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
最先趕過來的是嶽衡。他身為家中長子,此刻是最需要保持理智的人。他並沒有大哭大鬧,來時眼睛只是紅腫得不像話。衣服上的褶皺可見他一路的忐忑。
與母親的最後一面是天人兩隔。他的手撫上那個再無溫度的手,腦海裡浮現前幾日母親背了一筐新鮮的蔬菜敲響他的屋門。她的臉上佈滿汗水,但笑容怎麼也遮擋不住。
他記得想要母親多留幾天,母親卻說家裡的牲畜久了不養會變生。
嶽衡將手握得更緊了些。頭沉著,安靜了幾分鐘後,變振作起來按照流程走後面的手續。
他全程都沒有和嶽莞說一句話。
……
嶽書冉在國外,突發狀況訂機票,還有遙遠的路程,等她一到家,後事都差不多商量個七八。
只是華黎的最後是火葬還是土葬,他們出現了分歧。
屍體運回了老家,一切都太匆忙意外。
那間過年擺著桌子一家歡笑吃年夜飯的屋子掛上了白布,牆壁掛滿十八層地獄的圖畫。
嶽書冉裹著白布,堅持己見拿著車鑰匙說去打一口棺材。
“入土為安,入土為安!媽就埋在爸旁邊,他們互相有個伴。”
嶽衡跪著燒了一大堆黃紙,他並沒有轉頭,只是聲音低得發沉,“嶽書冉!這時候你還在鬧甚麼。”
“我在鬧?”嶽書冉擺著胸脯,她說了一句淚就不禁滾出,內心的悲傷壓得她直不起腰,直衝著大哥而去。
“在你眼裡我就從來沒有一個樣子。可你呢?你自己又能說我甚麼?”
她聲音說的極其壓抑,怕吵到長眠的母親。
嶽澄媳婦攔著嶽書冉,手上安撫,她也不想看到一家人因為這個吵起來。
“莞姐,你跟著媽最久,你也提個建議?”嶽書冉將唯一的希望寄託在嶽莞身上。
嶽莞嘴巴張了張,說起來她有愧,一直都站在角落裡縮小自己的存在,一時之間竟有些難以開口。
這時,招呼完親戚的嶽澄走了進來,他大概聽了末尾,只說:“嶽書冉,這裡馬上就要開發了。到時候媽的墳還是要搬,這就是你說的入土為安嗎?”
嶽書冉愣了一瞬,嘴角一癟,抱著嶽澄媳婦放聲哭泣。
下一秒的死亡可怕之處就在於並未好好告別。
事情決定好了,嶽澄當即就出發聯絡殯儀館。
嶽衡看著哭得站不起身的妹妹,苦笑幾下,好像她說得也沒錯,自己到頭來又有幾個作為?
嶽莞將空間留給他們。
嶽澄臨時請了幾個師傅,幫忙做菜招呼來弔唁的鄉里鄰居。
嶽莞過去時正巧碰見劉老爺。
他見著嶽莞,慈祥地招了招手,從兜裡掏出一個東西。
他的年紀也大了,手抖的毛病厲害,慢慢地掀開塑膠袋,裡面是兩個紅彤彤的蘋果。
嶽莞走過去,攤出手,手心滿滿當當。
劉老爺摸了摸她的頭,道:“我牙齒掉了,也吃不動了。你吃,吃了心裡甜點。”
他撇了眼一直不敢進去的靈堂,眼中藏不住的悲傷還有一絲看淡的釋然。與謝華黎當了幾十年的鄰居了,平日裡都互相照料著。
老伴更是一整宿都沒睡著,今早昏昏沉沉的,他也不忍心叫醒。
嶽莞盯著蘋果,咬了一口說:“好吃。”
劉老爺笑了,又拍拍她的肩就走了。
嶽莞目送那道步履蹣跚的背影。外面應該是很熱鬧的,她卻覺得格外的靜。從另一個門走了出去,小黃被栓在那裡。
小黃也奄奄的,趴在地上垂耳不叫。
嶽莞多走了幾步,周圍都沒了人,她清清嗓子,道:“趙西樓,你打算就這樣躲著我嗎?”
