憋著。
她說:“傻,不,蠢。”
趙西樓無奈搖頭,喉間低低一聲笑。
“下次別這樣了。”
他的瞳孔倏然縮小,恢復正常後說:“沒有下次了。”
許是他的神情過於灑脫釋然,嶽莞浮現疑惑。
“我的執念就是抓住那個瞬間,救人就是救自己”
“可如今死了人,緊繃的絃斷了。我現在想起又覺得沒甚麼了。”
沒甚麼的意思,就是心中的結不是慢慢順著繩端開啟,而是被一刀強行劈斷,但終歸是解開了。只是他這蕩了二十年、破敗不堪的靈魂也無法正常轉世了。
接受的,就是某一天突然的灰飛煙滅。
嶽莞看向趙西樓的眉眼,細細打量著。
兩人四目相對。
她眯著眼,好像讀懂了。
突然,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憋了許久的淚水也一齊滾落。
趙西樓也笑了。
他們同時伸出手,將對方深深摟緊在自己的懷中,同病相憐又互相惋惜。
他們大笑著,笑聲悲涼。
慢慢地,哭聲蔓延……
命運真是胡鬧,偏生把這兩個湊到一起,然後開始數著死亡的倒計時。
“叮鈴鈴————”
嶽莞埋在趙西樓的懷裡,哭累了一點都不想動。
“電話響了。”
趙西樓啞聲說道。
鈴聲又停了。
屋裡面漆黑一片,中心的桌子上留有一道黯淡的微光。
嶽莞閉了閉眼,打算不理會。
剛息下去的屏又瞬間亮起,再一個電話打來。
她被鬧得煩,撐著坐起來,閃身過去。拿起手機一看,眼中有過一絲疑惑,來電人竟然是莫柯。
“老輩啊,你出名了。”
一句話就讓人一頭霧水。
趙西樓聞聲也走了過來,就聽見讓他火冒三丈的話:
“有人偷拍你去墓地的照片,配文加上濾鏡,現在全網都在找你這個似鬼似仙的人。”
“哦,對了。跟上次那個是同一個賬號。”
嶽莞嗯了一聲,沒有半分情緒起伏,倒把莫柯整不會了。
她在電話那頭,拿著筆勾勾畫畫,沉默許久說道:“行,我就告訴你這個,以免你落伍。”
莫柯結束通話了電話隨手扔在一邊。繼而撿起腳邊掉落的書,看起來十分厚重,但又很嶄新。她的手指卡住其中一頁,那一頁上的筆記格外的多,攤開後放在旁邊。
一字一句讀下去,將自己手裡的畫修改得更加嚴謹……
“是徐統。”
趙西樓沉聲道。
嶽莞苦笑一下,走過去拉開了燈。
明亮瞬間刺破漆黑,白晃晃地一時激得人睜不開眼。
接著,她走進裡屋,須臾抱出來了一床棉被,視線掃過趙西樓,又走進了另外一個屋。
趙西樓心裡壓著一團火,上次他明明已經好好教訓了徐統,可沒想警告後更加變本加厲,連喪葬大事他都跟著去偷拍了。
他追上嶽莞的腳步,她正在鋪床。
嶽莞指著那個小榻:“累了吧,那就好好睡一覺。”
趙西樓眼神裡攢著疑惑,看了她許久,才道:“我怎麼發現你一點都不生氣?”
嶽莞停下手中的動作,說:“生氣有甚麼用?”
她頓了頓,抬頭:“趙西樓,我們明日去旅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