“我需要的是商量、溝通。而不是你的逃避,自以為是這樣就可以解決問題。”
後屋的竹林搖曳著,發出沙沙聲。
嶽莞嘆息:“我不怪你……等這件事結束,你再不現身,結果不一樣了。”
她又左右看了一眼,視線捕捉到竹林裡處的那片衣角,搖搖頭,話她就說這麼多。
這次嶽書冉的男朋友也過來了,只是孩子太小諸多不便,她就拜託人幫忙照顧。
嶽書冉主動找到了嶽莞。
她的語氣沒變,依舊是帶著尊敬。
但嶽莞知道她們之間的微妙,再也回不到以前。
嶽書冉推著旁邊的金髮帥哥,道:“莞姐,這就是我的男朋友。”
金髮得體禮貌一笑,中文有些蹩腳,“你好。”
嶽莞看著兩人般配的臉,也笑道:“挺好。”
嶽書冉自然而然牽起男友的手,垂眸沉默片刻,末了開口:“這次我可能很少回國了。”
“家裡也不需要我照顧的”
嶽莞眼底微微一滯,對上那雙頗為認真並無其他情緒的眼神,呆愣地點點頭。
嶽書冉一下又一下摸著男友的衣服。
屋的那頭嶽衡在喊她,她頭也不回地奔過去。
嶽莞自發跟著他們的腳步。
這裡的守靈跟其他地方習俗不同,在遺體前拜拜,便拉著幾個熟人坐在餐桌上闊聲談笑、把酒暢言。
直至整個夜晚都是響徹雲霄的打麻將、撲克牌的娛樂聲……
萬事都有一個告別。
守靈兩三天後,安排了車輛將遺體拉去殯儀館。
歷經幾十年風雪吹打、承載著酸甜苦辣回憶的人,長出了堅韌血肉和高大的骨骼,卻終在短短一個小時內化作一捧小小盒子就能裝下的塵灰。
幾人湊錢買了一塊墓地,嶽衡抱著盒子小心翼翼放進去,待最後一塊石板封住墓口。
哭聲一片,送老人最後一程。
接著,不約而同坐上自己的車,奔赴下一段生活。
至於謝華黎留下來的遺產,嶽莞提前把鑰匙拿走,讓他們商量好了再來找她,她絕不會要一分錢。
老屋徹底斷了生氣,以他們的性子恨不得馬上開發,也沒多少值得留戀的。
嶽莞一個人回到了屋裡。
裡面沒有開燈,烏壓壓的一片。
謝華黎的衣服還有睡過的床墊那些都拿去燒了,房間裡空得嚇人。
嶽莞隨便翻出一個麵包,坐在門檻上靠著門框,一口一口慢慢地嚼。
只是嚥下去,嘗不出一點味。
也不知她吃了多久,腮幫子都痠疼起來,她才說道:“趙西樓。”
趙西樓一瞬間就出現在面前。
他低著頭,黑髮蓋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神色。
抬眼望去嶽莞淡淡噙笑地看著他。
他忽而轉向,轉了一個身,對著靈堂那個房間重重一跪。
趙西樓前幾日都是礙於人來人往,只能靈魂形式站在一邊遠遠看著。今日,他終能正式地好好送老人家一程。
雙手撐著,額頭將要觸地又抬起,重複三次。
末了,他才站起身,走過去坐在嶽莞旁邊。
嶽莞數著地上的土粒沒有說話。
“……”
趙西樓顫抖開口:“都怪我。”
“如果不是我衝動,不是我一時任性,或許我就能趕上。”
“我本是想找你的,可你不在家裡。”
“莫柯說你在醫院,我跟隨她過去的時候才發現謝奶也在此次車禍中。”
“我突然又不敢……”
“趙西樓。”嶽莞倏然打斷。
趙西樓語氣驟頓,眼神裡是他都未察覺的害怕與不捨。
“那日你出去一整天,是在跟你母親過生日嗎?”
嶽莞看向他,“那你開心嗎?”
趙西樓眼神錯開,偏往別處。
“我想你是開心的”嶽莞自問自答,“因為你還打電話告訴我要送我禮物。我就在那個椅子上等。”她伸出手指指著收拾起來重疊在一起的雜貨堆。
“嶽莞,你罵我吧,或者打我也行。”他受不了了,也無法原諒自己。
他還知道因為救人,嶽莞自己搭了半條命就愈發厭惡。
嶽莞直接掐住他的脖子,手上青筋暴起,迫使他轉過頭直面著他。
“你說清楚!”她說。
趙西樓緊閉雙眼,嶽莞的力氣很大,沒有收勁,壓得他的骨頭很疼很疼,可就是這樣,他才多了一絲從容甚至於滿足。
“那天我碰見了當初害我的人,死後第一次見到他,我太激動了,我就追上去,我想要質問他,問他為甚麼要這麼做。”
“可是後來,我的情緒就失控了,我想殺了他為我自己報仇。”趙西樓難受得咳嗽幾下,又繼續說道:“我太想殺死他了,以至於期間我刻意忽略即將發生的車輛危險。”
“因為我不甘心,我救了他們,可我終究是死了。看著那張臉,我就想著殺了他,殺了他。”
他自嘲一笑,“人沒殺成,這邊又晚了一步。哈哈,哈哈哈。”
“嶽莞,我是真的不知道謝奶會有這次意外。我後悔,是我的錯,都怪我。”
他神情痛苦,如上了極刑般煎熬。
嶽莞皺著眉盯著他,眼珠轉動,將人渾身上下看個透徹。
不解、難過、荒謬、可笑。
忽而,她一巴掌甩了過去。
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哽咽又憤怒地開口:“所以這樣對你你就滿意了?”
“你是覺得這樣做所有事情都能回到起點?”
嶽莞捧著趙西樓的臉,切齒道:“趙西樓,我為甚麼怪你?我有甚麼立場,甚麼本事去怪你?你是希望我從此恨你一聲,老死不相往來?”
“這件事我也很痛苦,我也很內疚。我需要你,是因為我想找個人跟我一起分擔,而不是這時候還在我旁邊添堵施壓。”
趙西樓眼底蓄滿水光,他抬頭正視著嶽莞的眼睛,似乎有點難以置信,重複道:“添堵施壓?”
他的手抓住嶽莞的,推開後撤了幾分。
嶽莞揉了揉眉心,她想說的不是這樣的。
一時之間,兩人就這樣互相望著,誰也沒再說話,只有滴滴淚水湧出。
“抱歉,我們都不去追究這件事好嗎?”嶽莞問。
腦子混亂起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
現在有何止是人命脆弱,她也進入了倒計時不是嗎?
趙西樓抱著自己的頭,重重磕在另一邊的門框上,他淚如雨下、放聲悲泣。
這不知是對誰的懲罰。
他毫不收力地給了自己一拳。
嘴裡一直唸叨著“為甚麼。”
陷入死衚衕唯一的解救生機就是自己。
嶽莞伸出手正要去安撫。
卻忽然僵在了半空。
她無措地看著眼前越來越重的執念,散發出的氣息欲有成惡鬼之兆。